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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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撫弄著懷裏的天鵝,它奇跡般的在鐵矢的貫穿下存活下來,現在正輕咬著她的手指,“你真慢。”她擡起頭看著向自己走過來的布魯斯,“緊張?”

“沒有,只是有些吃驚。”布魯斯把手上牽著的一匹馬的韁繩遞給凱特,“這是一個讓人吃驚的意外。”她接過韁繩松開了手,天鵝拍著翅膀飛向了藍天。

低矮的船艙讓人有些氣悶,布魯斯低著頭走到艙室的門口輕輕叩響門扉,“門沒有鎖。”裏面傳出的聲音蒼老無力,布魯斯推開門,一個裹著厚毯子的老婦人坐在床上,她靠在床頭看著走進來的一男一女,已經渾濁的眼睛裏泛出光亮,她從毯子裏抽出一只枯瘦的手向著布魯斯伸過去,布魯斯彎下腰,那只手距離他的臉頰越來越近,終於在距離很近的地方停了下來。

“原諒我這個老糊塗的唐突。”老人的聲音有一絲顫抖,她盯著布魯斯的眼睛,“你一定是瑪莎的孩子。”

布魯斯垂下視線:“是的,她是我的母親。”

“你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樣,漂亮的藍色眼睛。”老人在床上坐直了身子,“我即將進入墳墓,能夠再讓我見到這雙眼睛一定是上帝的恩賜。”

“也許能讓我見到您也是上帝給予的機會。”布魯斯在她的身邊坐下,“我有一些有關我母親的事情想要問您。”

老人的臉上閃過有些哀傷的懷念神色,塞琳娜已經告訴她會被問到什麽樣的事情,但是當問題真的被拋到面前的時候,她依舊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我的母親,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布魯斯有些急切的問了一句。

“我是在瑪莎5歲的時候開始照顧她的,一直到她嫁給您的父親,把自己的姓氏由凱恩變為韋恩,在她結婚之後我就因為自己家裏的原因離開了凱恩家。”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打開了一本紙張已經泛黃的書,“她是一個受到嚴格教育,有著良好教養的人,富有愛心,喜歡小動物和小孩子,在她剛剛成年就已經有很多貴族年輕人向她表示好感,當然,她最終選擇了您的父親,但是她又和其他脾氣乖順的貴族小姐不同,她在骨子裏有著些許叛逆,她會穿上褲子,挽起頭發,和男孩子一樣到森林裏打獵,小臉臟兮兮的把打到的野兔子送給我,雖然這樣也不能免去一頓責罵。”

“看起來像是她可能幹出的事情。”布魯斯臉上的表情也輕松了不少,“那麽他和我父親是怎麽認識的?他們是怎麽在一起的?”

“這是一件傳奇的故事。”老婦人有些神秘的眨了眨眼睛,“瑪莎是個富有愛心的人,她曾經偷偷的跑到安置前線傷員的醫院去,在那裏她遇到了一個自願留下來成為軍醫的年輕人,他們之間產生了火花,瑪莎曾經向我抱怨,她擔心軍醫的出身低微會被家裏人拒絕,但是那個軍醫卻搖身一變成為了哥譚領主,她因為他的隱瞞憤怒,但是最終他們依然在一起了。”

布魯斯的聽著她的話臉上的表情有些傷感:“他們一定是真心相愛的。”

凱特站在他的背後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那麽我的母親,她有幾個孩子?”布魯斯把目光集中在老人的臉上。

老人的表情變得警惕,但是最終她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無法告訴你,因為我在她結婚之後就離開凱恩家了。”

布魯斯點了點頭,老人猶豫了一瞬間:“但是在她婚後,我曾經在街上見到過她一次,那個時候您已經來到世上一年,在接受所有哥譚人的祝福,我記得很清楚她抱著您坐在馬車上,在她看到我的時候停下了車,並邀請我上車和她聊聊。”

老人看著緊閉的艙室大門:“在車上,她滿含喜悅的把您介紹給我,她一直喜歡孩子現在終於成為了一個母親,但是她很快又被憂傷淹沒,她向我抱怨說懷孕太過辛苦,但是把孩子交給乳母又不夠放心,當時她雖然穿著束腰極緊的裙子,但是能明顯看到隆起的腹部。”

“您沒有問過她到底為什麽擔憂?”布魯斯垂下了頭。

老人收回了視線:“是的,我沒有問過,也不能問,所有人都知道在哥譚次子意味著什麽。”

“但是不一定是兒子。”布魯斯辯解著。

“是的,但是沒有貴族的母親會這麽做。”老人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如果是個女兒,那麽之前的擔憂全部都是多餘,如果是兒子,那麽在他成年之前你就要想好他未來的道路。”

布魯斯沈默著緩緩起身:“謝謝。”

“我什麽都沒有幫助。”老人在床鋪上微微欠身,“您能再看看我嗎?讓我再看看您的眼睛。”布魯斯低頭凝視著老人,老人也盯著他的眼睛。

“你們的眼睛一模一樣。”她感慨著,眼神有些迷離,“我永遠都不會認錯瑪莎的眼睛,我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看到相似的眼睛,但是那雙眼睛已經被汙染了。”

“一個胡言亂語的老婦人。”在他們走出艙室的時候,凱特嘟囔了一聲,“她已經老的將要入土了。”

“但是並不糊塗,她知道該說什麽。”布魯斯聳了聳肩膀,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邊的凱特。

布魯斯盯著對面的隊伍,誰也沒有先行動,但是氣氛卻異常緊張,再被封鎖了所有的港口之後,哥譚的騎士被迫從陸上對大都會發動進攻,這很有可能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戰役了,終於他看到阿爾忒彌斯長劍的反光,黑沈沈的哥譚騎士沖著他們沖了過來,早春還混著冰碴的泥土被馬蹄鐵帶起,長箭帶著尖銳的鳴叫飛了過來,白色鎧甲的大都會騎士也義無反顧,鉛彈被火藥推出的悶響不斷響起,哀嚎響徹整片荒原,布魯斯看到了阿爾忒彌斯冷酷的眼睛,戰場上慘烈的戰鬥沒有讓她的表情發生變化,她用手抹去濺在臉上的鮮血,繼續用火銃擊斃所有攔在她面前的人,火銃的金屬管因為被鮮血浸泡最終裂開,她瀟灑的隨手扔掉,沈著的從背後抽出一把黑沈沈的鐵弓,箭矢所向留下片片血花,那些試圖阻止她的大都會騎士紛紛落馬,她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迅速的在大都會騎士團的包圍裏奔突,她伸出胳膊用弓弦勒斷一個近距離攻擊自己騎士的脖子,她帶領的小隊如同匕首一般切開了大都會騎士團的防線,但是很快,那個隊伍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經被消滅,僅餘下她自己依舊戰鬥,布魯斯看到過因為戰鬥幾近瘋狂的阿爾忒彌斯,但是現在這樣的她從未見過。

布魯斯聽到了自己身後弓弦繃緊的聲音,他扭頭,從綠箭騎士團調集的優秀的弓弩手已經對形勢作出了自己的判斷,他們在沒有收到指示的情況下拉開了弓,閃著幽藍光澤的箭頭對準了在戰場上奮勇廝殺,不斷逼近的人。

“大人。”領隊的弓弩手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人,手臂穩定如同鋼鐵鑄成,“請下命令。”

他們的箭矢可能會傷害到大都會的騎士,但是只有殺死了阿爾忒彌斯才能阻止更大的傷亡,布魯斯的眼睛冷的如同冬日湖水:“再等等。”

弓弩手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他有些困惑的掃了一眼布魯斯,但是布魯斯冷淡的表情讓他重新把註意力轉移到戰場上。

阿爾忒彌斯已經靠的越來越近,他們甚至已經能夠看到她長劍上的缺口,以及從傷口拔出時帶起的一蓬血花,“大人。”弓弩手再次催促,但是阿爾忒彌斯已經撥轉馬頭向著他們沖了過來,鮮血在她的臉上留下刺目的痕跡,使她顯得面目猙獰,試圖保護布魯斯的騎士被她砍瓜切菜一般斬於馬下。

“別動。”布魯斯身邊的弓弩手在布魯斯的驚呼中松開了弓弦,她卻在馬上偏過身躲開要害,伸手一抓把沖自己飛過來的箭握在手裏,她沖上來狠狠的把箭刺入弓弩手的心窩,在對方仰面倒下的時候把自己的長劍向著布魯斯頭頂劈了過去,“拔出你的劍,懦夫,你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了嗎?”她的怒吼使得聲音有些破音,“如果不敢,就帶著你的隊伍離開。”

“應該離開的是你。”布魯斯拔出劍架住了劈下來的劍,“阿爾忒彌斯,你已經不敢再戰鬥下去了。”

“說謊。”阿爾忒彌斯紅著眼睛繼續進攻,“是你在逃避。”

“逃避?這樣的戰爭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布魯斯放緩了語氣,防禦著她的進攻,“告訴我,現在的一切,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那麽讓我們被大都會侵占呢?那是你希望看到的嗎?”阿爾忒彌斯的聲音有些哽咽,“一次次的妥協退讓,我們幾乎要淪為大都會的奴隸。”

“這是真的嗎?你真的認為和大都會合作我們是在一次次的退讓嗎?”布魯斯嘆了一口氣,“阿爾忒彌斯,告訴我,在合作中我們是一再被掠奪,沒有獲得任何好處?”他看到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進攻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我的戰友在這次戰鬥中失去了生命。”阿爾忒彌斯的表情變成了憤恨,“他是被你殺死的。”

“那麽誰又來為我死去的兒子負責呢?”布魯斯冷靜的看著他,“迪克,傑森,他們並沒有做過什麽,卻也失去了性命。”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情,“我沒有殺死他們,他們只是被囚禁在地牢裏。”她壓低了聲音,“他們不會有事,但是你,叛國者,你必須死去。”

“我從未背叛過哥譚,在戰爭的伊始我就找到你,告訴你,我們必須停止這一切,但是事情依舊到了我們無法控制的局面。”布魯斯嘆了一口氣,“我們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一切。”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已經拖延了足夠長的時間,那只藏在暗處的貓頭鷹恐怕已經等不及了。

“我們已經停不下來了,太多人死去了。”她的表情有些痛苦。

布魯斯看到了自己不遠處左側的丘陵上一閃而過的亮光:“正因為這樣,我們必須要停止避免更多人的死亡。”

就在他略微分神的一瞬間,原本表情痛苦的阿爾忒彌斯突然臉上閃過一絲怨毒,她右手的長劍猛地格擋布魯斯的長劍,左手則從腰帶裏拔出一柄鋒利的分水匕首:“當然可以,但是想要讓我停下,你必須死去。”

但是就在她的匕首刺入布魯斯的心臟之前,一支黑色的箭沒入了她的胸口,她的動作像是摁下暫停鍵一樣停頓了,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箭,和逐漸擴散的血跡:“為什麽?”

“因為他不會相信任何人。”布魯斯帶著些許悲哀的表情看著她,“而且他希望能夠親手殺死我。”

他用劍格擋向自己射過來的箭,策馬向著左側的丘陵飛奔過去,他可以看到箭頭銀亮的反光,他取下了背在背後的弓箭,刺入對方眼前泥土的箭讓銀亮的反光暫時消失了,“我知道你想要親手殺死我。”布魯斯的馬在距離那個人不遠處停下下來,不安的打著響鼻,“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並不了解你,在死去之前我希望能夠知道我被憎恨的原因。”

站在那裏的人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布魯斯看不到他的眼睛卻依然能夠感覺到他陰冷的目光,這目光好像是一條蛇濕冷黏滑讓他的全身泛起一陣陣的不適,“你不需要知道。”對方的聲音有著奇異的沙啞,“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你的所謂構想都會在這裏完結,之後的人只會知道你是一個賣國求榮的混蛋。”

布魯斯沒有回答,看著對方的鬥篷裏伸出的火銃黑洞洞的槍口,“我勸你最好不要反抗,我知道你的箭法很準,但是畢竟是鉛彈會更快。”對方低聲的笑了,好像是一直以來的心願終於達成。

布魯斯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樣想,你殺死了我,殺死了卡爾,我們的確會成為大都會的最後一屆領導,但是,在哥譚,也同樣面臨著皇室血脈的斷絕,你會在兩個國家面臨突然產生的各股勢力,你認為你還有多大的能力去平定這一切?”

“你就是因為太過相信自己才讓自己最終走到了絕境。”對方的語氣突然激動了起來,難以抑制的急促呼吸出賣了他的心情,“你難道真的認為你是皇室唯一的血脈嗎?”

布魯斯的表情依舊平靜:“現在我知道我並不是,在死去之前,我希望能夠聽到你的解釋,瑪莎也會同樣希望你能告訴我。”

對方的目光猛地收緊,如同毒蛇突然露出了獠牙,“不指揮你的軍隊沒有關系?”對方有些嘲弄的出口,“我不覺得這次你們有更大的把握。”

“你們也同樣沒了統帥。”布魯斯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後,“這樣很公平。”

躺在地上的阿爾忒彌斯看著不遠處交談的兩個人,從她成為真正的將軍,帶領著她的隊伍開始一次又一次戰爭的時候,她就感到一切離她的預想越來越遙遠,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雖然那個人一直承諾著會幫助自己,但是最終卻把箭射入了她的胸口,終於,一直交談的兩個人離開了戰場,有哥譚的騎士來到了她的身邊,“撤兵吧。”她坐在馬上摁住了自己的傷口,“我們已經付出了足夠多了。”

布魯斯策馬謹慎的跟著前面的人,平坦的荒原上除了獵獵作響的風什麽也沒有,終於,他停了下來翻身下馬,布魯斯也勒馬猶豫了一瞬間從馬上下來,那個人靠近他,終於在離他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站住,緩緩地取下自己的兜帽,布魯斯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一直和自己糾纏不休的男人真正的面容,他有著和自己相似的湛藍色眼睛,只是比起自己的要稍淺一些,但是他的面容卻是蒼白的,看起來就好像會在陽光下消散,五官輪廓也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看來他一直都在抗拒的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布魯斯感到自己的心臟緩緩地沈了下去,對方的表情卻是冷淡的,直到接觸到布魯斯有些閃躲的目光才變成了譏誚:“你在恐懼。”

“只是有點震驚。”布魯斯舒了一口氣,“你是另外一個韋恩?”

“不,我從出生就和韋恩這個姓氏沒有關系。”對方看著他,歪頭看著他,“我叫林肯·馬奇,看,和韋恩一點關系也沒有。”

“你的姓氏很特別,卻和一個我認識的人一模一樣。”布魯斯的表情有些困擾,“他們家曾經有人照顧過我的母親,在我父母逝去之後迅速的衰敗,你在怨恨我沒有給到你們家足夠的關註嗎?”

“我很感激你從未關註過我。”林肯有些輕松的聳了聳肩膀,“讓我能夠長大成人,讓我能夠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我們需要改變的地方也有很多。”

“但是你想要改變的東西終究沒有改變,你想要改變的只有你自己。”布魯斯看著對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這就是你讓路易斯從皇宮裏偷出來的東西?”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條件反射一般的看向布魯斯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飾物的左手。

“看來他們足夠信任你,即使你已經遺失了作為領主的證明。”對方點了點頭,“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的殘酷,有些人輕易就可以獲取甚至想要舍棄的東西,在另外的人卻是要拼上性命來獲取的。”

林肯突然靠近了他一步:“你曾經在閣樓上生活過嗎?在那種地方你可以輕易的看到一家人的生活情況。”

“抱歉,我曾經去過閣樓。”布魯斯回憶著為數不多的幾次,那些記憶的片段泛著潮濕的黴味,堆積著厚厚的塵土,“但是我從未在那裏生活過。”

“我自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被安置在閣樓上,我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對待我,他們表面上對我充滿了敬畏但是在暗地裏卻用嫌惡的眼光看我。”林肯溫文地就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時一樣,“我一直都不明白,我只是小心的生活在閣樓裏,期盼著能夠盡快離開那裏,在晚上失眠的時候我會數著房頂上的木板,強迫自己入睡。”他停了下來,扭頭把註意力轉向曠野。

“當然,如果只是屋頂的木板,我不可能熬過那段日子,我還遇到了一位女士,一位極美極溫柔的女士。”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哀傷,“我從未在白天見過她,她總是踏著月色而來,而且穿著鬥篷,只有在閣樓裏她才會脫下那件厚重的鬥篷,她會擁抱我,親吻我的額頭,用極溫柔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她會教我認字,為我帶來裝幀精美的書籍,給我講故事,那大概是我最溫柔的記憶了,但是在黎明到來之前她會離開,依舊裹著厚重的鬥篷,讓我一度認為她是霧氣凝結成的女神,會在陽光下消失不見,每次離開的時候她看向我的目光裏都充滿了悲傷和憐憫,她在把每一次的離開當做訣別。”

他把註意力重新轉移到布魯斯的身上,“當然,我也是在她那裏第一次了解了你,不是以一個高貴的王儲身份,而是和一個普通的孩子無異,‘你喜歡這個故事?布魯斯也很喜歡。’‘你的脾氣簡直和布魯斯一模一樣,真的應該讓你們見見面。’我當時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了解你,現在只會把這當成諷刺。”他的語氣突然尖刻起來,“但是最終,她還是和霧氣一樣消散了,在一個深夜,當我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你在堡壘裏接受加冕,而我惶恐不安,我幾乎自暴自棄,我覺得我的一生也就此結束了。”

“但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布魯斯盯著他全神戒備,“如果你能夠那樣輕易放棄也不會現在站在這裏和我談話。”

“是的,我當然沒有放棄,就當我打算在城外的湖邊投湖自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她說過的,她希望在未來我們兩個能夠坐在花園裏聊天,能夠一起出去打獵,但是我不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畢竟你永遠都不會有那種意識,所以我決定自己來。”林肯搖了搖頭,語氣中充滿炫耀,“但是我當時年紀還小,讓人慶幸的是,在貴族中有足夠多的人恐懼失去,新的領主加冕可能會奪走屬於他們的東西。”

“你不過是找了一個理由來發洩怨恨,滿足私欲而已。”布魯斯突然感到眼前的人有些可憐,“你難道沒有發覺你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想法都是你個人的立場,你從未了解過那位女士真正想要告訴你什麽,你只是把她作為一個借口。”

“那麽,英明偉大的哥譚領主,你告訴我我要如何告訴你我的想法呢?”林肯打斷了他的話,面色有些陰沈,“你不論說出了什麽,都總會有人耐心的去聽,去揣度你的意思,但是這個國家的其他人呢?你確實做出了改變,但是那個有著你血統的小女孩呢?你甚至沒有勇氣告訴所有人她是哥譚的公主。”

“那麽你呢?你自然可以批判我的狹隘與怯懦,但是自詡帶來變革的你又在做什麽?你甚至在炫耀你的血統,利用一枚偷盜來的戒指。”布魯斯嘆了一口氣,“你自認為了解人的弱點,你享受把一個人深藏在心底的黑暗與貪婪挖掘出來的樂趣,不論是卡爾,我,塞琳娜亦或是康納,然後發洩自己的怨恨,只是人性是最經不起實驗和誘惑的東西,你在煽動一場你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戰爭,這場戰爭可能會摧毀現有的一切,但是你是否能夠保證你之後締造的國家,能夠達到之前哥譚的水平,把所有的權力分立?亦或是你僅僅想要讓你血統成為正確?”

寒風裏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林肯的低語打破沈寂:“你認為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只是你不應該煽動仇恨,最終讓整個國家崩潰的不會是來自外部的侵略,而是根植在心底的仇恨,無休止的內戰最終會讓整個國家消亡。”布魯斯垂下頭,“你也許不相信,她一直都在努力,努力勸說父親削減貴族的權力,廢除長子繼承制度,只是他們的變革最終受到了那些你口中恐懼失去一切的貴族的抵制。”

他的餘光可以掃到瞄準胸口槍管的反光,“我不喜歡辯解,而你也已經知道了一切。”林肯的語調裏有一絲輕松,“在你死後,你辛苦維護的聯盟會破裂,而你試圖締造的國家也會煙消雲散,一切都會改變。”

卡爾蹙著眉頭看著眼前地圖上的標記:“我不讚成你說的,這一切太過冒險。”

“這是我想在能想到的最穩妥的,畢竟康納帶領的軍隊自從上次目擊之後就再也沒有被看到過,阿爾忒彌斯雖然足夠勇悍,但是那只貓頭鷹不會輕易的相信別人。”布魯斯將地圖上的標記仔細的抹去,“一味的強攻,不會堅持很久,這裏已經深入大都會的腹地,距離哥譚太遠了。”

“一切小心。”卡爾舒了一口氣,“哥譚的軍隊比我們擅長在夜晚作戰,一定要在夜晚到來之前結束戰鬥。”

“我知道。”布魯斯應付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看向營帳的外面,“格蘭特港口依然讓亞瑟駐守,哥譚大概不會放棄便利的海上運輸。”

“當然,沒有誰比他們對大海更了解。”卡爾扭頭看向布魯斯,“需要和她道別嗎?”

布魯斯有些困惑的看向卡爾,在對上對方視線的時候率先避開了:“不,艦隊是由你統一調度,我知道你實際上想要和我說什麽,只是,不需要。”

“記得她之前讓我轉交你的禮物嗎?”卡爾也沒有過多的把註意力放在布魯斯的身上,“瑪莎告訴我說,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也許僅僅是用來安神的。”

“而且她不是會做手工的人,對於有些事情,她比我更加果斷。”布魯斯掃了一眼卡爾,站起身,“我需要整頓隊伍出發了,我們需要阻擋進攻,在消耗中逐漸拆穿那只貓頭鷹的陰謀。”

“如果在戰場上遇到康納,我也希望你能寬恕他,畢竟是我的教導無方造成了現在的局面。”卡爾沖著布魯斯微微欠身,上前一步擁抱了他,親吻了布魯斯的額頭,“也盼望你的凱旋,我的騎士長。”

“你也需要做好準備,如果他真的布下包圍圈,我還需要你來解圍。”布魯斯接受了卡爾的吻,擁抱了他,“我們也需要把我們已經失去的一切重新奪回來。”

布魯斯可以看到對方逐漸收緊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卻在下一秒向著對方撲了過去,對方被他撞得踉蹌,布魯斯吹了聲口哨召喚自己的駿馬,同時扭上對方的手腕奪下對方的火銃,他看到一閃而過的銀亮光芒,雖然迅速後撤但依然被匕首劃傷腹部,“我們不能在這裏爭論了。”布魯斯在駿馬來到自己身邊的時候翻身越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嚴峻,“我們必須離開。”

“你……”林肯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自己駿馬的哀鳴,一個血洞出現在它的身側,而就在他們的身後,距離不過百米的峭壁上已經出現了另外的軍隊,火銃的槍口正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反光,卻清晰的昭示著他們的存在。

布魯斯沖著有些怔楞的林肯伸出手:“上來。”

他用馬刺踢了一腳駿馬的腹部,還沒等林肯做出決定就催促駿馬邁開大步狂奔,林肯猶豫了一瞬間攀著馬鞍在他的背後坐好,布魯斯能夠感到尖銳的匕首抵在自己的後腰,割破自己的戰甲刺入自己的肌肉,他能感到血液順著皮膚滑下,“我會等到到達安全的地方之後再給你個痛快,你們總是這樣的偽善,我是絕不會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敵人的。”林肯的聲音有些低啞,“是你們的人嗎?”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布魯斯的聲音依舊冷靜,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出賣了他,“我一直認為會是你的人。”

“不。”林肯難以置信的扭頭看向那支突然出現的軍隊,“不,他現在不應該在這裏。”

“是康納的軍隊嗎?”布魯斯嘆了一口氣,“看來阿爾忒彌斯命令軍隊後退了,而你又在這裏和我談判,一起逃亡,他單獨行動也並不奇怪。”

“這個該死的混蛋。”林肯咬牙切齒的回應,“他到現在還在相信你,試圖背叛我。”

震耳欲聾的火銃聲再一次響起,“你要相信,他不是為了我。”布魯斯本能的繃緊了後背的肌肉,牽拉還刺入他身體的匕首,讓他的聲音有些不穩,“不相信別人的人,也不會被別人信任,當你利用康納內心的憤怒傳播仇恨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有會被他背叛的一天,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一個哥譚人,而你的身份是哥譚人。”

他聽到坐在自己背後的林肯發出短促的笑聲:“他不過是看到了真相而已,真相就是這樣,大都會和哥譚……”

“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但是不意味著他們必須對峙,他們可以結成聯盟,可以交易互通有無。”布魯斯感到刺入自己身體的匕首又向前推進了一些,讓他腹部的傷口也開始陣陣抽痛,“我明白理解和消除偏見很難,但是總比犧牲生命,相互削弱直到被扶桑坐收漁利要好。”

林肯從他的身後探出頭:“我們要去哪?”

“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德雷峽谷。”布魯斯努力平覆自己急促起來的呼吸,“我現在希望能夠把卡爾的軍隊攔截在德雷峽谷之外。”

“如果我不同意呢?”林肯握緊了還在刺在布魯斯身上的匕首,“因為你的擅離職守,因為你自己盲目的自信,大都會所有的騎士都會在這場戰爭中喪命。”

“或許這是一個契機,你要知道,阿爾忒彌斯的隊伍也在峽谷外。”布魯斯聳了聳肩膀,“如果康納在峽谷裏設下埋伏,等到卡爾的軍隊從峽谷穿過前往救援的時候發動進攻,大都會和哥譚會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如果他們聯合起來,你的計劃就徹底失敗了。”

“你到現在還對合作抱有幻想。”林肯低聲咆哮著,聲音卻有顫抖,布魯斯回過頭,對方原本蒼白的面色已經變得幾如死灰,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布魯斯反手握住了對方的手腕,觸手卻是宛如冰塊一般的寒涼,脈搏也是虛弱不定,顯然剛才聽到的火銃的聲音並非沒有命中,對方自作聰明的坐在自己背後,卻不想自己的盟友絲毫沒有掛念舊情。

林肯猛然揮開他的手,“不過上天似乎對你格外厚待,我從未想過會有幸運的事情降臨在自己的身上。”原本刺入布魯斯體內的匕首被他猛地拔出,劇痛讓布魯斯悶哼了一聲,手上的韁繩一緊,駿馬猛地停頓了腳步幾乎把兩個人從疾馳的馬背上甩下來。

“當心。”林肯從後面伸出手扣住了馬的籠頭,讓馬安定下來,布魯斯扶了一把林肯搖搖欲墜的身子。

卻看到對方帶著譏諷的笑容盯著自己:“你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時候可以活,還要關心別人?”

“翻過前面的山丘我們就可以到了。”布魯斯把視線轉移到遠處,“我們可以打個賭,看看我們兩個人誰的猜測是正確的?”

“如果我去了,我會毀掉一切,你不會有機會看到你的無聊幻想成功。”林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只是我並不喜歡那個孩子,和卡爾一樣,自大,傲慢。”

他沈默了片刻:“這也應該算是你的運氣足夠好。”布魯斯感到自己腰上傷口被人用力擠壓,異物被塞入傷口帶來撕裂一般的疼痛,讓他手上的力氣猛地一松完全無法支撐林肯的體重,讓那個背後受傷的人身體僵硬的跌下馬去,布魯斯想要收緊韁繩,卻聽到胯下駿馬厲聲長嘶,人立起來差點將他甩下馬背,接著就好像是發狂了一般一路狂奔,布魯斯被駿馬的顛簸下感到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來,他強忍著疼痛摸到自己後腰的傷口,從裏面摳出一枚堅硬的圓環,一枚黑色的權戒已經被血液汙染,在扭頭看看,掉下馬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駿馬的臀部被插了一把匕首,難怪一直冷靜的提圖斯好像是瘋了一般,“快到了,一切都過去了。”布魯斯手指顫抖著把戒指重新戴上,勒緊鎧甲約束流血的傷口,伏在馬背上,不知道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撫自己的馬。

狂亂的馬蹄聲漸漸遠了,荒原上他孤獨地仰望著天空,夜色已經開始蔓延,天空變成了深湛的藍色,卻異常純凈,一如記憶裏那雙眼睛。

“你也喜歡這個故事?”女人躺在他的身邊有些吃驚的睜大了眼睛,接著笑了起來揉著他的腦袋,“是啊,你們是兄弟呢?”

“兄弟?我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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