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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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城主……”阿相試著沖地下叫喚了幾聲,可除了空曠的回聲外,再沒有任何聲響。他作勢正要下去,白澤一把將他攔住,只輕輕搖頭。

就在這時,無比淒絕的聲音傳出來,響徹在城主府的上空,經久不息。

063:游絲

白澤從沒見過如此沈默寡言的溪玉。過往的百年間,他雖也曾看到過黯然傷神的溪玉,可只消他端來特制的百花糕,再說些有趣的事逗她一逗,總能令她笑上一笑。可這一連三日了,溪玉都坐在桃花樹下,不言不語,亦不哭不鬧,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望著遠方,眼中卻是無神無韻。哪怕他卯足了心意,又做了好些不同的糕點,也絲毫勾不起溪玉半點反應。

自溪玉在假山下屠盡那群魔族,她便在此坐了整整三日三夜。其間白澤與綠荷不知來過多少次,可同她講話都仿佛面對著空氣,從來得不到半句回應。他想問問阿念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卻也無從得知。

白澤既憂又愁,瞧著溪玉卻有些無能為力。在這期間,溪玉坐了多久,他便在一旁也瞧了多久。就連脖子都給瞧酸了,屁股也硬得再坐不下去。他只好起身,轉而靠在廊柱上,開始折磨起自己的後背。

綠荷輕輕走過來,見白澤靠在廊柱上,打著瞌睡,不免心疼。畢竟不眠不休了幾個夜晚,就連溪玉多多少少也受不住,他那孱弱的身板又怎受得了。

綠荷折回房中,取了件衣裳輕輕蓋在他身上。白澤卻慢慢驚醒,揉了揉眼睛後,第一件事便是瞧瞧溪玉。可她還是一副老樣子,白澤無奈嘆了口氣,抓過欄檐上的酒壺,一咕嚕灌了大大一口,立馬有了幾分精神。

綠荷微微嗔他,“不許喝酒。”卻終是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反正這家夥懶散慣了,向來不喜歡聽她的話。

綠荷見這兩人一般模樣,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麽,悄聲問白澤。可白澤還沒回應什麽,溪玉忽然有了動作。這可是三日以來溪玉唯一的一次移動,兩人皆是睜大了眼,無比好奇地看著她。

溪玉走出院子,很快又面無表情地回來,繼續靠在桃花樹下,與先前行跡一般。只是她的懷中,卻多了什麽東西。

白澤與綠荷相視一眼,各自好奇。白澤放下酒壺,一邊向溪玉走近,一邊喚她。待離得近了,赫然發現溪玉懷中抱著的竟是小驚蟄。小家夥的脖子處有一道明顯的掐痕,全身上下的毛發宛如適才發過飆一般,倒插雜亂。

溪玉將它抱著,輕柔的手緩緩梳理著小驚蟄的毛發。她一點點將它的毛發撥正,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白澤與綠荷靜靜地看著溪玉,見她無神半晌,忽地起身,緊緊抱著驚蟄,緩緩走出了院子。兩人連忙跟上去,又隨著她出了城主府,一路往荒海的方向走去。

荒海上的風,時而像是三月的微風,時而又如寒冬的凜風,將溪玉的裙擺輕輕揚起。岸邊的一世花尚未綻開,頭頂上是厚重的黑霧。

溪玉輕輕撫摸著它,腳步輕緩無力,一步一步地踩過一世花的枝莖。此時的她如同一個軀殼,仿佛被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

宛若沈溺在深海之中的人,會因為可怕的窒息感,而無比渴望著有一根救命的稻草。

白澤覺得,此時的溪玉,就像是一縷游絲一般,荒涼地走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卻不帶著任何氣息。他能盡力去想象,當一個人經歷過失去愛人的痛苦後,再一次有著如此經歷,會是怎樣的絕望。

就好像沈溺在難以見底的深海中,她拼命地掙紮沈浮,卻沒有哪怕只是一根小小的稻草;就好像跌入了無邊的萬丈深淵,那裏是光明難以迄及的黑暗地帶,而她,終將被歲月一點點遺忘……

“白澤,城主……”綠荷有些擔憂,她鮮少經歷過這些,只是瞧著遠處的夜歲宮,她覺得有些壓抑。頭頂那片厚重的黑霧,仿佛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白澤輕輕搖頭,沖她淡然一笑,牽過她那微微顫抖著的手,“別怕,有我在。溪玉她,苦了太久了。如果天意便是如此,她能夠放下這一切,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說出這番話來,白澤自己都覺得好笑。溪玉是何性情,他並非不了解,自然也知道,既然百年的光陰都沒能磨去她對遲非語的愛,那這份愛就只會愈久彌深。

溪玉忽然蹲下來,在那一簇一世花旁,挖了一個小坑,將驚蟄輕輕地放下去。這裏,即將成為它的歸宿。驚蟄這種靈獸,本是以吸食魔氣為生,常常會被一些仙族將領豢養,訓練成戰場上的利刃。

可驚蟄遇到了溪玉這樣一個主人。她不喜歡看到驚蟄吸食魔氣的那種樣子,也不忍心看到它為了一絲魔氣而被其他獸類恐嚇。所以它漸漸地被磨去了利爪和鋒利的牙齒,當面對石蠹時,它也失去了與之抗衡的能力。

說到底,“是我害了你。”溪玉將驚蟄埋在這荒海邊,希冀著若有來世,它能夠像一只真正的靈獸,站到沙場的正中心,睥睨一切。“我知道,你喜歡這些花。這一生,你過得像我一樣孤獨;下一世,我希望不要再遇見你。這樣,你也不必如此痛苦。”

她常常地舒了口氣,將最後一抔黃土埋下去,然後枕著那一簇花,望向無垠的荒海。她沖著白澤與綠荷輕輕地招了招手,“回去吧,我沒事。”

“可……”綠荷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卻被白澤輕輕拉住,“好了,我們先回去吧。”兩人轉過身,走了幾步,忽然瞧見一個瘦小的身影。

阿念著一身精致的玄衣,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他的身形依然瘦削,可與第一次在虺城見到的時候,白澤覺得,這小家夥成熟了許多。他不再會叫溪玉姐姐,也不會叫他哥哥。他的眉宇間,透著一絲少有的堅毅。

“阿玉。”阿念從白澤與綠荷身邊經過,輕輕地喚了一聲。

白澤發現,溪玉的身形僵了一僵,仿佛過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阿念。她慌亂地起身,躲避過去,倉皇地擦拭著抑制不住的眼淚。

這短短幾日,她想過無數次,會以怎樣的情景和阿念相見。即便到了這荒海邊上,她依舊提不起一絲勇氣,往夜歲宮的方向邁一步。可她從未想過,阿念會在此刻站在她面前,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輕聲地喚她一聲“阿玉”。

064:星崖

回到夜歲宮的往後幾日,溪玉都沒怎麽瞧見夜瀾。她大多時候與阿念呆在一處,游遍了這夜歲宮的每一片土地。溪玉記得,夜瀾曾經對她說過,有機會要帶她看盡夜歲宮的每一處。

他說,夜歲宮中有一個極美的地方,美得不像是魔族,反而像是仙境一般。那裏被魔族子民稱為星崖,只單單聽著名字,溪玉也能想象出,那裏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據說在星崖,無論何時,都能夠看到漫天的星子。

那是與夜歲宮全然不同的景象,也不似溪玉記憶中的仙族盛景。魔族世代流傳著關於星河的傳說,他們相信,這世間的每一個人,無論仙魔,抑或凡人,都是天上的某一顆星子。這顆星子的明或滅,也就預示了一個人的生或死。當一個人死後,他的靈魂會流進星河,化作另一個星子,再度升起。

今晨一早,溪玉便被阿念叫起來,迫不及待給拉到了星崖來。與夜歲宮不同,這裏的確是美得如同幻境。四周沒有氤氳著的魔氣,天上的星子散發著淡淡的光,一顆顆點綴在天邊,分外美麗。

溪玉坐在星崖上,擡頭望著那些星子,正兀自猜想著哪一顆是屬於她的,而哪一顆又是屬於阿念的。可猝不及防間,她被阿念遮住了雙眼。這幾日,她曾暗自推演過,若按照花月所言,阿念體內的魔毒至少應當會發作兩次。可奇怪得很,那魔毒不僅沒發作,阿念還整個一生龍活虎的樣子,讓溪玉很是吃驚。

她瞧瞧探過阿念的身體情況,發現那魔毒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包裹著,每當要發作的時候,阿念都會刻意地避開她,忍一忍也便過去了。溪玉知道,阿念是不願見她擔心,所以從不讓她察覺他魔毒發作的樣子。夜瀾也是為了她,不惜損耗如此修為,在阿念體內留下一股力量,時刻壓制著魔毒。

可夜瀾也同她說過其中的利害關系,魔毒雖暫時被壓制住,但每時每刻都在反抗著,一旦他的力量到了極限,魔毒便會觸底反彈,變得更加猖獗,到時不論何種力量,恐怕都無法再壓制這魔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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