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響起一聲輕喚。

紅衣女鬼聞聲一怔，僵硬地轉過頭來，落在玄墨身上的目光變得些許迷離，“墨兒？你是我的……墨兒嗎？”

“……我是，我是墨兒。”玄墨眼中有淚珠滑落，張開了手臂。紅衣女鬼低呼一聲“墨兒”，迷離的眼神被一片信息取而代之，一人一鬼就這樣擁抱在一起。

“太好了，我的孩子，我終於見到你了。”紅衣女鬼的身影一點點在淡下去，依附在佛像上吸收的香火氣息也在頃刻間散去，有的落回佛像上如同為之鍍上了一層金色，也有的落到破廟裏的各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隨即如同泥土一般，消散無影。

“墨兒，我的墨兒。”紅衣女鬼動情地擁著玄墨的臉，不住地喚著他的名字，欣喜無以覆加，終是化為唇邊一抹滿意的淺笑，“他真的沒有騙我，墨兒，娘親真的好高興。可是墨兒，往後的路，娘親……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他？”溪玉陡然一驚，他是誰？

她想要問清楚，可紅色的身影愈發淡去，無數的光影飄向破廟外，隱隱地照亮了一小片夜空，很快便飛向了很遠的地方。終於，擁抱在一起你的人，只剩下了玄墨。

“娘親……”他兀自喃喃，看著女鬼散去的方向，輕聲念著。白流蘇便站在他身旁，即便無言，卻是最好的陪伴。

溪玉看著兩個少年的身影，腦子裏卻仍舊回蕩著方才的疑惑，紅衣女鬼口中的“他”，究竟是誰？那一縷強大的修為，又飄向了何處？

“流蘇，我們回去吧。”冷風吹過，動情的玄墨也已經鎮定下來。

“好。”白流蘇應道。

玄墨沖溪玉揖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向破廟外，淺淺的聲音和著風聲，“我是說，我們回家，回不歸林。”

“啊？你不找娘親了嗎？”白流蘇不解地看著他。

玄墨回過頭來，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有著很淺很淺的笑意，“不了，我已經，見過她了。”

“見過她了？”白流蘇輕聲琢磨著，看了看身後已經破敗的石像，仍舊疑惑不定，“可這女鬼，並不是你的娘親啊！”見玄墨不再應他，白流蘇苦笑著搖了搖頭，連忙跟上去，卻又註意到一旁的溪玉，“神君，我們就此拜別。”

溪玉將他二人喚住，頓了頓道，“我見過靈世神君，他恐怕不會再回不歸林了。”

“我早就想到了，”白流蘇輕聲笑道，“在別鶴山的時候，見到非語神君手中的那枚手令時，我便知道，師尊怕是回不來了。不過，還請神君告訴我那個小師弟，師尊既然將手令傳給了他，自然是將不歸林也傳給了他。以後有需要的話，我們這些作師兄的，可不會坐視不管。”

溪玉看著一黑一白兩個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幅畫卷般，不禁露出淺淺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位姓白的小神君，果然還是有著狐族的天性啊。

從凡塵回到盤墟，已是第二日。溪玉在凡塵盤桓了一日，晨時走在盤墟城的街道上，並沒有多少行人。天邊的星子還剩下些許，遠處的山頭裏，已經微微露出了白光。

這一趟凡塵之行，她本是為了尋遲非語才去的，卻沒想到了了一位母親的心願，也圓了玄墨小神君不知多少歲月的一場思念。溪玉想，或許她是能夠理解玄墨最後那一番話的。

對於一個素未謀面的母親，見或不見，相認或者不相認，或許都沒有那麽重要。如同這世上的每一種情感，並非是待在一處，才能感受到真情。即便隔著千山萬水，但只要知道你想著我，我也念著你，便是心安已足。

“非語，此時的你，又在哪兒呢？”

“阿玉。”熟悉的叫喚，在天邊終於露出一抹完整的白光時，緩緩在她耳旁響起。溪玉欣喜地看過去，遲非語正站在街道的盡頭，向她伸出了手，唇邊泛著淺淺的笑意。

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伸出的手腕上，一顆青玉色的珠子輕微的搖晃著，煞是顯眼。

“青玉珠，你竟真的找到了！”溪玉歡喜地埋在遲非語懷中，對著天邊緩緩升起的太陽，瞧著那一顆青玉珠。環繞在她身旁的氣息，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溪玉微微蹙了蹙眉，隨即唇角上揚，輕輕觸摸著他的心口，感受著溫熱。

“因為是阿玉說過的，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它。”

遲非語執起她戴著青玉珠的手，輕緩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如同一陣春風，“阿玉，隨我來，我有一份大禮要送與你。”

“大禮？”溪玉不解地問著，卻難掩心中的喜悅。她記憶中的遲非語，似乎從未這般神秘過，竟然還會有什麽大禮要送給她？莫不是在這凡塵生活了許久，那一顆榆木腦袋突然開了竅了？

溪玉隨著遲非語回到無名山上，這才知道他所說的大禮究竟是什麽。那一間小茅屋，不知張貼了多少張大紅喜字，看上去是那般喜慶。房檐上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隱隱將這一片山野也照亮了。

“阿玉，你我既要像凡人一樣過日子，我自然應當許你一個凡塵的婚禮。”遲非語牽過她的手，踏進滿是紅字的屋內，床畔上躺著的兩件大紅喜袍，分外搶眼。

溪玉腳步頓了頓，看著那一對鮮紅的衣袍，再看看她一身白紗，想起自己的臉，她的心忽然沈下去幾分，“非語，我……”

“我知你不喜這太過鮮艷的顏色，所以今日，你我只引合巹酒。”遲非語依著凡塵的禮，兀自斟了兩杯酒，遞到溪玉面前。

溪玉輕點著頭，接過合巹酒，與遲非語一同飲下。卻不知何故，在飲下合巹酒的那一剎那，她的心中有種異樣的酸楚，眼角亦無端地滑落一滴淚珠。

176：剔骨

合巹酒下肚後，遲非語輕輕為她擦拭掉眼角的那一滴淚珠，將她抱起放在床畔，兩件鮮艷的大紅喜袍壓在她的身下，如何擺弄總是讓她覺得不舒適。

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遲非語狠狠地封住了口。下意識地，她伸出了手，將他攔住，言辭無端閃爍，“非語，別這樣。依照凡人的禮節，哪有白日裏做這些的？”

“嗯？”遲非語眉頭一蹙，“你我並非凡人，由何要依著那凡人的規矩？你情我願，時機到了，還有什麽事是不能做的？”

“不是，不是的。”溪玉忽然有點糊塗了，她掙紮著起身，看著面前的遲非語，忽然覺得有些陌生。為什麽，依著凡人的禮節喝了合巹酒，卻又不顧凡人的規矩？

“我知道了。”遲非語冷冷地吐出幾個字，坐在一旁，獨自不停地喝著那盅合巹酒，悶悶不語。溪玉坐在床畔，怔怔地看著他，卻始終不曾上去阻止他。

她其實記得，百年前的遲非語，的確是許過她一個承諾的。那時候，她們相互愛慕著對方，所以在千悟宮的後山上，那顆生生樹下，相互許給了對方一生。沒有一個像樣的婚禮，她們便在生生樹下，依著凡人的禮節自行拜了天地。

自那以後，她便是他的妻子，他便是她的丈夫。即便到了百年後，這一點也從未有過分毫的改變。緣何在今日……

“非語……”

“阿玉，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遲非語終於放下了酒杯，眼神中透出一抹異樣的光來。他兀自拉起溪玉，瞧著床上的兩件大紅喜袍，不知是覺得礙眼，還是不喜，一揮手將其撕得粉碎，隨即便帶著溪玉，一路直奔了三山五林。

兩人從青木林進去，遲非語帶著她一路橫行，遇見陣法中的阻礙，便毫不猶豫地擡手，不出一刻，兩人直接到了隱脈隱心隱骨三山。溪玉回首望去，只見那一片青木林，被毀去了十之七八，煞是狼狽。

見他如此揮霍修為，溪玉心中著實有些擔心。此處有靈世神君布下的陣法，若非修為強橫者，想要強行通過，要付出何等代價，她是深有體會。以遲非語的修為，或許能夠不顧其中門道，強行突破陣法，可他體內的夢上枝……

“非語，你這是做什麽？”溪玉擔憂地看著遲非語，想叫他停下來。可對上那一雙狠戾的眸子，她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著遲非語將她緊緊抓著，飛過隱脈隱心隱骨三山，落在了不歸林裏的剔骨池旁。

“阿玉，你可還記得，當年在這剔骨池中，是何滋味？”遲非語忽地沖她湊近了些，在她耳旁輕聲說道。

溪玉怔怔然地看著他，眼中時而閃過一抹熟悉的光彩，時而卻又是一縷陌生的異色。她忽然有些害怕起來，看著這樣陌生的遲非語，目光落在了他手腕間的青玉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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