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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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樓到底還是給段和淳行了大禮。

至於信物, 花滿樓早就將隨身玉鎖給了段譽,段和淳找出一塊白璧給他做表禮,他卻拒絕了。

“有此足以。”花滿樓微笑著, 拿出段譽給的那串銅鈴,捆束的紅繩有些磨損, 銅鈴卻只只湛然有光。

名分定下,段譽想給花滿樓唱歌, 可惜此處是驛館,為了避免成為未來汴京城第一八卦新聞主角, 段譽只能扁扁嘴, 遺憾的暫時放棄。

晚飯後,段譽先拜托李尋歡給尋摸一下京城的高明眼科大夫,又坐下來寫了封信給張無忌問屠龍刀, 讓人送去明教分舵——到底是明教自己的事,問上一句已經足夠。

這才有時間, 考慮眼前的事。

明天要去見便宜爹, 她不能糊裏糊塗的去, 再被人隨意忽悠, 不知所以。

只要事情存在、發生過,就一定不會沒有痕跡,有些當時看上去沒有問題, 但只要仔細的去想,仔細揣摩, 就會發現其中存在疑點。

她從自己進入中原之後, 開始一點點的回憶,不僅是她自己,她還讓花滿樓仔細反覆的講, 離開明教他們分別過後的他遇見的事,從如今看來,花滿樓和她分離兩個多月,並非只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在這些所有事情裏,其中一定能找到能有利用的東西。

花滿樓耐心的陪她,在她詢問下反覆的回憶和講述細節之處,他和明教楊不悔陪狄雲證明身份之後,碰見了狄雲師叔家人和當地的知府,兩方的人說狄雲是在逃死囚,要將她押解歸案。

花滿樓並不相信兩方所言,但還想先了解一下情況,但楊不悔當場帶著狄雲逃跑,他也就只好同他們一道走,後來他們幫助狄雲洗清了罪名,狄雲於是向他們提起連城訣一事。

連城訣既是高妙的武功秘籍,又藏有據說南北朝時期流傳下來的寶藏,而狄雲師叔以及知府,都是知道此事的人,花滿樓意識到,如果不解開寶藏的秘密,就沒辦法解決這件事,所以,他只要和他們一道尋找寶藏的秘密。

“誰也想不到,”花滿樓道,“連城訣的秘密,就藏在狄姑娘小時候夾紙樣的書裏,而寶藏就藏在江陵城郊的一座荒廢寺廟之中。狄姑娘想以寶藏為誘餌,引出她的仇人,卻沒想到,引去了一大批覬覦寶藏的江湖人,那些寶藏全都表面塗了劇毒,所有觸碰了的人,全部都死在裏面,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動蕩以及再有更多死傷,我將那座寺廟燒掉了,那裏的金銀恐怕不止三千萬。”

“這麽多?”那豈不是楚留香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對藥物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火幾乎是所有毒物的克星。

花滿樓點點頭,“即使你不問,我也準備將此事告訴你。黃金白銀,即使被燒化,最多和泥土融在一起,只要重新冶煉即可,那座廟已經被燒為平地,不會有人知道,此事涉及一些人的陰私之事,人已經身死,再翻出來未免對死者不敬。況且,因為此事,狄姑娘受了許多傷害,她也想要永遠從這件事中解脫,所以...”他只能私下告訴她,“因為擔心還有什麽變故,我一直讓江陵城大通錢莊的人註意那處樹林,到現在應該還沒有人發現林子裏的秘密。”

他自己本來並不準備動這筆寶藏,希望它就此湮滅不存,因為他很清楚,這樣大一筆錢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很大的誘惑,但若是用來救人,自然另當別論。

“好,”段譽長長出一口氣,“現在我知道,我們有保底方案了——就是要人不知鬼不覺的把錢弄出來,也不容易。”

花滿樓低聲道,“所以,我原本是準備先以此向家中借錢出來。”

“不用不用,”段譽連忙道,“不用這樣。”

她這都沒進門呢,先搞這一趟事,豈不是把好感都敗光了。

“我們繼續,繼續吧。”

後面就沒什麽事情了,花滿樓之前讓人送去大理的信,無人接收,他沒有段譽的消息,直到陸小鳳告訴他蝙蝠島有夜叉圖拍賣。

“但實際上,我和陸小鳳找過整個蝙蝠島,放拍賣品的地方,並沒有夜叉圖。”

他相信陸小鳳不會騙他,所以一定是有人故意引他前去。

“兩份真的,一份假的...有點意思。”段譽覺得,她也許抓到了一張牌。

只是,該怎麽打出去,她得好好想想。

第二天,風雪初晴,段譽寫了書帖讓人送到申王府。

走官方渠道的意思,就是讓對方曉得,自己並不想當宋朝郡主,只想回家繼承王位。

也不知道申王明白沒有,當日對方就派人帶了暖轎來接。

反正也沒下雪了,為徹底表明自己的態度,段譽沒坐轎子,和花滿樓一道騎馬前往。

申王府在汴京城西的安樂坊,足占了一條街,門口一對石獅子超過人高,威風凜凜,朱紅大門上橫豎七排金色的門釘,門口石階七重,門檻高有一尺三寸,果真是赫赫高門,看上去難進。

不過看上去難進的大門,中門卻在段譽眼前緩緩打開。

她一下馬,立即有人前導,有人牽馬,甚是殷勤。

段譽立定,目光向裏望去,步道兩旁整齊的矗立著高俞一丈的梧桐,桐葉早已落盡,光禿禿的銀白枝條直刺天空。

王府中的雪除得很幹凈,墻角、屋檐、就連高墻上的琉璃瓦都毫無雪跡,若非松柏頂端略有些積雪,還當昨天下雪的時候,避開這座府邸。

“譽兒?”花滿樓走到她身邊。

段譽搖搖頭,“沒什麽。”

“段世女,王爺已在後院等候多時。”前導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須,容貌清俊,聲音低柔,態度恭謹卻無諂媚氣,只讓人覺得舒服。

申王府前院整肅,完全像按著禮儀模板建成,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後院就隨意許多,掘土成湖,湖中有亭,八角亭八面漏風,掛羊毛帷帳於周圍以屏。

桌前已經坐了一個男子,雲龍紋的白色錦袍,頭上只帶了一頂銀繡的玄紗小冠,他已經不算年輕了,細看能發現鬢角的幾分銀絲,但垂眸端坐的樣子,清通秀雅,氣質卓然,讓人心折。

段譽看向他,突然意識到當初看見趙有奕莫名的熟悉感,她有四五分是段家人,另就有四五分像眼前的男子。

他們之間存在的某種關系,無可辯駁,甚至不必付諸於口舌。

“且走近一些來。”趙佖的聲音和緩如同清流漱石,擡眸向她望過來。

這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情況,段譽慢慢走過去,走到對方的面前。

趙佖擡頭長眸微瞇,神色專註的凝視她,眼瞳裏只有她一人。

段譽記得他似乎有眼疾,但現在看來,應該是能看得見的。

空氣在這一刻寂靜,直到茶爐上瓷瓶水沸的聲音響起。

給段譽領路的中年男子,原來並不只是尋常領路的下役,走進亭中後,自覺的擔任侍宴的位置,到茶爐邊煎茶。

“請坐。”趙佖仿佛緩緩從夢中醒來,擺了擺手。

段譽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突然發現,她真的很難這個人的面前保持警惕,她的神經已經被莫名的安撫了,升不起波瀾。

這是不應該的。

她將臉轉向別的方向,然後眼看一塊茶餅掰碎後放入撚缽,又往裏加了花椒和鹽巴。

不一會兒,黑色厚重的茶碗,浮了厚厚白沫,飄出神奇的味道的黑暗料理出鍋。

“請,”趙佖頷首示意,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的喝了一口。

段譽光看著眼前的杯子,就覺得喉嚨在一陣絕望中抽搐。

“不喜歡就罷了,”趙佖微微一笑,放下杯,對侍立的中年揮了揮手,段譽以及花滿樓面前的茶碗,都立即被端走,換了瓷杯裝的澄酒。

他似乎也有和他兒子一脈相承的說話習慣——不愛講問句,喜歡直接下決定。

“我上一次見你的時候,”趙佖說話的時候,似乎總是很認真的凝視對方,“你只有我兩只手掌大,在捧起你的那一刻,我才懂得,所謂掌上明珠的意思。”

“我記得你似乎有眼疾。”若非如此,眼前的人,才是當初第一的皇帝人選。

“是啊,”趙佖並沒有被冒犯的樣子,仍然很平和,“稍微遠一些,便看不清楚,的確多有不便——所以,我一向很佩服花公子,”趙佖轉頭向花滿樓,“我聽過許多關於花公子的傳聞。”

“草民不敢。”花滿樓欠身低頭。

“花公子不必拘束,”趙佖溫和的道,“或許,我還該向花公子道個歉,因為聽說譽兒心系於你,作為一個父親,我不免想要知道,可否將女兒托付於你。”

花滿樓仍然低著頭。

“所以,將你請去蝙蝠島的人,是我。”

“你憑什麽這麽做?”段譽立即道。

趙佖垂眸嘆了口氣,凝望向她,神情懇切,“我似乎的確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

段譽嘴唇一抿,心底升起莫名的歉疚。

“我讓有奕前去,免得出什麽問題,”趙佖並沒有再繼續,而是換了個話題,“你已經見過他了吧。”

段譽頓覺得愧疚又漲了幾分。

“是,”段譽硬起心腸道,“我看他似乎很忙。”

趙佖輕輕頷首,“他畢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是一樣,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誰也改變不了,這個道理,我再十幾年前就已經明白,但還是會有時候,不小心忘記。”

“你是指我娘?”

趙佖點了點頭,他似乎很習慣於讚同,“不止是你娘,還有你,聽說你去了島上,親手殺了原隨雲,我才發現,自己也許又想錯了。”

段譽——我沒有,我不知道,不是我幹的——鎮定的點頭,“為時未晚。”

“你今日前來,”趙佖道,“必有緣故。”

“在關外的時候,你讓無情告訴我,當時並非入汴京的時機,”段譽道,“那麽,現在,你認為就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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