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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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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瑾在黑暗裏走了很久很久,他從來沒有那麽累過,身後有人在喊他,他想要回頭,卻被一只小小的手牽住了衣角,小手上布滿了已經結痂的傷痕,順著手臂向上看去,有些鞭痕還在流著血膿。

賀蘭瑾認出了這只手,那是阿瑜八歲的時候,他第一次見他,便是這樣傷痕累累的孩子。

賀蘭瑾忘記了身後的呼喊,他伸出手,回握住那只顫巍巍的小手,像當初第一次見到賀蘭瑜時一樣,彎了眉眼,笑道:“別怕,我是你的兄長。”

“兄長……”小小的孩子被包裹在破破爛爛的衣物中看不清他真實的模樣,眼中沒有一絲神采,嘴巴一張一合的,木訥的又喚了一聲:“兄長……”

賀蘭瑾伸出手環抱住那個臟兮兮的孩子,想要擦拭掉他臉上的汙痕,可是那些血汙卻越擦越多,越擦越多……那孩子只露出兩只大大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可怖異常,像個破碎的布偶,嘴裏依舊念叨著:“兄長……兄長……兄長………………哥哥……”

“啊——”賀蘭瑾驚嚇出聲,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環顧四周,惶急的叫道:“阿瑜!!”

“我在這裏。”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抱住了慌亂的賀蘭瑾,低低地說道:“我在你身邊。”

賀蘭瑾漸漸安穩下來,調整著紊亂的呼吸,等他平靜下來,才突然發現,很多地方不對勁,他穿著皇子大婚時的喜服,紅色的喜服上蟒紋錦雲,而抱著他的賀蘭瑜亦是如此,兩人的喜服唯一的不同之處,那便是,唯獨他的袖口,繡著一只展翅騰飛的七彩鳳凰。

“阿瑜,你……”賀蘭瑾想要問,卻突然又收了聲,事實再明白不過了,聰明如斯,又怎會猜不到對方的意圖呢?!

“瑾,我們成親,好不好?”賀蘭瑜看著賀蘭瑾的眼神露骨地可怕,讓人無法逃避。

賀蘭瑾是對滅族之事有些懷疑,但從沒有想到,他親自照顧了那麽多年的五弟,竟然會對自己懷揣著這樣的心思,他驚訝而又痛心的睜大了眼睛,搖頭道:“阿瑜,我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此言似乎擊中了賀蘭瑜的心病,他一把將賀蘭瑾推到在石塌之上,失去了理智,大聲地怒吼道:“我從不想喚你哥哥,你可曾讓我叫過你的名字?!!為什麽他就可以?!!為什麽他可以!而我卻不行?!!”

賀蘭瑾自然知道賀蘭瑜口中的他是誰,阿瑜作為一個無權無勢的五皇子,又從何得知他與慕輕執的兩情相悅?賀蘭瑾看向那睜著血紅雙眼的弟弟,臉上盡是與他面容不相稱的狠毒,他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弟弟,他實在不願意去深想,阿瑜與滅族之間的關系……

身下的石塌冰冷刺骨,賀蘭瑜已經開始用蠻力撕扯著賀蘭瑾胸前的衣物,兇狠地像一匹孤傲的狼,而他的利爪也確確實實在賀蘭瑾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抓痕。

賀蘭瑾幽深的眼睛裏滿是沈痛,他看著賀蘭瑜的瘋狂,緊緊地咬著下唇,此時他也才發現,這裏是間密室,室內只有一張石床,旁邊整齊的放著交錯在一起的游龍驚鴻二劍,昏黃的燈光映照出墻面上的圖騰,那是獸面獨角的窮奇嘶吼在山間,那是只有出現在皇陵裏的鎮墓獸,而他身下的石床也並非是一張床,那是雕了魚龍山水的雙人石棺,是專門為帝後合葬所設。

他們竟然在皇陵墓中!賀蘭瑾看著徹底失去控制的賀蘭瑜,伸手擁住了他,賀蘭瑾的腦子一片混沌,但聲音清冷異常,他道:“阿瑜,你重新告訴我,父皇他們是怎麽死的?”

賀蘭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波瀾,他的兄長依舊那麽聰明,“對,是我殺的……”

“哈!你猜那不可一世的柳皇後和三皇兄又被我扔在了何處?”提到那兩個迫害他多年的惡人,賀蘭瑜的眼裏終於重新出現了原先的那種瘋狂,他笑得癲狂,道:“曝屍荒野了,身首異處,他們本就是豺狼虎豹之徒,理應被野獸啄食,瑾,我做得好不好?一開始,連你也沒發現是我做的,對不對?”

賀蘭瑾沒有松開抱著賀蘭瑜的手,他一下一下的順著賀蘭瑜的長發撫摸,賀蘭瑾起先是有些懷疑,倘若慕輕執真的要殺賀蘭族人,早就在國破時就該下手了,而不會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要了賀蘭一族的性命,若慕輕執真的是個冷血帝王,那就更不會在那日放自己和賀蘭瑜平安無事地走出暄陽,有些事情解釋不通,如今看到這樣的賀蘭瑜,得到了對方的親口證實,他總算是明白了,他早就失去了那個唯唯諾諾卻總以自己馬首是瞻的五皇弟,從前的種種也許只是徒有虛表的假象,他自以為是的手足情深不知在何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惜暮呢?”賀蘭瑾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問出了四公主的名諱,惜暮與阿瑜一母同胞,他該不會連她也一同……

賀蘭瑜享受著這久違的溫暖,將臉貼在賀蘭瑾的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道:“她逃脫了那次的屠城,我得到消息,她和她的情郎就藏在這帝陵裏的某處,我封死了墓道口,她出不去,必須得死在這兒,我們也出不去,瑾,我們……葬在一起……”說著露出了歡喜的神情,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像極了那不知世事的孩童。

賀蘭瑾趁其不備,冷不丁的發了力,他用力地將賀蘭瑜一把推開,拔出插在地上的驚鴻劍,劍尖直指賀蘭瑜的眉心,不經意間滑落了一滴淚,正巧滴在劍鋒上,碎了。

賀蘭瑾啞著嗓子說道:“阿瑜,我們都做錯了事,你回頭吧!”

賀蘭瑜皺著眉吼道:“國破之時!皇家所有人都拋棄了你,瑾,你作為質子被交換,從聞名遐邇的沈素公子淪為人們口中的貴族玩物,你就甘心嗎?要不是你,我早就被賀蘭瑉一行人玩弄至死,他們都該死!!”

賀蘭瑾沈默了,他對那些皇親貴胄也早就寒了心,此時又聽得賀蘭瑜突然的冷聲質問,只見賀蘭瑜蹙著眉,厲聲道:“還是說!你是因為冤枉了慕輕執而心懷愧疚?”

賀蘭瑾想起那夜沖動的一劍,那枚帶血的玉珠也被自己親手所棄,他擡起頭,直視著賀蘭瑜的眼睛,道:“以前我不知道,更別提承認了,但我想,我可能是喜歡他的……”

驚鴻劍的劍光打在賀蘭瑜的額間,他幾乎是咆哮出聲:“你喜歡他?呵!真是有趣啊,你說你喜歡他,可你當日卻相信了我的話不是麽?你親手刺了他一劍,你選擇跟我走了不是麽?你忘了嘛!!”

賀蘭瑾心中悲痛,他兩次拔劍,都指向了自己這輩子本想要好好守護的人,他很難過,但他覺得這一次,他是對的,他的弟弟做錯了事,應該由他這個兄長來領他回歸正途。

驚鴻劍依舊一動不動的指著賀蘭瑜的要害,只聽賀蘭瑾目光如炬,堅定地說道:“你說得對,我心境實乃浮躁的很,易動易憂,枉為沈素公子之名……阿瑜,我不知道你竟然如此擅長蠱惑人心,我從來都是被你說服,但這一次,我註定要叫你失望了,是我做錯了事,我當以自己的一生來償還他。”

賀蘭瑜一動不動的看著對方,眼中是十足的篤定,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他相信他的兄長刺不下這一劍。

驚鴻劍尖動了動,只見賀蘭瑾將劍鋒一轉,對向了自己的頸項,瞬間一道血紅滲出,不等他加深這道傷痕,便被一支突如其來的玉笛打飛了劍身,一道利落的掌風襲來,將賀蘭瑾擊倒在地,驚鴻劍也被打落在一邊,他到底是沒能自刎得成。

賀蘭瑜收回了出掌的手,背在身後,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麽做,只是下意識的就出手阻止了,他是想著與賀蘭瑾一同去死,可真正見到他自刎,他又不忍心了,賀蘭瑜想:自己到底還是不夠心狠,所以才會輸地這樣徹底。

“你走吧。”賀蘭瑜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或許是因為他到底是沒勇氣看著賀蘭瑾死,又或許是因為就算自己是個嗜殺惡魔,賀蘭瑾也沒有用劍刺向自己,不管是為何,他決定試著放手看看,賀蘭瑜移開了視線,平靜地道:“皇陵的主墓道已被我封死,你若走的出去,你便走吧。”賀蘭瑜扭轉了身旁的燭臺,位於其北邊的一扇石門應聲而開,外邊赫然是一條狹窄的墓道,裏面黑漆漆的看不見光影,沒人知道這條墓道又會通向何方。

賀蘭瑾垂眸擦幹嘴角的血跡,拾起驚鴻游龍二劍,將其合二為一,背負著出了石門,義無反顧的向前方走去,未曾有回頭。

賀蘭瑜看著那人的背影張嘴想要呼喊,卻叫不出聲,想要哭泣,卻流不出眼淚,他屠盡了賀蘭王族,所以被怨恨,所以被拋棄,他早就預見得到,可是,只要他再心狠那麽一點點,只需要再對他狠心那麽一點點,那麽,即使生不能同寢,死也能夠與他同穴而眠,便可以圓了自己那麽久以來從不敢說出口的那份卑微夙願。

“我若是能夠再狠毒一些,絕不會淪落至此……”隨著賀蘭瑜的冰冷話語,密室石門應聲而落,將那人決絕離去的身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賀蘭瑜似乎好受了那麽一些,他自嘲的一笑,在這昏暗的墓室裏,孤身一人。

賀蘭瑾曾經送給他的游龍劍也被帶走,地上只剩下那支為了阻止賀蘭瑾自刎而斷裂的玉笛,這支玉笛也曾是賀蘭瑾之物,哥哥,你是不是早就不記得了?

賀蘭瑜彎身想要去撿那斷笛,隨著他屈膝,一滴刺目的紅色滴落在了笛身斷裂之處,接著是更多的鮮紅,賀蘭瑾擡起衣袖,想要擦去嘴角溢出的鮮血,卻怎麽也擦不完,反而越來越多。

那是柳皇後在賀蘭瑜十七歲時對他下的毒蠱,除了柳皇後與賀蘭瑜自己,無人知曉,毒蠱噬血蝕心,無藥可解,本該因此暴斃而亡的賀蘭瑜靠著名醫的聖藥支撐至今,已經很是難得,而現在,是真的沒有時間了。

“兄長,我們回去吧……”賀蘭瑜捂著心口處,手中攥緊了那支斷笛,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打開另一處墓道,向著裏面一間燈火輝煌的墓室走去,那裏鋪滿了紅色的帳幔,喜燭映照著墻壁上的詩句,桌子上擺著一壺合衾酒,這個成親的禮堂雖然簡單,卻處處透著布置之人當初的用心,一地的緋紅落花,滿室的癡纏無果。

“我不再提對你的思慕,你也別再想著他……”賀蘭瑜坐在木椅上,獨自飲下那杯能夠加速毒發的水酒,小半柱香後,本就殘破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毒蠱的侵蝕,摔倒在地,鮮紅的血液很快與花瓣凝結在一處,他抱著玉笛,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笑著喃喃道:“我們回到小時候……你再為阿瑜吹一曲《莫瑤》,好不好?……”

“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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