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為了躲著你才出來的。”

溟淵的聲音在顧舟耳邊響起。

其實不用溟淵解釋, 顧舟也明白他為什麽會一下班就跑到海邊了。

顧舟的眼前出現了類似於全息投影的畫面。

只不過畫面有的地方並不清晰。

“夏夜的運氣不算好。”溟淵皺著眉頭，對於自己的成果不怎麽滿意，“他失蹤的那天並沒有下雨。”

在顧舟眼裏，沙灘上的畫面越靠近海洋的部分越清晰, 越靠近岸邊的畫面越模糊。

他聽見溟淵解釋道：“靠近海岸的空氣更潮濕, 我的能力來源於海洋，能通過水來記憶沙灘上發生的事。但是, 如果空氣太幹燥的話, 畫面就會非常模糊。”

空氣中不可能完全沒有水蒸氣, 但過於稀薄的水蒸氣能記憶的畫面也必然有所殘缺。

只有靠近漲潮線的那一部分海岸, 有能夠勉強辨認特征的畫面, 再往陸地上去, 畫面就模糊得幾乎什麽也辨認不清了。

“已經很好了。”顧舟看向溟淵, 說道：“不過這樣一來, 我們調查出來的東西, 恐怕就沒辦法通知警方了。”

原本顧舟還想不明白, 自己的能力能對案情有什麽幫助，以為警方才是查案的主力。

但是現在看來, 事實並非如此。

畢竟連監控都沒有拍到的東西, 溟淵卻能通過超自然能力能找到……

這種解釋不清的東西，顧舟也不可能透露給警方。

顧舟和溟淵開始沿著海岸上定格的畫面, 尋找夏夜的身影。

顧舟手機上有一張從監控視頻上拍下來的圖片，上面顯示著夏夜當天的穿著。

“他那天穿的是一雙帆布鞋, 以夏夜的性格，應該不會往靠近海邊的地方走。”

夏夜一直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不願意給別人造成麻煩。

他一個人跑出來找顧舟，當然不會想把自己弄得邋裏邋遢的, 給顧舟帶來困擾。

不過這件事放在現在，並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因為溟淵只能還原靠近海邊的那一部分畫面。

如果夏夜根本沒有靠近海岸線就被劫持了，那麽顧舟就不可能從這些畫面裏發現什麽。

一幀一幀的畫面不斷切換著，直到顧舟突然叫了停。

“等一下！”

還原的畫面裏並沒有出現夏夜的身影，但卻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機器人。

機器人的位置其實已經很靠近觀測站的監控範圍了，可就是差了這麽一點點，觀測站的監控裏還是沒能拍下任何異常畫面。

顧舟跑到機器人的投影附近，圍著它觀察起來。

“這不是家用機器人。”

盡管機器人只留下了小半邊殘缺的畫面，顧舟依舊能辨認出來機器人的大致功能。

這是他的專業。

後面的畫面裏，夏夜依舊沒有出現。

唯一留給顧舟的線索，只有那半個機器人的身影。

“這個機器人走的一定不是正常路線。”顧舟思索著，問道：“如果它從水中離開，你應該可以發現吧？”

溟淵點了點頭。

“而且，為了不被監控拍到，如果機器人想從水中離開，也只能在這裏跳入海中。”

目前的機器人還不至於有自己的思想，顧舟所指的“想”，自然是指遠程遙控機器人的人。

無論如何，在之前警方提供的監控裏，顧舟都沒有發現這麽一個機器人。

這說明機器人很有可能和那架無人機一樣，是通過飛行的方式到達這裏的。

現在科技這麽發達，偶爾也會有喜歡這類產品的電子迷會遙控著機器人和無人機四處亂跑，游客擡頭看見上空有這些東西，也往往見怪不怪了。

但是機器人絕對不可能是用機械臂提著夏夜離開的。

因為再怎麽見怪不怪，人們也不會無視一個飛在半空中的人。

“機器人內部應該有一個能裝下一個孩子的空間。”

顧舟站在機器人投影的附近，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01X……”

他在靠近岸邊的模糊畫面中，辨認出了機器人型號的最後幾位。

型號上方，還有一個殘缺的商標。

“是智星電子的機器人。”

智星電子是世界上最大的幾個以出售機器人為主業的電子公司之一。

與其他公司不太一樣的是，智星電子只開發高端機器人，他們的目標客戶是公共機構，而非個人。

所以智星電子的機器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貴。

而且是超出常人想象的昂貴。

顧舟一邊瀏覽著智星電子旗艦店的商品，一邊向溟淵解釋，“智星電子的機器人至少都是一千萬起步的，這個機器人的材質看起來也不像是促銷的舊款式，價格應該更貴。汪家就算要報覆夏夜，恐怕也不會花這麽大價錢。”

明明雇幾個亡命徒就能完成的事，幹嘛要花幾千萬特地買個機器人來報覆呢？

除非汪家的人腦子有問題。

“你看，這類機器人主要是用在觀測站的，海底觀測、氣象觀測、天文觀測等等，它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外形偏於笨重，因為觀測站通常不會改換地址，機器人也不必經常搬動。”

顧舟不知道，當他開始專註於一件事的時候，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本性就會有所暴露。

拋開溟淵不知道的那部分遭遇，顧舟的本性裏其實還藏著?歲以前的他，聰明且行動力強。

“這種就不同了，他們的體型偏中等，通常是醫療機構會使用的，而且其中的很多型號都有內艙……”

夜晚寂靜的沙灘上，只有海浪聲和顧舟的說話聲。

“應該是這一款機器人。”

溟淵湊過去，看到顧舟所指的商品圖片。

“但是這個和剛才的畫面有所區別。”溟淵看著商品頁面的機器人外形，說道。

“當然會有所差別，機器人被人做了改裝。”顧舟說道：“這款機器人是上個月新推出的，主要針對的是兒童醫院，所以機器人自帶的內艙通常會被用作治療艙。要在這種機器人身上加一個飛行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只要在——”

顧舟說到一半，發現溟淵用一種格外認真的眼神盯著自己，不由有些尷尬。

“我是說……這種改裝遠比自己制造一個機器人要簡單多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觀測站吧！”

顧舟收起了手機，和溟淵回到了觀測站。

“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麽？”分開前，溟淵問道。

“目前除了機器人型號之外，我們沒有其他線索。如果想找到綁架夏夜的人，就要先找到這款機器人的全部買家。”顧舟面色沈重。

雖然智星電子的機器人價格昂貴，但是對於公共機構而言，幾千萬並不算是一個太大的數目。

畢竟很多科研機構每年的科研經費動輒幾?上百億，有的更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天文數字，買幾個機器人對於這樣的機構而言，並不是什麽大事。

可是對於顧舟來說，想要查清楚哪些機構購買了這個型號的機器人，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智星電子畢竟是做電子產品起家的，想要黑進他們的系統，拿到買家名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顧舟雖然大學時成績很好，卻也不是職業黑客，讓他不留痕跡地偷走智星電子的客戶資料，相當於讓顧舟一個人對抗一個公司成千上萬的程序員創造的系統。

這很冒險，稍有不慎，顧舟自己就可能官司纏身。

這時走廊裏傳來一聲開門聲，曹浚提著一個垃圾袋，走了出來。

“你們……還沒睡啊！”自從上次在走廊裏打了一架之後，曹浚面對溟淵的時候就沒什麽好臉色。

他之所以開口打招呼，完全是因為顧舟在場。

“嗯，馬上就要回去睡了。”

顧舟點頭示意之後，曹浚就往樓道另一頭走去，看樣子是要去丟垃圾。

看著他的背影，顧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下意識往溟淵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舟記得，溟淵和曹浚起沖突的那天，他曾經有幾分鐘的記憶是完全空白的。

就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樣。

溟淵察覺到伴侶的目光，“怎麽了？”

“你那天……是不是催眠了我？”

顧舟的話讓溟淵有一瞬間的心虛。

溟淵想起小林告訴過他的話，情侶談戀愛的時候，好像都很喜歡翻舊賬。

但是溟淵萬萬沒想到，他的伴侶會翻三個月前的舊賬。

“嗯。”

溟淵的回覆異常簡潔。

“是不是——”顧舟充滿疑慮地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最終拉開了自己的房門，“進去說。”

溟淵的腦海裏又閃過一個念頭。

要跪搓衣板了嗎？

顧舟不知道某位人魚先生的想法已經完全跑偏，自顧自地走進了房間，率先坐在了沙發上。

讓情形變得愈發像是秋後算賬。

“你怎麽站在那？不過來坐嗎？”房門關上後，顧舟看見溟淵站在門口，不免有些詫異。

“我站一會兒。”

坐下不會延長跪搓衣板的時長吧？

溟淵知道用蠱惑人心的法術來對待自己的伴侶是不對的，但是時間過去這麽久，他都已經快忘記這件事了。

沒想到顧舟還記著。

顧舟上下打量了溟淵一眼，沒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過眼下夏夜的事更加緊迫，顧舟也沒有多想，而是開口問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是不是被你催眠過的人，不會有被催眠時的那段記憶？”

“是。”溟淵心裏愈發緊張。

“被你催眠之後，你讓那個人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

“被蠱惑的人只能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溟淵觀察了半天顧舟的情緒弧光，並沒有發現生氣的情緒，才終於察覺顧舟並不是要找他算賬。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顧舟的眼睛因為這句話變得亮晶晶的。

溟淵終於坐在了他旁邊。

“明天我會假裝身體不舒服，讓你送我回房間，我們趁機偷偷出去一趟。如果計劃順利的話……”

……

第二天，大約?點半的時候，顧舟趴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一動不動。

曹浚發現不對，從位置上探出頭來，叫了顧舟幾聲。

“顧舟？顧舟？你怎麽了？”

顧舟沒有回應。

曹浚剛要站起身，溟淵卻先一步走了過來，把顧舟從座位上扶了起來。

此時的顧舟看起來就像一個沒骨頭的人似的，倒在溟淵的胳膊上，說話聲音有氣無力，“送我……回房間……”

溟淵將顧舟抱了起來，回頭沖曹浚說道：“我先送他回去。”

兩人特地挑這個時間，是為了和午休時間串聯在一起。

午休時大家都要去餐廳吃飯，恐怕沒人會關註顧舟在不在房間。

否則的話，顧舟突然消失幾個小時，難免會引起別人懷疑。

到了房間之後，顧舟才趕緊從溟淵的懷裏跳了下來。

“昨天的計劃不是讓你扶著我回來嗎？”顧舟看著裝傻的人魚先生，微微咬牙。

他走進臥室，從裏面找到兩條在海邊散步時會穿的寬松短褲，將其中一條丟給溟淵。

也幸虧這種褲子的腰圍通常是有松緊的，否則以顧舟和溟淵的體型差，溟淵恐怕根本穿不了顧舟的衣服。

“有點小。”

“你穿不穿？”

無論是哪個方面，男人恐怕都不喜歡別人說自己小，顧舟當然也不例外。

可是當他回過頭，不小心瞥到某個略微凸起的地方的時候，卻一下子漲紅了臉，惱羞成怒的說道：“你回房間拿自己的衣服去！”

“幹嘛把上衣也脫了……”等溟淵有點委屈地回去取衣服的時候，顧舟自己一個人小聲地抱怨了一句，“人類的才不會那麽明顯。”

至於是什麽那麽明顯，恐怕只有顧舟自己知道了。

幾分鐘後，顧舟和溟淵一副游客打扮，一人戴著一頂漁夫帽，出現在了海灘上。

由於帽檐的遮擋，商業街上的攝像頭根本拍不到兩人的正臉。

“這家門店的規模剛剛好，店員的數量不多。一會兒我負責引開店員，你要趁著沒人的時候，催眠店長，讓他調出客戶名單。”

低聲叮囑過溟淵之後，顧舟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您好，先生，歡迎光臨智星門店，有什麽能為您服務的嗎？”店員面帶笑容走了過來。

“我們想看看最近推出的醫療機器人。”顧舟揚起下巴，用一種自命不凡地口吻說道：“看看這裏的產品像不像我他們說的那麽好。”

顧舟和溟淵的長相太有迷惑性，讓人下意識地認為兩人有著不錯的出身。

人類是視覺動物，總是會不自覺地以貌取人。

店員以為顧舟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也不好怠慢，於是就帶著他去看最新推出的機器人。

只是顧舟這一次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看什麽機器人。

以他的專業，提出幾個刁鉆的問題簡直是易如反掌。

沒過多久，接待他的店員就敗下陣來，找了個借口，到前面來搬救兵。

“周姐，他問的東西太專業了，我答不上來。”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一名資歷比較老的店員被叫了過去。

顧舟瞥了一眼前面。

溟淵身邊還剩下店長和一個店員。

“這個要怎麽使用，你們能給我示範一下嗎？”顧舟把目標轉向了一個多人操作的大型機器人。

最後一個店員也被顧舟引到了後面。

溟淵終於向著店長的方向走去。

“您好，先生……”店長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點。

溟淵靠在櫃臺邊上，輕輕拉了一下帽檐，低聲命令道：“去電腦旁邊。”

店長像個聽話的提線木偶一樣，走到了電腦旁。

“輸入員工賬號。”

“密碼。”

“查詢買家記錄，機器人型號K179……”

溟淵自從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後，除了面對顧舟的那一次外，幾乎沒有利用過這種方法，來蠱惑人類。

因為這種方法有一個弊端，那就是被蠱惑的人在這段時間裏沒有自己的意識。

店長此刻面容呆滯，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恐怕立刻就會發現情況不對。

好在目前店裏並沒有其他人。

智星電子設立的門店，本身就是面向正規機構和有錢人的，門店裏的顧客當然不可能太多。

就像大多數的普通人不會經常去逛珠寶店一樣，人們在自己的消費能力不夠的時候，即使僅僅是去奢侈品店看看，都會有所顧慮。

更何況智星的機器人動輒千萬，普通人當然是不可能隨便進來閑逛的。

溟淵的手機鏡頭對準店長的電腦屏幕，錄下了上面的名單。

大公司對於員工下載文件的監控都很嚴密，為了不引起懷疑，顧舟在出發前就叮囑過溟淵，只能自己把名單記錄下來，千萬不能留下下載過的痕跡。

對於溟淵來說，人類的習慣堪稱奇怪。

一方面，人類非常註重保護自己的隱私，什麽都要保密。

另一方面，人類的窺私欲卻又非常強，以至於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秘密可言。

大數據可能連一個人喜歡什麽花色的內褲都一清二楚。

溟淵確認了一遍視頻的清晰度，才收起手機，轉身走向後方，眼中閃過一抹深藍色的暗光，解除了蠱惑的法術。

店長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站在電腦前，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疑神疑鬼了半天，卻根本想不起自己做了什麽。

“我們還要再考慮一下。”

顧舟看見溟淵成功，也借機離開了門店。

兩人離開的時候，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好要走進門店。

“顧舟？”

顧舟的身影僵硬了一下，但卻並沒有回頭，反而和溟淵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好像什麽聲音也沒聽見一樣。

“難道是看錯了？”眼鏡男嘀咕了一句，“也對，他在觀測站工作，應該不會這時候外出。”

眼鏡男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顧舟和溟淵的背影，搖了搖頭，走進了智星的門店。

另一邊，顧舟兩人沒有立刻回觀測站，而是轉道去了顧舟居住的公寓。

路上溟淵問道：“剛才的人是誰？”

“如果沒聽錯的話，應該是我大學時同專業的師兄。”顧舟說道：“他是楊教授的最得意的弟子，名叫楚惟，現在就在智星任職。”

不知不覺之間，兩人已經到了公寓門口。

顧舟打開門，看了一眼鞋櫃，想起自己沒有準備給其他人的拖鞋，於是說道：“直接進去吧，房間也半個月沒住人了，地板不算幹凈。”

說著，自己也沒有換鞋，就走了進去。

這是溟淵第一次見到顧舟真正意義上的住所，比起員工宿舍，這裏的布置要溫馨得多。

在溟淵好奇地四處打量的時候，顧舟已經打開了幾扇窗戶，給房間通風。

“冰箱裏有飲料，你也可以看電視。”

顧舟沒在家裏招待過其他人，況且此時也不是休閑的時候，招呼了溟淵一句之後，他自己就鉆進了從客廳裏隔出來的小工作室。

單純依靠人力來核對購買機器人的客戶名單，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

顧舟需要通過爬取社交網站和新聞網站的數據，來確認哪些機器人沒有被改裝，從而篩查出可能被改裝過的機器人。

其中最好確定的，就是公立機構。

這些機構在采購設備的時候，都有嚴格的規定，買入設備的數量和用途、采購人是誰、花費是多少，都受官方管制，想要將其中某一個改裝成其他用途，幾乎是不可能的。

顧舟需要分辨的，是私立機構和喜歡購買機器人的個人，有哪個將自己買的機器人改裝或二手轉賣給了其他人。

這些信息，可以從新聞、廣告、博主的推文、個人微博等等上面找到蛛絲馬跡。

顧舟只需要寫一個程序，不斷地爬取有用的數據，定時發送到他的手機上，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找出劫走夏夜的機器人。

找到了機器人的編號，尋根溯源，自然也能找到劫走夏夜的罪魁禍首。

顧舟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敲起了代碼，連溟淵走進了房間，他都沒有發現。

“這是什麽？”溟淵看見墻上覆雜的圖紙，好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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