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鄄城，曹操才知曉，荀彧之所以催促他回來，竟是從收覆的縣城裏擡回了戲志才。

“先生……他們……他們竟將你折磨至此，是孟德罪過，沒盡早將你解救出來。”曹操心內一陣酸楚，戲志才跟他的時日不短，在荀彧陳宮之前，一直是戲志才替他盡心謀劃。

“非也，是我自己的病……看樣子是捱不過了，死前還能得見將軍和諸位同僚一面，便也能安心的去了。”戲志才語氣虛弱。

戲志才此時面色蠟黃，瘦脫了形，曹操也知他所言不假，卻還是難以接受，明明上次分別，他只是偶感風寒，怎麽如今竟是要撒手西去了。

“將軍能有文若輔佐，我沒什麽好掛念了，只是先前文若與我說，西京有意讓您迎大駕東歸，我以為奉天子以討不臣，善哉……”戲志才勉強說完，氣息立馬就弱了幾分。

“先生所言極是，此時不宜多言，我立馬為你尋來醫官，好好養病。”曹操制止住戲志才。

戲志才微弱地搖搖頭，拼盡全力道：“將軍，快平了……這亂世……”

語罷，拽著曹操衣襟的手緩緩垂下，一代智士溘然長逝。

“志才！志才！”曹操晃他兩下，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在場諸人無不悲傷動容，原本富態雍容的人，逝時竟似一把枯骨。

荀彧上前將曹操扶起：“將軍節哀，還是不要悲傷過度了。”

“這軍中，又少了一人為我謀劃籌措了。”曹操難掩悲傷。

“將軍，既言至此，我倒有一人想為您引薦。”荀彧略一沈吟道。

曹操抹一把眼淚道：“文若請講。”

“潁川郭嘉。”

“潁川人士？”曹操驚詫，果然潁川多才俊啊。

“不錯，曾與我一同投於袁紹帳下，但袁紹識人不明，我投奔將軍而來，奉孝心灰意冷，便回鄉了。”

荀彧見曹操不言不語，又道：“奉孝為吾之好友，實乃奇才，尤擅軍事謀略，屬下願陪將軍前往潁川，請郭奉孝出山。”

“如此人才，前去相迎倒是應該的，只是我想先厚葬志才。”

“將軍此言極是，志才為將軍殫精竭慮，實該厚葬，只是志才出身商賈，一時尋不到家人，不若先葬於潁川，風水寶地也好給志才兄一個安寧。”

“如此便多謝文若。”曹操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曹操做好下一步的打算，便言道：“縱使去西京迎聖駕，也得先整頓兵馬，此間我與荀司馬到潁川走一趟，安葬志才，並請賢士進兗州，元讓，典韋隨我們一同前往。”

“諾！”

“子廉，子孝，妙才，你三人休養兵馬，替我守好兗州，我不在時，一應事務聽從仲德安排。”

曹洪三人看一眼程昱道：“諾！”

曹操知他們自恃為親信，不願聽旁人號令，若是荀彧，他們還會讓三分，但換作其他文官，他們恐怕面服心不服。

“若軍中有事，便由子孝代勞。”曹仁向來穩重，事關全局必會斟酌考量，且有統帥才能，有他鎮著曹家軍，曹操也能放心些。

荀彧見他如此安排，心裏忍不住稱讚，光是用人唯賢這一點，就不知道強了袁紹多少。

由於路途要帶著戲志才的棺槨，眾人也無法騎馬狂奔，曹操幹脆套了輛馬車，讓荀彧能舒服些。

夏侯惇和典韋一左一右護在馬車兩旁，留曹操和荀彧在馬車內獨處。

之前有許多事壓著，荀彧面見曹操皆是公事公辦，如今這樣私下相處，倒是著實有些尷尬。

“文若……之前……”曹操有心想再解釋一番，好解了荀彧的心結。

荀彧立馬打斷曹操，說道：“之前是文若病糊塗了，一時胡言亂語，還望孟德兄見諒。”

“但我卻不是在胡言亂語，我說過，文若是我最親近的人，我願傾心相待，甚至以命相護。”曹操正色道。

荀彧被曹操最後一句驚得發楞：“孟德，以後這話切不可再說，你是將軍，是我們未來的主公，只有臣下對你以命相護，怎可顛倒。”

曹操撇撇嘴：“既然你不願我再提，那我便不再說了，只是你心裏清楚便好。”

“這……”荀彧有一種濃濃的無力感。

“你熟悉潁川地形，待入了潁川，你便尋個寶地，先將志才葬了吧，入土為安，時間太久終歸不好。”

荀彧頷首，卻一語不發。

靜默了半晌，曹操忍不住道：“早就聽聞文若棋藝精湛，一直卻沒有機會領教，連子孝那小子都常與你對弈，而我卻從未同你下過棋。”

這明顯吃味兒的語氣，荀彧卻並未發覺，只說道：“往常你太過忙碌，總是尋不得時間，如今正好，路途上解悶兒。”

曹操松了一口氣，這關系總算是有所緩和，下棋便下棋吧，只要文若心裏不別扭，下一路也無妨。

馬車外，典韋不知第幾次從懷裏掏出吃食，一邊驅馬，一邊啃著雞腿，津津有味的模樣，瞧得夏侯惇直咽口水。

“你小子哪來這麽多吃的？”

典韋還咀嚼著嘴裏的雞肉，含糊不清道：“這一路上，三餐都按時吃不上，我哪裏扛得住，便早早準備了些，留著路上吃。”

夏侯惇知道典韋一頓有六人的食量，也不驚詫，只是靠近了些說道：“哎，別光一個人吃啊，給大哥我來點。”

典韋一聽，認真地看夏侯惇兩眼，然後在後者期待的目光中，夾著馬肚子就往前跑，自己還不夠呢，就被別人惦記上了。

夏侯惇瞧他這德行，氣得嘴裏直咧咧。

曹操將一袋點心從車裏扔出來，對夏侯惇說：“一點吃食而已，你倆快別給我丟人了。”

夏侯惇臉上一陣臊紅，盯著前方那抹背影暗道，遲早要好好跟他比劃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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