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開始變得不安，地面似乎震動起來。遲非語臉色一變，目光匆促轉回間，只見橋下的河流中，黑霧一點點凝聚成形，繼而向上飄起。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溪玉，便向石橋對面沖去。

兩人下了橋，地面忽又平靜了許多。回首望去，石橋上已是空無一人，方才震顫碎裂的石橋亦完好無損。正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西翁與孟婆相伴而出，淺笑間看著溪玉，如同摯友相見，分外熱情，“許久不見，溪玉姑娘倒是變了不少。不過也是，老身熬的湯也著實算不上什麽美味。”

說罷，兩人的視線又從溪玉身上聚焦到一旁的遲非語身上。兩人好似溪玉的長輩，過目打量著遲非語，如同為自家女兒把關。忽地，西翁的神色似乎變了一變，隨即笑道，“原來是你，若早知你是溪玉心尖上的人，我們也斷然不會將你困死在岸邊。”

聽得“心尖”二字，溪玉還是沒來由地臉色微燙，不自覺地抓緊了遲非語的手。

“二位前輩莫要取笑，溪玉今日前來，是想求見靈世神君。”

“靈世？你們要見他作甚？”西翁神色當即一變，似乎有所警惕。想他夫婦二人在此布下幻陣，心甘情願地扮演著孟婆與西翁的角色，便是為了不讓人打擾到靈世與輝夜二人。

白駒過隙，多少物換人非，如今的靈世，已非當初的神君。即便是曾經救過他夫婦二人的溪玉，西翁亦絲毫不敢放松。

171：桃源

石橋下，四人目目相視，氣氛有些凝重。

溪玉瞧著西天與孟商的身後。原本，那裏應該是拂仙宮的地址，可現今卻已成為一片廢墟，盡被黑霧繚繞。在那黑霧中，微微閃爍著一絲光芒，閃亮著跳躍著，如同天上的星子。

遲非語忽然上前，掌心握著能夠代表靈世神君的手令，言辭鑿鑿，“二位可識得此物？”隨著遲非語心念，手令上微微泛起一陣靈光。

西翁與孟婆略有失色，更加警惕地看著遲非語，“你與靈世是什麽關系？”

遲非語揖了一禮，正色道，“忝為神君劣徒。”

西翁略一沈默了片刻，又多打量了遲非語兩眼，終是輕聲嘆了口氣，道，“隨我來吧。”

兩人這便隨著西翁與孟婆，踏進那一片廢墟中。濃濃黑霧中，隱隱可見一些星子般的光亮。置身其中，只覺奇異，周身的黑霧如同魔息，卻又不似魔息，並沒有壓迫人的氣勢。未出片刻，穿過廢墟，映入兩人眼中的，卻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桃源夢鄉。

在這裏，似乎沒有冬夏輪回，沒有歲月更替，有的也只是陣陣芳香。踏過一條古樸的小橋，聽著流水琤琤而過，兩間簡單的茅屋便映入眼中。在茅屋一旁，桃樹種了一路，盛開的桃花飛舞在空中，又落在泥土裏，鋪就出一條香塵四溢的花瓣路來。

依稀在這桃花的芳香中，還隱隱有種陳釀的香味。卻是一名身著樸素的婦人從屋中出來，手中抱著一壇老酒，陳舊的香味正是從此溢出。

見到溪玉的那一眼，婦人腳步微微頓住，張了張唇卻沒說出話來，只淺淺露出一絲微笑，走近了些，將酒壇放在小木桌旁，看向西翁道，“回來了。快坐，他馬上就回來。”

“這兩個孩子，是來找他的。”西翁平靜地看著面前的婦人，聲色沈斂，卻又如同在訴說著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只見那婦人聽聞，腳步略微顫了一顫，被孟婆攙住方才站定。婦人怔然地轉過視線，看向溪玉，輕聲地質問，“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溪玉瞧著面前的婦人，只覺她眼中有幾許蒼涼，看著她的神情也充滿了一種淺薄的……惶恐？一絲渺茫的恨意一閃而過，婦人釀蹌著退後了幾步，有些癡狂地捂住了臉龐，不住地道，“你走，走……不要回來！”

“輝夜神君？”溪玉看著她捂住了自己的臉龐，再一想到自己的臉，心中頓有幾許明了，試探性地問道。看著輝夜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繼而又被一抹恐懼替代，溪玉下意識地撫摸上自己的臉頰，單薄的面紗下，那些深刻的傷痕，其實也時常會讓她想起當初的一幕幕。

可她也從未有過悔恨，看著身旁的遲非語，她露出一絲笑意，緩緩道，“溪玉今日前來，是為求見靈世神君，還望輝夜神君能夠引見。”

“靈世？你們要見他？”輝夜慢慢地反應過來，驚懼的眼神驟然睜大，“不行，不能見他！你們不能見他！”

“西翁前輩，這是……”遲非語註意到西翁似在輕聲嘆息。

“唉，”西翁重重嘆息一聲，不忍再看著輝夜近乎瘋癲的模樣，走向茅屋旁的桃林裏，輕聲道，“你們可知，這裏原本是一片廢墟。當初，多虧了溪玉救下我夫婦二人，亦讓輝夜終有所悟。她離開荒海，前去向靈世討要一個答案，卻不曾想，離開她的修為，拂仙宮在一朝之間崩塌，徹底淪為了廢墟。

“第二日，靈世便帶著輝夜一同回到了此處。眼見一片廢墟，靈世耗了些修為，布下陣法，在陣法中化出一方天地，便是如今你們眼前見到的，這宛若桃源夢鄉一般的地方。可那時的輝夜，也早已是強弩之末，若非心中那一抹執念，也不可能等了幾百年。

“靈世，為了彌補對她的虧欠，耗盡畢生修為，也才多討要了三個年頭而已。於是，靈世承諾，這最後的三年，他會陪在此處，與她一同度過。今日見到你，輝夜怕是慌了，她並非怕你尋仇，只是害怕你們會帶走靈世罷了。”

“果真是如此。”溪玉輕聲呢喃，眉眼帶笑。這樣的場景，她也曾想象過，只是沒想到，靈世神君沒能回到三山五林，竟是因為承諾了輝夜。

“是啊。”西翁嘆道，“這世上最難捱的，莫過於情之一字。可最讓人癡迷的，也無非是一個情字。我與孟商，本也足以讓人憐憫，可靈世與輝夜這對有情人，卻是更讓人憐憫啊！”

“既是如此，靈世神君可曾想過他的徒弟？”且不說他遲非語，但是三山五林，也還有七個小神君，日夜企盼著他們最敬愛的師尊回去。

“自然想過。”回答遲非語的卻並非西翁，桃林外，緩緩走來一名老者，正是靈世神君。相較當初在三山五林見過的那一眼，溪玉不免感嘆，歲月多白發，即便是曾經的大荒神君，沒了修為也終究逃不過歲月的痕跡，被其侵蝕得很是滄桑。

“早在收你為徒時，我便料到了會有這一天。往後的三山五林，交到你手裏，為師也能放心。”

“師尊！”遲非語沈聲喚道，在他身後的桃樹林裏，偏偏花瓣隨風而落，飛舞著陣陣花香。

“這都是我欠她的。”靈世慈憐地看著遲非語，又看了溪玉一眼，欣慰道，“見到你二人，也算是一件幸事了。想當初，你可還只有這麽些大。”比劃著略微齊胸的高度，靈世神君笑得很是自然，轉過身走向輝夜，又淡然道，“為救輝夜，我已損耗了太多修為，如今我的時日也所剩無多，餘生所願便是能夠陪在她身邊，好好地彌補這些年對她的愧疚。”

靈世向著輝夜走去，隨著偏偏花瓣的飛落，能夠瞧見他嘴角的笑意。只是走了幾步，忽又見他停下來，略微沈吟了片刻道，“外面那些事情，已經輪不到我來管了。今後的日子，還得靠你們自己走下去。有時間的話，就去不歸林，看看你那些小師兄吧。”

172：如是

見過桃源夢鄉後，溪玉二人仍舊沒尋得青玉珠的下落。拜別靈世神君後，西翁將他二人送出來，又渡一葉扁舟。在小舟上，溪玉向他詢問過青玉珠的下落，然而西翁卻並不知曉，只是仿佛回想起幾日前，遲非語來的那一日，眉頭微微輕蹙，似乎是什麽難以理解之事。

溪玉心中有疑，再三追問下，西翁卻也閉口不言，只在將二人送回岸邊後，囑咐他二人，萬萬不可將桃源夢鄉告知旁人。從今往後，外面的事，他們也不會過問。

今日之後，世上便再無靈世神君。若是有人妄圖再渡荒海，也只會被困在幻陣中，見過西翁擺渡，孟婆熬湯，卻再也見不到其他任何桃源之景。

溪玉雖有不舍，卻也尊重他們的選擇。自那離去後，便鮮少再提荒海之事。

她與遲非語，倒是時常會去到三山五林，見見那幾個小神君。只不過，白鳥林與玄木林裏都冷清了許多，偌大的山林，隱心隱骨隱脈三兄弟倒是耐得住性子，潛心修行，偏是紫雲如何也忍不住，若非青池尚且能夠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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