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哥, 你還在堵車嗎？司機洪師傅已經在樓下等我們了。”

“馬上到了啰啰嗦嗦。”

馬亮不耐煩把電話掛了，整整十點才帶著墨鏡出現在公司樓下，手裏還牽個五六歲的小胖墩。

胡焦畔跟其他工作人員在大廳裏等他一小時多, 見到人打了個招呼，先催著上車出發再說。

已經耽擱不少時間了。

“馬哥，這不是你家孩子吧？”在面包車坐下後, 有導演組的人問。

“我家孩子哪有這小胖子營養好。”馬亮瞥了眼小胖墩哂笑了下說, “這我老家的侄子, 五一跟他外公外婆來南城見見世面。”

“誒你們說說, 二老大老遠來南城，我做兒子的陪他們去醫院體個檢, 測測三高血糖應該的吧？！就你們沒眼力見兒的, 一個勁兒打電話催催催, 催命呢！”

馬亮幾乎是睨著胡焦畔說完這段話，語氣老大不爽，講給誰聽的再明顯不過。

胡焦畔帶了筆記本在車內工作，塞了耳機放大歌聲, 什麽也聽不見。

導演組的人抱他大腿，壓低了聲音道：“可不是？她們做策劃的就是這樣, 愛指揮咱，真把自己當一把手。”

馬亮鼻孔哼出不屑兩團氣, 雙手抱胸打算小憩一會兒, 誰知那小胖墩好動得很, 在座位上轉來轉去, 擾得他不得清夢。

“馬文文我給你扔下車信不信？！給老子坐好了！鄉下孩子沒一點禮貌。”

他弟的孩子打小在村裏長大，八成是沒見過精裝修的房，昨晚在家裏客廳瘋跑打碎了一個水杯, 害他被老婆嘮叨了半宿。

自家孩子今天上課去了，他老婆好不容易答應帶二老去體檢，哪敢單獨放小胖墩在家裏，他沒辦法只好把人帶在身邊。

馬文文胖乎乎的肉橫在雙頰，瞇縫眼狠狠看著馬亮嘶聲大喊：“我不是鄉下孩子！”

他敏感地看出來自己被討厭了，拱了拱鼻子在醞釀狂風暴雨。

馬亮狠厲的眼神瞪了下他，仿佛真要把他丟下車的樣子。紙老虎馬文文嚇退了，只能縮在座椅裏生悶氣，偷偷抹眼淚。

他們這期的音樂主題是古琴，可能藝術家們都喜歡隱居山林，這回去踩點的工作室也是山路十八彎，甚至上回還要遠。

面包車顛簸得胡焦畔有點想吐，就著水吃了兩顆暈車藥，把剛寫好的采訪稿發給姜瑟瑟看。

路途遙遠，她也靠在車窗邊補了會兒眠，醒來已經到地方了。

這期主人公是享譽國際的古琴公主萬麗冕，她是國寶級的演奏家，節目組能敲到她簡直三生有幸。

所以胡焦畔收集了5個G的內容了解對方，生怕自己工作不到位，把這位神仙大佬得罪了。

她跳下車說：“萬老師您好。”

萬麗冕高個子身段苗條，比視頻裏看著還要有氣質，深山裏下過雨霧蒙蒙的，把她襯得清新脫俗跟真神仙似的。

四十歲的女人能保養成這樣相當不容易了。

馬亮隨手把小胖墩交給了同事，然後眼前一亮，迎上去握住萬麗冕的手。

“麗冕老師，久仰久仰。”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萬麗冕重重皺了下眉，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兩個玉鐲相碰，叮當作響。

馬亮咧著半邊嘴笑說：“是是是，你們藝術家喜歡矜持，是我太魯莽了。”

“這樣，我向麗冕老師賠個不是，對不起對不起。”

馬亮平常是不會道歉的性格，今天反而謙虛禮貌過頭，把胡焦畔著實驚了一下。

她留了個心眼，跟在導演組同事們身後，往萬麗冕工作室裏面走。

裏面是極簡主義風，只掛了兩幅水墨畫，其餘是草編的坐墊蒲團。

聽說萬麗冕常年獨居在這裏，以山水琴音作伴，用來陶冶情操養性子。

“這個地方是我空出來錄制節目的，你們看有沒有問題。”萬麗冕柔聲細語地說。

導演組幾位看了下場地，討論幾句到時候這裏放打光那裏放攝像之類的話。

馬亮笑著說：“麗冕老師，你這吃飯的家夥沒亮出來啊！我進門到現在還沒看見一架古琴。”

胡焦畔忙著點頭，他們還是需要過傳統文化的鏡頭，然後才是溝通切磋之類的流程。

“請稍等。”

萬麗冕施施然去到置放古琴的房間，千挑萬選抱了把蕉葉式的古琴，放到日常練習的琴架上。

她優雅擡手回撥兩下，琴弦震動發出古樸的聲音，隨著音律推進，那樂聲漸漸仿佛來自遠古。

等到萬麗冕曲畢，胡焦畔先是熱情鼓了掌，而後湊近看了看那把古琴。

“萬老師，這是你最好的琴嗎？”

這把古琴是松木材質，所以音量稍遜提不上去，應該不是上等古琴才對。

萬麗冕挑了下眉：“小妹妹你看得懂琴？”

胡焦畔老實搖頭：“看不懂。但我能聽出來它發聲不夠好，可能是這塊木太沈了。”

她完全是利用了小時候學古箏的基礎，對音調音律音量還是挺敏感的，再深入些便不懂了。

萬麗冕很淡笑了下：“那你跟我來，挑一把你覺得發聲最好的琴。”

她把胡焦畔帶進了置放古琴的房間，這些都是她的獨家收藏，各種樣式材質的都有，琳瑯滿目數不勝數。

胡焦畔大開眼界回頭問：“萬老師，這個房間到時候可以拍攝嗎？”

“如果你能從裏面挑出最好的一把，我就特許你們拍攝。”

她可從來沒有公開過自己的獨家收藏。

胡焦畔喜不勝收，每把琴都細細看過去，專心找琴表面有沒有斷紋。

她在做功課的時候看到，由於琴弦震動跟受長年風化影響，年代久遠的古琴會產生斷紋。而有斷紋的琴顯然是好琴，至少它價值連城，可能是個古董。

“這個樣式有點像鳴鳳。”

胡焦畔選定最後一把套在玻璃罩裏的古琴。

鳴鳳琴是南宋的作品，現在肯定在某藝術研究院或者博物館裏，出現在這裏的幾率不大。

但這把保護起來的琴有很淡的像冰裂一樣的斷紋，應該也大有來頭。

“你眼光不錯。這把琴叫長青，距今有近兩百年的歷史，是我師門代代相傳之物。”

萬麗冕作為琴師有自己的韌氣。這檔節目是同行演奏團的老師出面講情，她不好駁了老師的面子，才勉強答應錄制。

但這些娛樂圈的人是否有老師推薦的那麽有匠心，還需要她自己來考量。

剛剛莽撞的馬亮顯然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現在的胡焦畔也僅僅是扳回一局。

萬麗冕在辟谷期間不進食，為導演組幾個人準備簡單的小食。

小菜粥把馬亮吃得索然無語，視線不斷往萬麗冕的方向飄，心裏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馬文文年紀小，大聲嚷嚷著要吃漢堡，高亢的聲音把不食人間煙火的萬麗冕著實嚇一跳。

胡焦畔連忙在包裏摸出一塊巧克力，塞到馬文文嘴裏。

誰知這家夥還挑食，張口又用力吐在了她衣服上，大喊著：“難吃死了！我不要巧克力，我要漢堡！”

馬亮見狀臉色一沈，拎起小胖墩的後衣領，直接把他往院子裏拖，嘴裏罵罵咧咧，最後指著對方鼻子。

“你愛吃不吃再逼逼賴賴，別怪老子動手揍你！”

馬文文就坐在院子裏嚎啕大哭，哭得老天爺都動容，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他們在屋內商量了下具體錄制細節，到午後三點差不多結束，全員拉了微信討論群，準備回程了。

導演組的同事去帶馬文文，結果發現這小子不見了，查看工作室的監控，原來小胖墩很有骨氣，打算自己徒步走回去。

馬亮低罵了句“他媽的”，讓大家夥通通上車，又交代洪師傅註意路邊，要是遇到馬文文，就停下把人捎上。

可惜，他們還沒有追上馬文文就遇到雨後的山體滑坡，泥石流擋住了去路。

洪師傅下車查看現場，回去搖搖頭說：“這車鐵定過不去了。”

馬亮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手叉腰在山路走來走去，然後打電話給交警說明情況，又跟家裏老婆匯報了下。

眼見這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雨，他們只能返回萬麗冕的工作室，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萬麗冕向來不喜陌生人造訪，看在他們錄節目的份上才勉強接待。但是撇開工作，她相當不樂意跟這些三大五粗的人來往。

她給導演組的人定了規矩，只能在騰空出來的拍攝地走動，其餘房間一律不許進！

導演組的幾位同事不高興，暗地裏口嗨萬麗冕，被馬亮聽見了也跟著吹牛皮，原來是馬文文找到了他心情寬裕。

胡焦畔是女生得到特權，可以在休息室裏充電。她恐怕今天不能回小屋錄制了，提前給小琴打了電話說明原因。

果不其然交警那邊回話了，說下著雨天色暗了，山路偏僻又窄，他們不好派人處理，只能等明天放晴看看情況。

這意味著，他們所有人都要在這間工作室裏過夜。其他人不好意思跟萬麗冕提，只好派胡焦畔去說。

最後得到主人許可後，他們才得到簡易的洗漱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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