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雜著巨大的施工聲，方才的厲喝又傳了來，念玉往神殿外的一處角落看過去，只見一名中年男子正厲聲訓斥著一名高大少年。

那少年正是幾人之前在街頭見過的阿樂，此時深埋著頭，接受著中年男子的一句又一句責罵，決然不敢還口。

念玉只覺心中解氣，不免也覺世態如斯，拳腳之下，總是強者欺淩著弱者，弱者不敢砥礪言行，而強者在更強者面前，終歸也只能低頭諂媚奉行。

念玉暗道無趣，想著四處望去，不經意間搜尋到那個叫阿陸的少年。阿陸因為腿腳不便，正坐在一處休息，離他不遠處，便是與之一同前來的另幾個少年，此時仍在忙碌著，隨著那些大人將一袋袋木石運進神殿。

阿陸安靜的坐著，目光卻悠然遠放，落在那中年男子與阿樂身上，眼中更有絲絲擔憂閃過。念玉全然想不明白，為何阿樂對他言行不善，阿陸還會為他擔心。

既然想不明白，念玉索性走上前去。阿陸全神貫註地註視著阿樂的情況，並未發現念玉的來到。直到念玉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聲，阿陸才輕聲驚到，險些跌倒下去。

念玉瞧了眼阿陸的腿腳，磕破的那一處仍舊鮮紅而顯眼。在這碎石之上，的確沒有什麽有效的手段，念玉輕輕撕扯下一片衣角，替他包紮起來。

“啊，不用的。”阿陸騰地站起來，作勢欲往後退，然而一只腿被念玉按住，終究是沒能後退，可任著一個陌生人替他包紮，阿陸臉頰不知不覺浮現一抹紅暈，感動與羞怯並生，“姐姐，這點小傷，我沒事的。”

即便如此說著，念玉仍舊利索地為他包紮好了腿上的傷口。只是，當看著阿陸不自然地卷下手腕上的衣袖時，念玉又犯難了。她一時倒忘了，被阿樂推倒在地時，阿陸手臂上也磕了幾處傷痕。

她招招手，將夜闌與白幺喚了過來。吞吐了兩句，卻又不知如何言語，畢竟白幺和阿陸都在，一旁還有另幾名少年，夜瀾若是明著使用法術，恐怕會被旁人看出來。

她正猶豫著，夜瀾卻慢慢走上前去，輕輕握住了阿陸的手。阿陸的眼神忽地閃過一抹驚懼，匆匆掙開夜瀾，往後退了兩步，小聲道，“不，不用，我沒事。”他一邊說著，一邊擡頭看向阿樂的方向，連連眨眼，似有擔憂。

念玉隨之看了眼，正好瞧見中年男子擡手，往阿樂腦袋上狠狠敲了幾下。每敲一下，在她身側的阿陸便跟著眨眼縮頭，仿佛每一下都是敲打在他頭上。

“臭小子，你這是在瞪誰？啊？說了你兩句你還不服嗎？”那中年男子一邊敲打著阿樂，一邊放大了聲音，引得這邊的幾個少年紛紛擡頭看過去。

就在這時，阿陸忽然輕推著夜瀾，焦急道，“哎呀，哥哥姐姐，你們還是快走吧！要是被徐叔看見了，阿樂又會挨罵的。”

“他對你又打又罵，你怎麽還要擔心他？”念玉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更是不解。

“才沒有，阿樂對我很好很好！”阿陸擡眸瞪了念玉一眼。

念玉嗤了一聲，心中氣不過，還想要同他辯駁，卻被夜瀾一把抓住，匆匆離去。

“餵，你們幾個是什麽人？竟敢擅闖神殿？”念玉等人匆匆離去，那被稱作徐叔的中年男子仍舊是瞥見了他們的背影，急急忙忙追上來。

“徐叔徐叔，”阿陸瞥了眼念玉等人的身影，將中年男子拽住，不敢大聲地問道，“你不要再責怪阿樂了，都是因為我才會耽誤了時辰的。”

“你這孩子，叔知道你心善，阿樂平常是怎麽對待你們的，我都看在眼裏。這一次，就當給他一個教訓，讓他以後收斂一些。”徐叔收斂了眉眼，慈眉善目，溫聲細語。說完，又看了那幾抹古怪身影離去的方向，問道，“阿樂，剛才那幾個人是誰？”

“啊？”阿陸心中一驚，“我……我也不認識啊！那個姐姐見我受傷了，就過來替我包紮了下。”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放心地問道，“那他們沒做什麽其他的吧？”

“沒有。”

117：離間

從督造神殿處離開，念玉等人尋了處酒館，叫了一桌酒菜，盡情享用著。

念玉吃到一半，卻發現白幺與夜瀾都沒怎麽動筷，不由有些尷尬，“你們怎麽都不吃啊？”她看著夜瀾，兀自夾了些菜放到他碗中，笑容明媚，“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做想做的事。”

夜瀾輕笑，輕輕動了一筷子挑起一大塊飯團。念玉見狀，連聲咳嗽做提醒。夜瀾聞聲，緩緩咬了一口，然後吃了些菜。隨後便一口飯一口菜地吃，三兩下便將一碗飯給扒了個幹凈。

念玉將臉都要埋進碗底，生怕自己笑出聲來，嘴中憋了一口飯，卻久久吞咽不下。她半點也不敢去看夜瀾，左右想想，吞下口中的飯菜，見白幺仍舊沒有動筷，索性嗔道，“算了，你們願意吃就吃，不願意就不吃吧。”反正一連幾日她都沒吃過一頓飽飯，好不容易尋了酒館，怎麽著也得把肚子先填飽。

一個時辰過後，念玉等人再次來到督造神殿的地方。因為時值正午，搬運木石的年輕人都各自散了去，偌大的神殿前，只剩下負責雕琢神像的幾個人，半點也不敢耽誤，為的就是在神殿修葺完好前，將神像雕刻完畢。

念玉等人之所以再次回到此處，是覺得此處似有不妥。填飽肚子後，三人在酒桌上合謀了一番，念玉直言要再回來這裏看看，白幺並不反對，只淺淺笑著，搖著他那柄精致的折扇。倒是夜瀾，卻出乎念玉意料地拒絕，可念玉一再追問，他又說不上來什麽問題，最終也只好向念玉妥協。

白幺合起折扇，向他二人打趣道，“小生想到一個故事，不知二位可有興趣聽聽？”念玉記起夜瀾曾同她說過“小心白幺”的言論，微微往夜瀾身邊靠了靠，但還是饒有興趣地道，“說來聽聽。”

白幺輕輕搖開折扇，唇邊染笑，眉眼間又多了那樣一抹氣質。每當白幺講故事時，念玉總會如癡如醉地被他所吸引。

“這故事說的是一對戀人，那男子本是九重天上的妖仙，只因犯下重罪被貶下界，偷偷愛慕著妖仙的一位女仙，也隨之來到凡塵，守候在他身邊。化作凡人的妖仙沒了法力，時不時地受他人欺淩。

“起初，女仙尚且記得九重天上的規矩，只在每日夜裏，趁著男子熟睡之際，為他療傷。但久而久之，女仙看不下去男子一再遭受欺淩，於是出手將那些欺淩惡霸之輩狠狠地懲治了一番。

“自那以後，男子總會夢到一個漂亮的女子。他覺得自己愛上了女子的一切，無論容貌，抑或聲音，哪怕只是夢中的一個淺笑，抑或一道模糊的背影，他也愛得癲狂不已。女仙也以為，他真的愛上了自己，於是想盡一切辦法，恢覆了男子的記憶。

“恢覆記憶的妖仙，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了一直守候在他身邊的女仙的情義。可他仍舊搖了搖頭，對女仙說，‘你不是她，我不可能喜歡上你。’”說到此處，情已至心，白幺的聲音變得冷冷的。念玉只覺，那妖仙太過無情，哪怕對女仙並無情義，也該念著一絲恩情。

“女仙至此才真正明白，他愛上的並不是那個日日化入他夢中的自己，而是愛上了那個日日出現在他夢中的夢中人。可即便如此，女仙仍心甘情願地守候在妖仙身邊。每當妖仙入夢時，女仙便化作一只飛鳥，飛進妖仙的夢中。

“在妖仙的夢中，她看見男子與那夢中人恩愛纏綿，言笑晏晏。終於，她無聲地落了淚。淚滴滑落在夢境裏，徹底打碎了妖仙的夢。妖仙對她大發雷霆，破口大罵——”白幺緩緩揚起折扇，露在扇面之外的眼神淩厲而又充滿鋒芒，殺機畢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否則我會親手殺了你！”

“夠了，不要再說了。”情至深處，難以自拔，夜瀾忽然出聲打斷白幺，他抓住念玉便要離去，念玉卻一把甩開他的手，輕聲喚道，“夜瀾……”她的心難以平靜下來，紅紅的眼眶強忍著酸楚。

白幺似乎陷在故事中的角色裏，只輕搖折扇，繼續說著那故事的後半段——女仙離開妖仙後，思念化疾，又被九重天上的人發現，要將他帶回九重天接受懲罰。女仙惦念著妖仙，不肯離去，一番哭訴與請求，隨著天兵來到妖仙身旁。可失去法力的妖仙因為再也夢不到她，漸漸變得暴戾。於是，她最後為妖仙編織了一個夢境，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境。那是她用自己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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