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姜知這，也難以形容他自己想要的感覺，翻來覆去看之前拍好的幾條，楞是覺得差了一點味道。

翻來覆去的看劇本，裏頭就一句短短的話——

靈堂拜別母後【悲愴】

這自家老媽都死了，肯定是悲愴的，幾個字所有人都看的懂是個什麽意思，可唯獨要將這一條給完美的表演出來，是很難的。尤其是這一條已經拍了一天，無論對演員，還是工作人員，或者是導演自己本人來說，都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與折磨。

就連姜知現在也不知曉自己想要的是個什麽效果。

但他唯一能確定的一點，也就是之前江成柏演的那麽多條，總是戳不中他的點。靈感這東西就像是水裏肆意游走的魚兒，稍有不註意，它就一個甩尾溜的影子都沒了，更別提將它詳細的描繪出來了。

再者，拍電影的導演一般都不會主動去教一個演員來按部就班的演戲的，那些大多都是拍電視劇的路數，濫竽充數，一個模板來調教演員。

姜知喜歡拍電影，喜歡就喜歡在每一個演員都是一塊被塵埃遮掩的璞玉，有些平日裏看著安安靜靜，半點不出挑，但在鏡頭裏表現出來的任意一個小動作，表情，都極其抓人。

他要的，就是這一閃而過的靈動。

江成柏是個人人都誇讚的演技派，就連姜知看過他以前演的那些角色也不得不誇是個有靈氣的，可真當他成為了自己的主演，倆人的理念總歸是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而這些東西都需要雙方磨合，才能碰撞出不一樣的花火。可現在花火沒碰撞出來，江成柏那雙膝蓋都快被玩壞了，姜知也心疼啊，當即大喊道：“先休息倆小時，吃晚飯，晚上繼續！”

不遠處人群裏發出陣陣哀嚎。

這又是要熬夜戲的節奏啊！

姜知的夜戲……

更魔鬼啊！

江成柏畢竟是男主，他這戲份卡了一天，也得賴他身上，他揚揚手，叮囑助理道：“去訂一些冰飲過來，每個人都送兩杯過去。”算是賠罪。

“好。”

助理將冰袋丟給他，拿著手機就往外頭訂吃的去了。

江成柏好不容易有了點休息的時間，索性搬著椅子往姜知旁邊一坐，一條一條翻查著以前的幾條，提出自己的意見。

“喏，這條不行嗎？氣口沒問題，表情也沒問題，導演你看看我這個下跪姿勢，可是半點不帶猶豫的啊？怎麽就過不了了？”

“不對不對，你的情緒不對啊！”

“怎麽就不對了？我母後去世，我來拜她的靈堂，悲痛欲絕怎麽了？”

“可她一直是你的壓力所在，你壓力沒了，不應該全然是悲痛欲絕啊。更要緊的是，自今晚之後，以後的路你只能一個人走了，這種心態和情勢上的轉變，註定讓你對這件事的感覺是覆雜的。”

“怎麽個覆雜法？”

“有慶幸，有後悔，也有解脫，然後帶著點悲痛和前途未知的迷茫。”

“我……我這怎麽演？”

“當然是靠你自己琢磨了。”

……

兩人一番爭論，誰都說服不了誰。

江成柏認為自己對人物的理解完全沒錯，就該這麽演，那邊姜知也堅持自己的原則，今天拍了這麽多條就是沒有他想要的感覺。

爭到最後，江成柏索性頭一轉，氣沖沖道：“那就讓俞秋來說，他也在旁邊看了一天了，他也有資格做出評價。”

姜知也滿臉讚同的看向俞秋，“行，那就讓俞秋來說說看究竟讚同誰的觀點。”

正徒手記小抄的俞秋：？？？

啥？

你倆吵架，也殃及池魚啊餵！

兩雙眼睛定定的盯著他，俞秋只覺得後脊背涼颼颼的，幹笑道：“你們讓我說，我也說不出個三四五來啊，我對這東西還沒開竅呢不是？”

姜知：“嗨，你就直接說自己的真實感覺就行了，你現在演技不開竅跟這個又沒什麽關系。”

江成柏：“就是，跟著自己感覺走。”

俞秋：“那……那我就說實話了？”

姜知&江成柏：“說！”

見二人一臉真誠，不像會生氣的模樣，俞秋也就放下了心，直白道：“嗯，其實吧，我個人感受是還缺了點東西的。我雖然不知道姜導要的什麽感覺，但就是這拜別靈堂這一幕，情緒太外露了點。這背景說的是主角與他母後在宮裏相依為命，單單就情感這一點來說肯定是深厚無比的。而且她拼死也要給自家兒子留條後路，足以見證她的愛要濃重太多。作為兒子來靈堂叩首拜別，應該是悲傷意味濃郁，濃郁到他再也哭不出來，喪失了面部表情的……”

生離死別，黑白二色的靈堂。

這些東西俞秋見過的太過了，形形色色的人都得經歷過這一遭。

然而感情越重，情誼越深的，在靈堂上反而不會哭，甚至都沒有什麽過多的情緒，唯恐讓死去的人看到了更加傷心。在靈堂上越是哭的厲害的，反而是另有所圖一類的。

俞秋的一番話讓二人醍醐灌頂，俱是露出一副“原來這樣才合適”的表情來。

幾乎是瞬間，姜知腦子裏就有了畫面感，當即起身朝外頭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場務，場務！趕緊去隔壁給我接個灑水車過來，今晚的夜戲得給我下雨！！！”

還有什麽比雨夜拜別，主角離去時面無表情與過去訣別的時更能凸顯情緒轉折更為厲害的場面了嗎？

那必須是沒有啊。

姜知歡喜雀躍的重新跑去布置場地去了，江成柏坐在椅子上，拿著冰塊敷在膝蓋，朝著俞秋豎起了大拇指，“小師弟，你真牛！演技沒開竅，可在這方面有了自己的獨特見解，難怪師父要將你收為徒。我有預感，你再過一段時間，一旦開竅，就是師兄也比不過你。”

俞秋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就，借師兄吉言了？”

江成柏仰頭大笑，拍了拍他的後背，看著他小本本上的筆記，將自己的一些小心得說了出來。

俞秋如獲重寶，下筆的速度更快了。

晚飯後繼續開拍，有了個具體的概念出來，江成柏在原有基礎上做了一些細節上的處理，轉身踏入雨簾中的那一幕在鏡頭裏清晰無比。面無表情的男人眼中多了幾道紅血絲，雨水沿著睫毛滴入眼眶，最後打著轉往下流的時候，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

下跪的那一刻他沒哭，拜別的那一刻也沒哭。

唯獨踏入這雨簾後，究竟有沒有眼淚水流出，全憑觀眾的想象。

這一場，直接用了一分多鐘，演完過後，江成柏小心翼翼的追問，姜知沈著的看了半天，最後喜笑顏開道：“行了！這條過了，可以下班了！”

“哇哦！江老師這是要成影帝啦。”

“一條過，NICE！”

“下班啦下班啦～”

眾人歡唿雀躍，收拾東西準備歸家。

俞秋也起身將小馬紮放到小角落去，準備打個電話讓賈岳來接他。姜知卻是眼疾手快的阻攔道：“別那麽麻煩了，我剛約了楊智吃夜宵，等會兒你跟江成柏也一塊兒去，吃完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就是。”

江成柏興奮道：“真的？”

姜知睨了他一眼，哼哼道：“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

江成柏道：“那不好說，哈哈哈哈！”

兩人開玩笑了一陣，心情愉悅的換衣服，準備去吃夜宵。

俞秋卻是不知楊智是誰，跟個小尾巴似的一路跟著江成柏進了化妝間這才敢小聲詢問：“師哥，導演嘴裏說的楊智是誰啊？很有名氣嗎，演了什麽戲啊？”

江成柏：！！！

江成柏：“……”

手抖了又抖。

最後江成柏終是放下眼前的卸妝棉，語氣怪異的反問道：“俞秋啊，你是不是還沒有多多了解雲英老師啊？楊智是誰你都不知道？”

俞秋：“是誰？”

江成柏：“雲英老師的丈夫啊！”

俞秋：“……”

江成柏：“而且他還是業內赫赫有名的編劇啊！”

俞秋：“……”

對不起，打擾了，是我孤陋寡聞了！

見俞秋一臉驚恐，江成柏緩和了語氣安撫了他幾句，猜測烏雲英現在可能還在考慮階段還是別的，就沒有介紹過自己家裏情況，便逮著俞秋跟他說了烏雲英的事，包括她丈夫楊智，前頭收的兩個影帝徒弟。

總之在他嘴裏，烏雲英一家是再好不過了，讓他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

俞秋尷尬的笑笑，其實哪裏是心裏負擔的事，主要是萬一最後被人問起你有沒有看過他編的電影，或者是其他什麽藝人作品的時候，自己答不上來而尷尬的呀。

雖然說是下班了，但等著江成柏卸完頭套卸完妝早就是一個小時後了。

連著卡了一天的重要戲份給順利拍完，姜知心情大好，親自開車載著俞秋和江成柏一起往目的地開了過去。

沒有什麽是比吃火鍋這種方式更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了，更何況還都是熟人，姜知輕車熟路的在一家小館子後院停了車，帶著人進了包廂。

體驗過像是動物園大熊貓似的被人圍觀的感受嗎？

很不巧，俞秋現在就感受到了……

作者閑話：感謝對我的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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