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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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如變色龍一般,先是用五彩的眼色裝點自己,再回歸樸素的深藍,最後終於化成了一灘黑水,與其他景物融為了一體。

誘人的香味從廚房門的縫隙裏鉆了出來,成功勾出了大家的饞蟲,餘東和姚啟軒感覺平時訓練完都沒這麽餓過,因此吃得格外多。

不出意料,靜水、姚啟軒和餘東三個人都吃撐了。吃完飯以後,餘東抱著圓滾滾的肚子,嚷嚷著要下樓消食,順便放個鞭炮,看在今天是除夕的份上,餘峰和趙淑芬對他網開一面,只不過走之前叮囑了幾句要註意安全。

三個人一下樓就沖向門口的煙花爆竹攤,買了最喜歡的甩炮。這種鞭炮長得像煙頭,裝在一個印了卡通英雄人物的紙盒子裏,每次拿出一個使勁扔在地上,就能聽到一聲巨響,像是地面炸開了一樣。

“靜水,你還記得我們之前是怎麽玩的嗎?”餘東問她。

靜水點點頭,抓了一個鞭炮,瞄準了附近的一個小水溝,用全身力氣扔了出去。

鞭炮躺在水中,沒有一點反應。

餘東“咦”了一聲,說道:“看我的。”

他像鉛球運動員那樣,先是側著身,隨後猛地一轉,把鞭炮狠狠地往水溝裏砸去,嘴裏很有氣勢地叫了一聲“喝!”

水溝裏剎那間炸開了一朵黑色的水花。

“你不行,我來給你示範一下。”姚啟軒拿出了剛買的打火機,點燃了鞭炮,扔到了水溝裏。

鞭炮冒著縷縷白煙,一開始還沒有什麽動靜,但突然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響聲,濺起來的臟水落在了他們的褲子和鞋子上。

“好啊,不就是打火機嗎?我也會用。”餘東不甘落後,搶過姚啟軒的打火機,又點著了一個,扔了出去。

三個孩子樂此不疲地扔啊扔,直到把三盒甩炮都扔完了,才活動著酸痛的手臂,蹲下來休息。

餘東眺望著前方,目光變得和夜色一樣深沈:“靜水,進入省體校之後會更苦,訓練量比市體校大得多,去參加全國比賽的時候你會發現有許多你追不上的人,總之路會越來越難走,你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好了。”靜水的聲音好像是清泉撞擊在石頭上,清脆而又悅耳。

“那加油吧。”餘東把蹲在地上的靜水拉了起來,“回家。”

姚啟軒看著兩個挨得很近的身影,挪動著步子跟了上去。

餘峰家有守歲的習俗。餘東他們放完鞭炮回來之後,三戶人家便擠在一起,喝茶吃東西聊天看春晚。

只是少了一個張昊天。公司裏的一些外地人都回家了,有什麽雜七雜八的瑣事自然落到了他頭上。

靜水對咿咿呀呀的小品相聲和千篇一律的歌舞節目沒興趣,看著看著眼皮就越來越沈,身體習慣性地倒向了坐在她旁邊的餘東。

餘東覺察到了身上的重量,理了理沙發上的靠墊,好讓靜水睡得更舒服一些。

門鈴聲打破了原本平和的氣氛,趙淑芬第一個跑去開門,一看是張昊天,臉上又是驚喜又是埋怨:“大家都在等你呢,快進來。”

張昊天一身的西服還沒有褪下,有點過意不去地和老朋友打著招呼:“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實在是抽身不開。”

“哪裏的話,像我每次放假閑在家裏的時候就老是被我老婆嫌棄,還不如你有點事情可做。”餘峰挪了挪屁股,給張昊天騰出一個位置。

“你也知道啊。”趙淑芬白了他一眼,正要收回來的時候,註意到了靠著餘東睡得正香的靜水,便樂呵呵地指給張昊天看,“瞧瞧,靜水等你等得都睡著了。”

“要不我把靜水送回去吧?”張昊天提議道。

“別,你工作了一天,先坐下歇一會兒,讓靜水先到阿東的房間裏睡一會兒吧。”趙淑芬制止了張昊天,尾音還沒落下,餘東和姚啟軒就率先起身,把靜水弄到了房間裏。

靜水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日光燈照著她的臉,好像一塊晶瑩剔透的璞玉。

餘東盯著靜水的睡顏,嘴角溫柔地彎起。

“臭小子,把壓歲錢交上來。”趙淑芬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後面,仿佛是個來收租的。

餘東早有準備,內心奸詐地笑著,把早就動過手腳的紅包交到了他媽媽手上。

初二那天餘東和靜水攢夠了錢,借口和姚啟軒一起出去玩,直奔商場,一人買了一部小靈通。

回家的路上,靜水樂得合不攏嘴,翻來覆去把那幾個按鈕按了好幾遍才罷休。

只是餘東哥哥和啟軒哥哥來了這麽一會兒,又要走了。

送別的那天,她看著火車在她面前逐漸加速,想起了電視劇裏主人公都會追著火車跑,便也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只是她的速度和火車比簡直是蝸牛爬行,很快餘東哥哥和啟軒哥哥就化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看著漸行漸遠的火車,那個願望在她心中的地位愈發不可撼動。

你們一定要等我。

從餘東走後開始,李穎就發現女兒有點不對勁了。

晚上很早就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不知道在幹些什麽,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傻笑。

李穎找準時機,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幹脆利落地掀開了女兒的被子,眼前的場景讓她怒火中燒,只見女兒手上拿著一部小靈通,正在發信息。

她眼疾手快地從女兒手中奪走了小靈通,接下來的場景就變成了庭審現場。

“誰的?”李穎質問道。

“我自己用壓歲錢買的。”靜水嚇傻了,一一從實招來。

“怪不得我之前看壓歲錢怎麽那麽少呢。”李穎恍然大悟,“媽媽收你的壓歲錢就是為了防止你亂花錢,不過你買個小靈通幹什麽?”

“為了和哥哥打電話,他也有一個。”

李穎隱隱有些擔憂起來,她感覺這兄妹倆的感情好得超乎了她的想象,就像在談戀愛。

她舉著小靈通鄭重其事地宣布道:“看在你不是有意的份上,小靈通先在我這兒保管,白天不許帶到學校去,晚上或者周末你要打電話可以問我要。”

有母上大人的威嚴在,靜水只能服軟:“我知道了,媽媽,對不起。”

“怎麽了?”張昊天看見李穎一進臥室,臉比苦瓜還難看。

“你說我們靜水會不會和餘東那小子早戀啊?”

張昊天大笑起來:“你怎麽突然這麽想?”

“你看看。”李穎把小靈通遞到丈夫眼皮底下,“這丫頭居然瞞著我偷偷和餘東一起買了小靈通,說是要打電話。”

張昊天笑得更厲害了,腦袋大幅度地往後仰去:“要是餘東將來成了我女婿,我也沒意見,你敢說你對餘東這小子不滿意?”

“滿意是滿意,只是……怕靜水受到影響。”

“你想多了。”張昊天拍了拍妻子的肩,示意她放一百個心。

靜水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特別不順,先是小靈通被收,隨後新一屆的省游泳比賽中,她也比砸了,一個止步半決賽,一個只拿到了第八。

雖然舒佳安慰她這只是因為她的年齡還有點小,等到她成為她們這個年齡組最大的選手之一後,就會好很多。

面對舒佳的好意,靜水無法反駁,但內心還是不免失落。

她果然不是天才,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周末只用訓練半天,靜水閑來無事,打開了家裏的電視,卻被屏幕上的標題吸引住了——“全國青少年游泳比賽”。

電視上正在進行的是11-12歲年齡組男子200米預賽,鏡頭挨個掃過少年的臉龐,掃到第七道的選手的時候,靜水呼吸一滯。

雖然少年頭部被泳帽包裹,眼睛被泳鏡遮擋,但靜水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解說也在此時很配合地響起:“第七道是來自X省Z市的餘東。”

為什麽有比賽卻不告訴我?靜水想不明白,只好耐著性子看下去。

到了第四道的選手的時候,解說才多了幾句話:“第四道是來自S市的徐明哲,在之前的400米自由泳當中已經收獲了金牌,前不久在全運會上也有佳績,進入國家隊指日可待。”

鏡頭中的少年膚色很白,手臂和胸前已可以初見肌肉的輪廓,只是他一站在那裏,就有一種寒意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仿佛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座精美的沒有生命的冰雕。

像這種國家級別的大賽都采用了出發鳴笛,泳池池壁上還安裝了電子顯示屏記錄成績,最終的成績會在比賽結束後直接公布在墻上的大屏幕上。

徐明哲應該是身經百戰,對於這種大場面見怪不怪,萬分鎮定地伏下身去,倒是餘東,靜水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身軀有細微的顫抖。

鳴笛過後,運動員整齊劃一地跳入水中,潛泳過後,差距已經顯現了出來,徐明哲從一開始就處在了領游的位置,至於餘東,淹沒在了徐明哲身後的大部隊裏。

“我們可以看到徐明哲的速度非常快,不愧是種子選手,看來這場比賽他游得很輕松。”

畫面中的徐明哲幾乎是一艘潛水艇,轉動著身後的螺旋槳,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發射了出去,把其他選手越甩越遠。

靜水看得出餘東也在奮力加速,只是比起徐明哲,他的加速和靜止沒什麽區別,一開始畫面裏還有他的一整個身位,慢慢地變成了半個,直到消失不見。

她總算理解了哥哥所說的路會越來越難走是什麽意思,你永遠都會遇到比你強大一百倍的選手,有時候你的頂點就是人家的起點。

徐明哲很輕松地獲得了小組第一,連氣都不帶喘,可想而知放了多少水分。他隨意地瞄了一眼自己的成績,就百無聊賴地在池中等著別的選手游完。

選手一個個接連靠岸,等第六名選手觸壁之後,餘東才像個生銹的鐵皮人一樣游了過來,到達了岸邊。

他摘下了泳鏡,眼睛有點發紅,池水從他的臉頰上蜿蜒著流下來,但是沒有眼淚。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哪怕再難過,餘東都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淚水。

靜水攥緊了手上的小靈通,打算等餘東換完衣服之後再打給他。

撥了好幾次,電話那頭終於響起了一個沙啞的嗓音:“餵?”

“哥哥……你……還好吧?”靜水不知從何說起會更好一點,只能象征性地問候了一下。

餘東嗅到了靜水語氣裏的異樣:“你……是不是看我比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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