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自己每天都在練習出發、轉身、泳姿，幾乎快要到了條件反射的地步，閉上眼都能回憶起每個細節，怎麽就出錯了呢？怎麽就不受控制地多打了那一下腿呢？

靜水渾渾噩噩地上了岸，感覺世界眩暈了起來，情緒在她喉嚨裏翻湧，大有變成一串串淚珠噴薄而出的趨勢，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這種沖動強壓下去，步履維艱地挪動到賀指導面前，認命地閉上眼，準備迎接他的一頓挨罵。

“對不起，賀指導，讓您失望了。”她把腰彎到了九十度，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不敢瞧賀指導一眼。

誰知賀指導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勃然大怒，冒出一大堆難聽的臟話，他只說了一句話：“擡起頭來。”

靜水機械地擡起頭，對上賀指導深邃的目光。

“別想太多了，回去休息吧，好好調整心態，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不要再糾結，明天好好比。”賀指導聲音和藹，好像安慰一個丟了糖果的孩子。

不知為何，靜水的鼻子陣陣發酸，眼淚不聽話地沖出了眼眶，她更難受了，雖然她知道賀指導是為了不讓她有心裏負擔，可是他越這麽說，比賽的場景就愈發清晰地在她腦海裏回放，怎麽趕也趕不走。

賀指導已經是快接近退休的年紀，大可不必來帶她們這些小輩，可他還是來了，並且訓練和生活一樣都沒落下，靜水一直卯足了勁，想要對得起他的付出。

可惜因為她的疏忽，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諸東流，叫人怎麽不心痛。

她眨巴著眼睛，想把眼淚收回去，可是每眨一下，一顆眼淚就不聽話地滾了出來，砸在地面上，止也止不住。

賀指導看出了她的心思：“想哭就哭吧，發洩出來也好，別忍著。”

“謝謝賀指導的關心，我會好好調整狀態的。”靜水擦了擦眼淚，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倉皇而逃。

跑到一半她發覺自己的東西還在看臺上，只好硬著頭皮去拿。

看臺上的隊員們看著她紅著眼睛朝他們走過來，自覺地停止了嬉笑打鬧，為她讓開一條道。

靜水不聲不響地收拾完了東西，正準備走的時候，瞥見旁邊的顏和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想要說話卻又不敢開口。

“怎麽了？”她問。

“靜水……你別難過了。”顏和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了這句話。

“我沒事，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不用擔心我。”靜水安撫著顏和，讓她相信自己沒事。

顏和也看得出來靜水不想和她聊太多，停止了腳步。

好不容易擺脫了顏和，靜水卻又碰上了另一個障礙。

她剛想走下樓去，餘東就站在了她面前，關切地問道：“去哪兒？”

“回旅館。”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哥哥，我想自己回去。”靜水斷然拒絕。

餘東看她一副誰都不想理的樣子，妥協了，讓開了一條道。

出了游泳館，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萬千情緒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靜水沒有掩飾，而是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

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化成了源源不斷的淚水沖刷著她的臉頰，靜水不知道她能不能再重新站起來，重新面對泳池，面對比賽。

哭著哭著，眼睛腫了，嗓子也啞了，靜水落寞地流完了最後一滴眼淚，正想回賓館睡個天昏地暗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靜水，你等一下，我有話要和你說。”

靜水聽得出是哥哥，也對，以哥哥的性格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問。

餘東整個人籠罩在黑暗中，只能模糊地看出一個輪廓，但對於靜水來說，心裏卻升起了一絲暖意。

可這股暖意稍縱即逝，因為靜水從沒有聽到過餘東用這麽冷淡的語氣和她說話：“犯規每個人都不可避免，我也是一樣，之前比賽的時候有因為搶跳被取消過成績。你問我甘心嗎？當然不甘心了，我當時無比怨恨地想為什麽偏偏是我，如果是對手就好了，甚至是徐明哲就更好了。可是再怎麽想都沒用，比賽還是要繼續，難道因為這一次犯規，你後面的比賽就不比了嗎？當然不可能，而且還要比得更好，把失去的加倍補償回來，這樣才對得起自己。”

“我知道了。”靜水吸了一下鼻子，平覆情緒。

“告訴我，後面的200蛙你有沒有信心比好？”

“有。”靜水雖然這麽說，但內心還是沒有十分篤定。

“這裏又沒人，不要怕，喊大聲點。”

；

“有！”靜水用盡了丹田之力喊出了這句話，喊完了之後覺得舒服多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都和叫喊聲一起消散在了夜空中。

“你過來，我給你分析一下。”

靜水乖乖地站了過去。

“不是你訓練不努力，是你在細節上下的功夫還不夠，像這種高水平的比賽成敗往往都在毫厘之間，你要是擔心明天的比賽蝶泳腿還會多打的話，幹脆就不用，好好思考一下怎麽樣借助水流讓自己漂得更遠。”

“嗯。”

“經歷這件事也有好處，因為這是成為一個好運動員必經的一部分，鍛煉自己的心理素質。”餘東說完了這一番話，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靜水釋然了許多，如果連這點檻都邁不過去，以後還怎麽踏上國際比賽的舞臺？想要走得更遠，就必須經受風浪的打擊。

“你就等著看我200蛙的決賽吧，哥哥。”靜水挑起了嘴角。

“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靜水，自信飛揚的靜水。”看著靜水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餘東深感欣慰，“走吧，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睡不著就數綿羊。”

“我覺得數魚更好。”靜水插了句嘴。

“行行行，數什麽都隨便你。”餘東目送著靜水走回房間，才轉身離開。

靜水的調整能力讓餘東有些意外，她已經完全擺脫了昨日的陰影，預賽和半決賽都發揮得很出色，以第二名的成績進入決賽。

比賽那天餘東比她還緊張，皺著眉頭在看臺來回踱步，但每當靜水出現的時候，他卻克制著自己不表現出來，故作輕松地與她談笑風聲。

靜水的比賽處在比較靠後的位置，首先進行的是姚啟軒的100仰。

想起姚啟軒，餘東就覺得一陣惋惜，他是那種踏實但天賦不足的選手，有時候缺的就是那麽一點點運氣，他現在的年齡在省隊也不算很小了，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進不了國家隊。

看著姚啟軒跳入了水中，抓住了出發臺的橫桿，蓄勢待發，餘東不由自主地為他捏了一把汗。出發一直是姚啟軒的弱項，如果這次出發不錯的話，還有希望。

鳴笛聲打斷了他的思考，選手們已經潛入了水中。

餘東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等待著露出水面的那一刻。

第三，好極了，有戲。餘東忍不住在心裏為他吶喊。

姚啟軒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機會不多了，因此這回毫無保留，雙臂如高速旋轉的螺旋槳劃開水面，身體隨著劃水的動作不停轉動，越游越快，與第二名就相差了一點點的距離。

可在他旁邊的第四名也不是善茬，身體的爆發力極好，兩人的距離正在被急速地追平，姚啟軒要保住第三的位置也很難。

靜水已經忘了接下來還有比賽，站起來大喊：“啟軒師兄加油。”

餘東也不管那麽多了，用最大的分貝叫道：“姚啟軒加油。”

隊員們一呼百應，有節奏地叫喊著：“啟軒，加油，啟軒，加油。”恨不得上前替他游。

之前的第四名已經逐漸超過了姚啟軒，變成了第三名。

仰泳的比賽比較吃虧，只有轉身的時候能看到對手，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姚啟軒在轉身的時候意識到差距，奮起直追。

大家都有些洩氣，但嘴上還是不肯松口，繼續氣勢如虹地叫喊著。

拜托你超過一個人吧，一個就夠了。所有人心裏都在這麽默念著。

姚啟軒似乎是聽到了大家的心願，又一次加力，手臂上飛濺起的浪花與對手交織在一起，進行著一場有聲的博弈。

大家屏住了呼吸，看著姚啟軒的手臂超出了對手的頭，重新奪回了第三。

還沒來得及歡呼，大家又看到姚啟軒保持著高速的頻率，向著第二名進發。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所有人心跳的頻率也隨之加快，血液湧上了腦袋。

先是差了半個頭，再是三分之一個頭，四分之一個頭……終於，在又一次劃水之後，姚啟軒成功反超。

離終點只剩不到一米的距離，大家生怕再出什麽疏漏，親眼看著姚啟軒觸壁之後，才放心下來。

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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