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細碎的步子往那茶棚而去，決心會一會那人。匆匆而出的茶小二正好與她迎面撞上，一聲“哎喲”讓反而讓念玉嚇了一跳。

“對不住，對不住……”茶小二慌張地沖她道歉，遲非語這時卻已經走了過來，輕輕拉過念玉，溫潤的掌心蓋在被撞上的額間揉捏。

念玉其實沒覺得多大的事，她自己揉揉便是，可擡起的手微微僵住。當遲非語的手觸碰到她的肌膚時，她的心又開始跳動起來，額間的微弱疼痛早已不知所覺。

“我……我沒事。”她回過神來，擡手微微推開遲非語，繞過茶小二往茶棚裏走去。

然而，茶棚裏卻是空無一人。方才那一方角落裏坐著的人，竟不知何時離去。念玉瞧過去，仍見舊杯盞，裏頭的茶水倒是沒有剩下，桌上潔凈得仿若這裏從未有人停歇過。

茶小二也折了回來，看著她只隨口言道，“剛才那人走了，要不然還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張老先生的故事。”

“走了？什麽時候走的？”念玉記得，她與遲非語才進去說書堂片刻，因為對說書先生的故事沒興趣，所以都註意著茶棚這邊，卻並未見到那人離去。

“嗯……”那茶小二猶豫了一陣，下意識地挽了挽袖子，“估摸著就是我打瞌睡那會兒。你們進去後，我又瞇了會眼，一醒來就不見他了。怎麽，你認識那人？”

“不認識。”茶小二突然間好奇起來，念玉瞧著那空蕩蕩的座椅，有些說不出的遺憾。擡頭瞧了遲非語一眼，卻見他似乎心有所思，待茶小二溜進去說書堂後，才忽然回了神，沖她淺淺一笑，道，“阿玉，既然無緣，我們走吧。”

不等她如何回應，念玉又聞遲非語忽然說了一句，“若是有緣，你與他日後自會相見。”

這一番話讓念玉有些詫異，總覺得這其間，應當有什麽她不清楚的事。看來，還是得問阿相。

念玉心中打定主意，便不再如何理會遲非語，轉身往街道行去。往常，若是說書堂的故事無趣，她便會去附近的山裏逛逛，偶爾還能采回一些花草藥材。又或者，她就在街上閑著逛逛，也別有趣味。

離開說書堂，約莫行了半條街，念玉忽然停下來，看著前方突然出現的奇怪人群。青石板的地面上，十來個老少婦孺朝著某個方向跪拜著，嘴裏念念有詞，忽又站起向前行了幾步，覆又跪拜下去，重覆著方才的話語。

“阿玉，”遲非語不緊不慢地跟在念玉身後，此時也看到了眼前這一幕，不禁神色一斂，往眾人跪拜的方向瞧去。

那是附近的一座山頭，念玉也曾去過，只是從未發現什麽奇特之處。細問之下，念玉才知，山上新建了一座道觀，觀中有位自稱樂道人的半仙，在凡世與仙界離靠得最近的地方，布施行善。而這些跪拜的老少婦孺多是有所求，聽自觀中回來的旁人說起，紛紛效法。一時間，城中百姓對這位短短幾日內聲名鵲起的半仙津津樂道。

“荒唐。”遲非語輕輕吐出兩個字，眼中流露出一陣異樣的神色，看來並不認同這種世俗信仰。念玉暗自咋舌，她心中雖不至於如此跪拜，一步一步求神拜佛，卻也並不排斥眼前這些人的做法。

“怎麽荒唐了？你們神仙心想事成，別忘了，我們可是凡人，還不允許我們有個念想麽？”念玉為眼前人打抱不平，心中想的，都是平日裏見到的種種。

這些心甘情願跪拜著，祈求著微弱念想的，何嘗不是苦命的人，如若不是得不到上天的庇佑，怎會放低姿態，將自己埋入塵埃？

他們親吻著大地，是因為無法仰望天際。只有踩在厚實的土地上，老人才能盼來遠去的游子；只有叩響黃土門扉，孩童才能喚來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的故親……

越往前行，跪拜的行人越發多了起來。龐大而緩慢的行人化作一條慵懶的長龍，從城中一直蜿蜒而上，直到城外的山道上。

念玉與遲非語兩人來到了城外，這才瞧清楚山頭隱隱約約，的確是有什麽東西，想來便是百姓口中的道觀。只是，念玉記得，半月前她還去過這座山上，那時並無道觀。短短幾日時間，憑空出現一座道觀，誠然並非凡人的本事。

念玉不由瞥了遲非語一眼，突然對山上那位自稱樂道人的半仙有些好奇。莫非這就是遲非語所說的仙緣？那她的仙緣也未免……念玉一時也想不出如何形容，心頭喜憂參半，只顧往上走。

冷不防地，耳旁傳來一陣厲喝，“站住，不可對半仙無禮。”

那是位跪拜著的老婦人，一頭白發斑斑只草草挽在身後，兩鬢有些雜亂的發絲。老婦人的面容亦是憔悴的，跪在人群最側，與旁人形成一道對比，身形瘦削如同風中之燭。

“要見半仙，必須心誠。”老婦人雖然氣色弱，吐出的字句卻是另一番氣勢。

“心誠？”

“小姑娘，像老身這樣，一步一跪，半仙才會見到你的誠意。”老婦人的聲音柔軟了幾分，如同一個慈愛的老母親耐心地教她做些女紅。

“既是心誠，何須——”念玉一句話未說完，忽覺手臂被人一拉，旋即眼前一陣迷亂，下一刻便出現在了山頭上。

“既然要心誠，又何須拘泥於此等形式？”她氣不過，見四下無人，只好向遲非語訴苦，“遲非語，你說呢？”

“阿玉可有什麽心願？”遲非語卻並不回答她，一雙眼只牢牢落在她身上，讓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在告訴念玉，別忘了在她面前的，正是一個活生生的神仙。

“你又胡亂使用仙術！”念玉忽地想起什麽，輕聲嗔他。

“阿玉，我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他的神情是認真的，只淺淺一聲呼喚，念玉所有的氣便都消了。

“我才沒受委屈……”她小聲囁嚅著，轉過身去，俏臉一紅，有風吹過，輕輕蓋過她的半句話語……

090：半仙

對於身邊有位神仙這件事情，念玉其實心安理得，說不上來是何感覺，但長久以來便仿佛有種意識在告知她，終有一天她會遇見一個又一個仙人。

遲非語用仙術將她帶上山來，她本是有些氣惱，深怕稍有不慎，他又會如同上次一般遭受反噬。她細細瞧了會，見遲非語面色如常，眉目清朗，應是無事，也暗自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從山下上來一位婦人，懷中緊緊地裹著一個嬰孩。許是這山頭的風有些寒冷，將那嬰孩的面色都吹得蒼白。夫人面色焦急，更加裹緊了懷中的嬰孩，腳下的步子加快，匆匆跑過念玉身前，進了不遠處的觀門。

那觀門上並無匾額，念玉瞧著只覺奇怪，下意識地想要邁出步子，卻被遲非語一把抓住。遲非語微微擡起頭，向她示意。

“怎麽了？”念玉自是瞧得出來，遲非語看她的神色有些緊張。從方才在山下，他的眉就時而鎖緊，雙目也時常流露出不善的目光。

遲非語卻輕輕搖了搖頭，並不多言，只是握緊她的手，不遠不近地站在觀門前。念玉想要上前瞧一瞧，卻也是無能為力。

想來這道觀之中應是有些名堂，否則遲非語也不可能如斯警惕。念玉想起在自家院子裏的那些經歷，也便不再任性，索性隨著遲非語不動聲色。

片刻之後，只見先前進去的那位婦人又出來了，一臉欣喜之色，懷中仍舊抱著方才那個嬰孩，只是臉色更是蒼白，微微張開的唇瓣也顯得呼吸欲難。

念玉隱約聽見身旁的人說了句話，可還沒琢磨清楚，便被遲非語拉住一道上前，“夫人且慢。”

婦人臉色欣喜，看向遲非語與念玉的神色也有幾分寬和，慈聲應道，“這位公子有何事？啊，對了，瞧老身糊塗了，兩位來此也是有事祈求半仙吧。並非老身胡亂吹捧，這位半仙可當真是位活神仙啊！這幾日幫助了很多百姓，又不索取一丁點兒報酬……”婦人說到興起，全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遲非語輕咳一聲，將婦人打斷，看著婦人懷中那個嬰孩，忽然道，“這孩子，活不久了。”

婦人聞言臉色驟變，方才的慈眉善目一掃而空。遲非語伸手想要探探那嬰孩的情況，卻被婦人狠狠推開，狠聲咒罵著，“哪裏來的瘋子，離我孫兒遠一點。”說完那婦人便看著瘋子一般，看著遲非語，與一旁的念玉。

“誒——”念玉想上前解釋，婦人只怕是誤解了什麽，神色警惕起來，慌慌張張地後退，“別過來，你們兩個瘋子別過來。半仙好不容易治好了我的孫兒，你們兩個瘋子又想害我的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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