現下獨孤離以為嬌氣的啞巴少年郎正一絲不掛地與他貼緊在同一個草席被褥上，呼出的氣息都是香甜溫熱的，驅散了這來自寒冬最後一波寒潮的涼意。

獨孤離修長的五指漸漸能動，聽覺逐漸恢覆了一些，唯有視覺與嗅覺渾然無感。

伸出手，不經意間便觸摸到身旁少年溫軟的身體，指尖瞬間發燙了一般火速撤離。

獨孤離想起了來自身邊這少年濕熱的嘴巴的觸感。

想著想著，獨孤離便也沈沈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去多久，李青雲是被餓醒的。

他嗓子已然無法出聲——李青雲只好認了自己要當個啞巴的命。

他睜開疲憊惺忪的一雙鳳眸，伸手輕推獨孤離，見他沒有反應，窸窸窣窣地移了身子，用臉去探獨孤離的體溫，好燙。

饑寒交迫，又身中劇毒，失血過多，再不吃東西一定會餓死的。

他們必須趕在下一波寒潮離開雲湖山。

李青雲咬破手指將艷紅色的血沁入獨孤離唇中，山泉水已經滴完，他不能讓阿離斷絕水源，便不停地擠出手指的血，濕潤那幹涸的唇。殷紅的血液將獨孤離的唇都染紅。

阿離，快點醒來吧。

許是聽到李青雲的心聲，獨孤離終於睜開雙眼。

唇上是柔軟的手指，口腔裏蔓延著那少年新鮮熱烈的血液，帶著蓬勃的生機，流入他的身體各處。

獨孤離修長五指猛的抓住李青雲的腕骨，力氣很大，語氣也很冷：“你知道我是什麽人麽？你知道有人在追殺我麽？你這是拿自己的命作賭註來救我，實在愚蠢！”

李青雲輕眨鳳眸。

他大概沒有想到獨孤離在面對其他人時，語氣這麽冷，還這麽兇。

如今阿離雙目失明，他嗓音又被毒啞。阿離認不出他是誰，這番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雖然冷漠，卻莫名的真誠。

因為阿離對他的態度。永遠都是摻雜著一些敷衍、冷漠、厭惡的虛與委蛇，哪怕他再怎樣溫聲軟語，也是永遠走不進阿離的心。

李青雲想趁這樣的絕佳時機多占占便宜。

獨孤離以為這啞巴少年被自己嚇著了，誰知道下一秒那溫軟燙熱的身體貼了上來，用柔軟的臉蹭著他的臉，就像是雲朵與棉花的觸感。

他眼神發了冷，掐著李青雲的脖子，語氣加重：“請你自重。”

原來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冷漠疏離啊，我也不是獨獨被他厭惡的嘛。

李青雲莫名的高興起來，伸手握住獨孤離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上比劃。

猶如羽毛一般輕掃獨孤離的手掌心，又癢又抓心撓肝。

【你感覺如何？】

李青雲手指為筆，在獨孤離手掌心比劃了這幾個字。

“還好。”

【那我們要離開這裏了。】

接著獨孤離便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少年已然穿好衣裳，緊接著也來幫他穿衣裳，寬大的白袍過於覆雜，不知道是家裏嬌養著不會伺候人、還是沒見過這樣繁覆的衣衫。忙得手忙腳亂，連衣襟帶子都給系錯了。

“我自己來吧。”獨孤離憑借直覺摸索著衣襟。

李青雲臉都紅了。

他從小就是被無數宮女太監伺候著穿衣裳的，這些宮廷服裝又覆雜又難穿，他作為九五之尊，揮一揮手有的人跪著來伺候他。哪裏懂得怎麽伺候別人。

這段小插曲過去後，李青雲便扶著獨孤離坐在制作的擔架上，由於他身上的毒素沒有完全解開，雙腿依舊是麻木的。

李青雲迎著寒風與山間的霜霧往前方行進。天氣很冷，他卻累得滿頭大汗，氣空力盡，吐了一口血出來。

血是黑色的。

李青雲眼前陣陣發虛。

獨孤離感覺到那人似是出事，輕輕蹙眉：“你可以不用管我。方圓十裏可能都不會有人煙，我亦被人追殺，你大可以棄我而去，不用把命搭在這裏陪我。”

那你怎麽辦？

李青雲張了張發白的唇。

“在下孑然一身慣了，無所牽掛，生來無所求，名利權勢皆不在乎。像我這樣與世疏離之人，便是死在雲湖山，也無人在意，便也無所謂。”

那人淡泊地吐露出這番話。

李青雲心驀地一痛，鳳眸一滴淚水落下。他跪坐著緊緊抱住獨孤離，嘶啞的嗚咽聲在獨孤離耳畔響起。

怎麽能無所謂？

我會在意的。

似是感覺到緊抱著他的少年郎身體顫抖，淚珠也害怕地滴落下來，獨孤離頓了頓，淡淡道：“你不用害怕。生死是常事，我已看透。”

“你若生在平凡人家，好好活著便是，沒必要為我這樣的亡命之徒搭上下半輩子。早些離開吧，跟我待在一起，你遲早會出事。”

李青雲淚意朦朧的鳳眸裏再度聚起怒氣，他用手堵著獨孤離的嘴，不準他再說了。覆又握著獨孤離的手，在他掌心比劃。

【活著。】

“活著？若是猶如行屍走肉般活著，還要忍受厭惡之人的親近並且與之周旋。只有日覆一日的算計與陰謀，你覺得這般活著很有意思麽？”獨孤離琉璃色的瞳孔空洞的凝視虛無的前方。

李青雲氣得咬牙切齒。好你個獨孤離，果然一不在朕面前就露出狐貍尾巴。好一個“厭惡之人”，等回宮後，朕一定要好好算這個賬！

他平覆氣息，在獨孤離手掌心比劃。

【我希望你活著。】

【我在意。】

獨孤離輕聲笑了笑，如玉般的絕色面龐冰冷若雪。他自然不會相信一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會在意他的死活這樣的鬼話。但是這啞巴少年自身都難保，卻還要救他。這樣的恩情，卻是無以為報的。

“你叫什麽？”

李青雲呼吸微頓，他鳳眸一亮，在獨孤離手掌心上寫了一個數字。

九。

“九？”獨孤離眉頭輕蹙，“九兒？”

李青雲聽見獨孤離這樣喚他，眼眸都亮了。

九兒是他的乳名。

李青雲乃是雍國的九皇子，排名第九。

兒時父皇和母妃哄他的時候愛稱都是“九兒”、“小九兒”。

久而久之，他也喜愛極了這個乳名。

一直到後來雍國奪嫡戰爭，先帝死了、母妃死了，往日裏只知道待他虛情假意的哥哥們也死的死，傷的傷，便再也無人喚他九兒了。

如今“九兒”從獨孤離口中喚出，李青雲莫名的開心，他在獨孤離手上比劃。

【對。】

“九兒是代表家中排名第九麽？如此起名是否過於隨意？”獨孤離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哪裏隨意了？！

李青雲氣得拍了獨孤離的手掌。

獨孤離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李青雲望著大美人笑起來時美得慘絕人寰的畫面，呆呆的移不開眼，怎麽能有人美得這樣光彩奪目。

“若我能活著出去，定重金答謝九兒公子。”

“……”

李青雲不想要金銀珠寶，他皇宮國庫裏一大堆，陸華每天變著法兒的給他佩戴各式各樣的華麗的玉冠。他只缺美人。

雲湖山山嵐繚繞，寒風蕭瑟刺骨，他們不知道走了多遠，早已饑寒交迫，快要支撐不住。

李青雲幾度昏去，憑借著超乎常人的毅力，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個小村落。

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兩天兩夜只喝了一點水，不停地迎著寒風在山上行走，還要忍受身上傷勢與毒素帶來的痛苦，又要背負著獨孤離，這樣的情況下能走到現在簡直是奇跡。

李青雲看到了希望，拖拽著擔架，走到小村落前，看到了一個美得如花似玉的姑娘，那姑娘身穿粗布麻衣，卻依然遮掩不住她滿身的氣質與絕美。

那姑娘見了寒風中差點昏去的李青雲，瞧見這二人身上染血，哪怕心知會帶來麻煩，善良的她還是滿面擔憂地跑來，“兩位公子，可需要幫忙？”

李青雲說不了話，獨孤離便道，“我兄弟二人上山打獵遇到野獸侵襲，逃命來此，已經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了。還請姑娘收留。”

那姑娘人美心善，一聽這話，不過問他們的來歷，連忙幫著李青雲一道拖拽擔架。姑娘看著柔弱，力氣竟也大得很。

不消片刻，姑娘便帶著他們來到村落裏的一個又舊又破的小木屋裏頭，屋子雖然簡陋，裏面卻一應俱全，非常幹凈，可見這姑娘是個愛幹凈的。

“兩位公子，先喝幾口姜湯。”姑娘端來了兩碗熱乎乎的姜湯。

姜湯入肺，瞬間便安撫了兩人饑寒的腸。

“多謝姑娘。”獨孤離將姜湯一飲而盡。

“不用客氣。”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如月，“能幫到你們便好。我叫段初柳，你們可以喚我柳兒。我鍋裏還煮著雞，幫你們盛來趁熱吃。”

說罷，姑娘便去了屋外的廚房裏開始忙碌。

李青雲扶著獨孤離坐在了椅子上。

“九兒。”獨孤離喚道，“這村落裏人煙稀少，那姑娘來歷不明，雖然她熱心腸幫了你我二人，卻還是需要有幾分警惕心。”

李青雲不讚同。人家姑娘就像是及時雨救了我們，怎麽能如此揣度她。

熱熱的雞湯端了過來。兩人皆餓慘了，很快便將雞吃了個幹凈。

段初柳趁著他們吃東西的時候也在觀察他們。

長得美極了的男人眼睛看不見。

長得很艷麗的男人又是個啞巴。

真是一對怪人。

“你們叫什麽呀？”段初柳撐著頭問道。

獨孤離道：“在下杜離，他是九兒。”

段初柳點點頭，笑道：“我明白了。這裏是段家村，我名段初柳，我家中還有一個弟弟和妹妹。我見兩位公子遇到危險，恐怕沒有地方可以去，便可以暫時在這裏住下。”

“多謝。”獨孤離淡淡道。

段初柳笑著眨了眨眼：“但是！你們出去之後，得回來給段家村送上一筆錢財，當做是酬勞哦！我段初柳也不想做聖母，平白無故救人，若是惹了麻煩就不好了。二位能理解吧？”

“能。”獨孤離語氣疏離，“我兄弟二人出去之後會回來酬謝姑娘。”

段初柳笑著點點頭：“那你們便在這件屋子裏休息吧，有什麽需要盡管叫我，我去給你們找幾件幹凈的衣裳，有些……簡陋，還希望兩位不要介意。”

“不會的，多謝姑娘了。”獨孤離語氣禮貌。

李青雲盯著段初柳的臉，直直出神。

這個姑娘怎麽越看越像他的母妃段貴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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