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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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空無一人。空蕩蕩的燭臺佇立在乳白色的蕾絲桌布上,體型瘦長的玻璃花瓶中插了一支艷黃色的向日葵,與阿爾弗雷德孤零零地相望。

管家說,亞瑟一回家就進了書房,晚餐時,伊萬曾去敲過他的房門,卻也沒能讓他出來。伊萬也只草草地喝了一小碗湯當作晚飯,之後便去花園裏散步了。

餐廳中一側的窗戶正朝花園,天鵝絨的窗簾還未散下,花園中照明透進來。阿爾弗雷德走到窗前,看進花園裏,伊萬的身影在小徑旁暗黃的燈光裏徘徊。他的身影在林葉中忽隱忽現,像個迷失的旅人,盡管他對這裏再熟悉不過。他在停水的噴泉前駐足,站在噴泉中央高臺上的神女,滿頭鍍金的發,身裹金色披風,一手捧著桂冠,另一手握尖矛——阿爾弗雷德模糊記得,小時候亞瑟說那是雅典娜。但在伊萬擡頭時,阿爾弗雷德總覺得他的目光越過了雕塑,望向了他。

在阿爾弗雷德還來不及確認的時候,伊萬又從噴泉邊走開,隱進鬥折蛇行的樹影中。

阿爾弗雷德向來都很明確自己的目的,但偶爾,非常偶爾,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就像現在,他也弄不清自己的目光為什麽毫不倦怠地要追隨伊萬的步伐。

其實他早就應該覺得無聊,因為這整件事都失去了意義。那晚之後,他原以為亞瑟會迫不及待地同他談話,但是沒有。亞瑟仿佛他什麽也沒有看見一般沈默著,當做無事發生。阿爾弗雷德就知道自己是激怒不了亞蒂了——亞蒂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心狠。這多無聊啊!

而另一件事——最開始的時候,是怎麽開始的來著?坦誠地來說,他是見不得亞蒂幸福罷了——倒也不是說這幸福有多令人妒忌,他只是見不得有人愛他愛盲目,仿佛他亞瑟·柯克蘭是天神,生該受人景仰愛慕。伊萬說他沒有心,但亞蒂有,這話差點讓阿爾弗雷德笑得抱著肚子滾到地上。他心想,就算不說他的心比亞蒂的實在,也頂多是他們兩個都沒有心,怎麽亞蒂就成了個溫柔的多情種?而他現在看到了亞蒂的漠然,他證明了亞蒂也是個“沒有心”的人,證明他自己是對的。那還有什麽他該做的?

哦,伊萬的身體。他喜歡同伊萬做愛的感覺。可他得到過了——不止一次。如果他想,還可以要更多。但他——說來好笑,這也是最讓他不解的地方,他去到伊萬畫室的時候,竟然覺得,安安靜靜看他畫畫也挺好。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麽覺得。這感覺很奇特,有一種靜謐的愉悅。

那他到底想要什麽呢?

隨著“轟隆”一聲,天穹仿佛被敲碎了,在悶熱的空氣裏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猛然落下。

伊萬沒有回到房子裏來,他就近坐在了花園的長椅上,看著被雨浸濕的夜色,吹淋著被夜晚染黑的雨。生長在高大灌木中的芍藥花在雨裏飄搖,枝葉隨著雨水的“劈啪”聲顫抖。

忽然,伊萬上空的雨停了。一柄黑傘罩在他頭頂上。雨順著傘沿如註般直直墜下,迷漫地織成一片雨簾。在這一道微茫的雨簾之後,是阿爾弗雷德湛藍的眼睛。

他握著傘柄,傘面向伊萬那側傾,自己大半個身體站在雨裏。豐沛的雨打濕了他的頭發,滿頭金發狼狽地垂在他臉側,滴著水,羼進滿目的雨裏,連眼裏的那一抹藍也氤氳出雲氣。但也許只是伊萬自己的眼睛起霧了。他用阿爾弗雷德遞給他的手帕擦幹眼睛,阿爾弗雷德的藍眼睛望著他時,清亮得仿佛透著光。

“看來你在享受這場雨。”阿爾弗雷德說,“倒也不壞。”

伊萬沒有說話,阿爾弗雷德就徑自在他身邊坐下。

碩大的雨點打在傘頂,“砰砰”作響。

伊萬突然轉頭問他:“你有煙嗎?”

阿爾弗雷德笑出聲,從上衣的內側口袋裏摸出一個銀色刻著蔓藤花紋的煙盒,和一只銀制火柴筒,遞給伊萬。伊萬燃起火柴頂上的火光,點著煙頭,隨手把火柴拋進雨裏。

煙頭紅色的火星在夜裏熒熒發亮。

伊萬長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他的目光伸進茫茫的雨夜裏。

“你和亞蒂吵架了?”阿爾弗雷德問他。

伊萬的餘光能看見他那雙在黑暗裏也藍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卻不敢回頭。他只是說:“這和你無關吧。”

“嗯——”阿爾弗雷德似乎還認真思考了伊萬的話,“行吧,這是和我無關。”

他們緘默地坐在被雨圈出的狹小的空間裏,與世隔絕。天邊的雷響一陣連著一陣,那龐大的聲勢像是要把世界震個粉碎,卻遲遲不見閃電撕開天幕。

伊萬指縫間燃出的煙灰積了近一英寸。他手指一抖,煙灰折斷了,跌進夜色沈暗的深淵。

“弗朗西斯·波諾弗瓦想把我的畫送去法國參展……”伊萬終於說。

“——原來這才是他今天來找你的原因。聽上去還不錯,然後呢?”

“但是亞蒂不願意。”伊萬的聲音苦澀。他以為自己可以聽上去不在乎,但他說話時比他想象中的更接近哽咽。所有他壓抑的、佯裝的、掩蓋的都洶湧地奔流到一個狹窄的出口,他用力地遏制,以至於聲音都在發抖,“我知道他不想讓我因為籌備畫展搬出去。但我沒想到……他連參展這件事本身都——我不明白。不對,也不是,我也許是知道的……但是,但我……”

“但你不想承認。”阿爾弗雷德點明。

伊萬沒有立刻回應。他深深吸了幾口煙,一邊埋身在繚繞的煙霧裏,一邊把煙頭在長椅濕漉漉的把手上摁滅。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註視著傘沿跌墜的連綿雨柱,在雨聲“劈啪”的喧嚷中,還是沒有說話。他在令人不忍的沈默中,默認了阿爾弗雷德的決斷。

阿爾弗雷德聽上去那麽明朗和歡快,“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是一只關在籠子裏的猛禽,還是你自己甘願走進去的。”

伊萬默默地聆聽著。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這就是亞蒂——亞瑟·柯克蘭。你還能期待些什麽呢?他想控制一切,他的生活,和他身邊所有人的生活。你的生活。”

“夠了。”伊萬揮開阿爾弗雷德雨傘就要站起來走進雨裏。他想起來畫室中的那一幅畫,想起來那張畫裏凝視著他的藍色眼睛,他害怕那如浪潮般的湛藍會和雨一起將他吞沒。

但漫延的浪攀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能逃避。”

“放手。”

“你聽我說,亞瑟會毀了你——”

“那你又在做什麽?”伊萬突然冷笑,“難道你就在拯救我?”

“我是說,亞瑟會毀了你,如果你想做個真正的藝術家的話。”

阿爾弗雷德手中的傘以奇怪的角度在他們的頭頂傾斜,連伊萬也幾乎站在雨下。雨水飄零著,沾濕了他的睫毛,他睜不開眼睛,卻知道,他應該立刻從阿爾弗雷德身邊離開。

但他在爭辯,“真的埋怨他、恨他的人只有你。你還嫉妒他。你嫉妒他是幸福的——即便他的人生裏沒有你,他也是幸福的!因為我愛他!我毫無保留地愛他!他也是——我們相愛。你是嫉妒,所以你要摧毀。你不擇手段地破壞——”

“……我嫉妒?”阿爾弗雷德把雨傘收起來。

他們雙雙曝露在瓢潑淋漓的雨中。

雨水在阿爾弗雷德臉上沖刷,又從他的下顎墜落。可他在雨裏,笑起來的樣子也神氣活現。

“我有什麽好嫉妒的?你覺得他愛你毫無保留?”阿爾弗雷德問。

伊萬遲疑,但阿爾弗雷德不等他說話,便繼續問道:“你為什麽逃避?”

“——因為我相信他,我相信亞蒂不是這麽自私的人……”

“但他是。”阿爾弗雷德打斷伊萬。他原本已經松開、堪堪搭在伊萬手腕上的手重新握緊,“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什麽?”

阿爾弗雷德卻沒有回頭。“跟我來。”

他領著伊萬在被風捶打的漫天雨幕裏,穿過黑夜中的花園,回到柯克蘭莊園裏那一間燈照璀璨的祖宅。

他們渾身濕透,發梢、衣角、指尖,都在淌水。但阿爾弗雷德的腳步沒有停下。他被淋濕也不可能是狼狽。走廊裏明亮的燈光讓他濕透的頭發籠了一圈光暈,步伐輕快,像是個王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加冕的王座。

暗紅色地毯的地毯上,從他們身上垂墜的雨斷斷續續地洇出一條漫長的足跡,彎曲,盤旋,在步履的躊躇中延伸到大宅右側二樓的房間門口。

“你到底要我看什麽?”濕漉漉的伊萬像是一直被打濕羽毛的鳥。他伸著滿是雨漬的手去拉門把,發現門被鎖上了。

阿爾弗雷德只是神秘一笑。

他拿出了一柄鑰匙,在伊萬眼前晃了晃,擰開鎖。

然後,他把門推開。

這是一間美術陳列室。

杏白色的墻紙上攀爬著藤蔓,墻楣上有赤色的大麗菊做點綴,天花板上鋪著兩道透明的玻璃天窗,可以直接看見外頭漆黑的天穹。而在天窗中間,垂下三盞巨大的吊燈,打開燈光,枝頭的光芒立刻閃爍起來,燈光如噴濺的水花,盈滿四壁。

但整間房間,四面墻壁,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作。伊萬的畫作。

在過去六年中,幾乎他通過畫廊賣出的作品,他被委托過的主題作品,他所有的心血,六年的時光,都懸掛在這一件陳列室裏。

阿爾弗雷德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伊萬是說不出話。

他的世界像是一個崩陷的沙堡,天旋地轉。他甚至不知道是否還在呼吸。可他並不感到氣憤。他內心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撞破秘密的人。心臟在他胸腔裏穩健地躍動,他頸側的血管隨著心跳,有規律地,膨脹,收縮。只是覺得頭暈,他想從這個陳列室裏立刻離開。然而,伊萬感覺不到自己指尖的水,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他連嘴都張不開。只能無助地,死死地盯著,他畫過的畫,被框死在精美的畫框中,釘在墻上。

直到,阿爾弗雷德的聲音突然說道:“嗨,亞蒂。”

伊萬漂浮的靈魂像是巨石砸進他的身體,他胸口一痛,卻下意識地、猛地轉頭,看向門邊。

亞瑟就站在門口。早些時候他身上醞壓的沈抑的不滿已經當然無存。伊萬想,他的亞蒂,輪廓看起來那麽漠然,可是那雙美麗的翡翠般的眼睛裏,會盛盈著什麽呢,是被撞破秘密的慌張、還是被人窺探見秘密的憤怒?

可他沒看清亞瑟的神情,卻看見了掛在門楣上方的那一幅畫。

那幅畫和其他的作品都不一樣。在那些朦朧的風景畫、精巧的花卉靜物之間,只有這一幅畫中的形體是模糊的,分不清是紛亂擺放的幾何體,還是一群跳舞的人。再也沒有光影的變遷,也沒有形態的準確,只有濃烈的顏色。所有的顏色在一起打架,在畫面中格格不入。生機卻仿佛從畫布中爆裂而出。

這是亞瑟給弗朗西斯看過的那一幅。也是亞瑟說,已經賣給別人的那一幅。

畫面艷麗的紅與綠刺得伊萬的眼睛發痛。

“這些是什麽?”伊萬說話時,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亞瑟走向他,“你看見了。”

伊萬看清了他的眼睛。燁燁的燈光在他眼裏閃著澄輝,卻像是星星映在結冰的湖面上。

伊萬覺得很冷。

亞瑟拿出一塊幹燥的方巾,伸手要去擦伊萬臉上的水,“你們應該換身衣服,當心生病。”

伊萬僵硬地由著亞瑟的手隔著方巾在他臉上擦按、撫摸。他想起無數次的過往。他總是忘記帶傘,總是躲閃著倫敦淫靡的雨,總是讓沾濕著頭發、臉上掛著水露地遇見亞瑟。可當他們遇見時,亞瑟總是在無人處,冷著臉,嘴裏指責他丟三落四、粗心大意,手中卻動作輕柔的,用他那熏染著昂貴木質香料的手帕,擦凈發梢墜在他臉上的水跡。

他輕聲道:“你今天說,你沒把畫賣給弗朗西斯·波諾弗瓦,是因為有人提前買下了。”

亞瑟回答得簡短。“是。”

“但它就掛在這裏。你撒謊了嗎?”

亞瑟很坦然。他不屑說謊,也早已想好說辭,“是我買下的。我早就先他一步買下了。”

“那其他的畫……我有任何一幅畫,不在這裏嗎?”

亞瑟只說:“萬尼亞。你是我的伴侶。”

“……有其他人見過我的作品嗎?”伊萬頓了一下,又飛快地問,“其他人——還有我,我有任何機會被其他人批判或賞識嗎?”

“萬尼亞。即便你沒有正式冠姓,你也是個柯克蘭。”亞瑟捧著他的臉,循循善誘,“你不需要其他人,也不需要他們的評價。”

伊萬直視著亞瑟眼裏碧綠無波的湖面,被溺得窒息。

“那委托的畫呢?亞蒂,這些都是你讓我畫的嗎?”

“你喜歡畫這些,不是嗎?我只是為你營造出自由罷了。不用為金錢煩惱,不用奔波……”

伊萬的牙齒打顫,“……你為什麽覺得我喜歡畫這些?”

被擦得半幹的短發碎落地垂在他額頭上。亞瑟為他撥開,“你應該畫這樣的作品。”

“‘我應該’……亞蒂,告訴我。你為什麽不想讓我去參加畫展?為什麽不把我的畫賣給弗朗西斯·波諾弗瓦?為什麽要把我所有的作品全部藏起來?” 伊萬問話的聲音幾近耳語了,“為什麽……為什麽要幹涉我的創作?”

亞瑟無法回答。他只是上前一步,不顧伊萬渾身浸濕,擁抱住他。水漬濡濕了他的前襟,連他胸口也開始發涼。他在伊萬耳邊說,“你該去休息了……”

伊萬垂著眼睛,沒等亞瑟說完話,就將他推開。等他再望向亞瑟時,他眉眼間的溫順,已經被抹去了。

阿爾弗雷德靠在窗臺上,耳邊就是傾盆的雨如滾珠般敲打玻璃的撞擊聲,卻興致盎然地望著站在陳列室中央的兩人。他盯著伊萬的眼神如癡如醉——仿佛是他打開了野獸的牢籠。

伊萬仰頭由燈光直直照射進他的眼睛裏,環顧整間陳列室。所有的作品都是他的心血——但他不想這樣。

“亞瑟會毀了你——”他想起阿爾弗雷德告誡他的聲音。

伊萬打了個寒顫。他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和才華就被埋沒在一間陳列室裏,永無出頭之日。

伊萬眼中的冷凜看起來和亞瑟如出一轍,而那層清透淺淡的紫色,讓他的決絕比旁人更多出了潛藏的痛楚。“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和什麽樣的人相愛了六年。亞瑟·柯克蘭——你愛我嗎?你愛過我嗎?還是說,自始至終,你愛的人都只有自己?”

“萬尼亞,別說傻話。”亞瑟說話時還是輕描淡寫的。

伊萬嗤笑一聲,“明白嗎,其實我也不在乎你的回答。我竊竊自喜的收入不過是你給我的施舍,我的努力、我的夢想,在你眼裏,也只是癡人說夢。不是我從來沒有過機會,是你——是你剝奪了。

“所有人的都告訴我,你的囚籠之中框住了我,說你會限制住我的創作。但我不信。我不相信我深愛的亞蒂,會傷害我。你明知道我最在乎什麽。”

“你最在乎的應該是我。”亞瑟的聲音聽上去也變得墜重。

“是。你是我最愛的人——我願意為你改變,願意為了討好你,迎合你的喜好。所以你就利用我對你的愛來拴住我?”

在陳列室墻壁的中央,是他畫過的亞瑟。在那些流溢的金色光芒裏,亞瑟是他的夢想。每一個畫面都承載著令他悸然的心動,他還記得陽光裏的溫度,光線裏漂浮的塵埃,還有亞瑟,每一個高傲的、驕矜的、沈靜的神態。即便在此刻,在這樣一個令他世界塌陷的夜晚,伊萬還記得每一道光影中,他對亞瑟的愛。

即便是此刻,即便他冷眼看著亞瑟時,但凡他能從亞瑟的神情裏窺見微渺的慌張,他或許還能感覺到由他心中無法控制的情感所孕育出的不忍。

但亞瑟的神色中只有陰霾,“可能你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愛我。”

伊萬氣極了,於是反而在亞瑟陰沈的神情中微笑起來。

他說, “柯克蘭閣下,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會讓你毀了我的前途。”說罷,他轉身朝外走。

“站住。”亞瑟出聲,“你要去哪裏?”

“現在已經和你無關了。”

“外面這麽大的雨,沒有馬車,你又能去哪裏?”

“哈……我就算是走,就算是爬,也要離開你……”

“你說過,你不會離開。”亞瑟揚聲提醒。他走上前,走到伊萬的身後,抓住伊萬的手腕,“我不會讓你走。”

伊萬卻用力甩開他。

伊萬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最後一次轉身。

他眼眶發紅,嘴角卻帶笑,一副堅不可摧的樣子。他對亞瑟說——

“亞瑟,我們結束了。”

他的話音擲地有聲地撞在亞瑟的心口。

亞瑟渾身血液仿佛都冷了——冷得激不起他半點怒意。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再去挽留,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對一個背叛他、辜負他的人低頭。他什麽都沒有做,就這樣定定地望著伊萬扔下的那一個決然的背影,因為失望和從他內心深處滲出的冷意,他連阻攔都不屑。

但他深愛的另一個人卻跟在伊萬身後追了出去。

伊萬離開的步伐又快又急,把禁錮他的世界拋在身後,一頭紮進滂沱的雨裏。

滿地泥濘。他的雙腳在泥漿裏艱難前行,雨水如霜般吹打在他臉上。一個趔趄,他摔跪在泥水裏,身上臉上都濺上了臟汙,也許沒有人能認出,這是亞瑟·柯克蘭曾精心豢養的白鷺。但他從泥裏站起來,重新邁開步伐,緩慢,機械地、盲目地在被水淹沒的林間道路上行走。雨水滾進他眼裏,澀得難受,但伊萬知道,他沒有落淚。

他被麻木的知覺侵占,他連情緒也沒有。只有一種,在直面現實後,了然的虛無。

伊萬只想逃離。

但在漆黑無垠的雨夜裏,除了黑暗和雨,他一無所有。

直至一束光從他身側照向前方。

有人駕著馬車,在他身後停下。那個人跑上前來,“上車吧,我送你去倫敦。”

伊萬想甩開他,卻被緊緊攥住了手臂。

“跟我走吧。”他又提議道。

在雨的澆淋下,那人嘴唇都冷得發白,但他藍色的眼睛,還是明亮而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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