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昨天夜裏嘔出了不少黑血，她身上多了些紅斑，早晨醒來後頭昏欲裂。

城主大人和醫生站在門口見面面相覷，命令女奴換上新的地毯。

她們沒有戴手套，只有一層薄薄的面紗遮擋口鼻。

安妮很想阻止她們，但她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努力發出幾個音節，低啞得像夢話。

“你們……別……”

女奴們來不及停下來看她一眼，也可能根本沒有聽到。

她以為自己的神話是一定要被打破了，生命也可能真的要終結了。希望那些目前還沒有被感染的人能夠聽信她說的防護措施。起碼，別再死更多的人了。

她不能說後悔，如果他們在逃亡途中感染的話，她可能需要曝屍荒野。現在好歹還能睡在床上，用苦澀的藥吊著一口氣。

文森特總是會悄悄地轉開門把手，想來探望她，但剛一探頭就被安妮哀求的眼神勸退。

電影裏的狗血愛情故事還是不要發生的好。

他們只能這樣保持著距離，互相望著。

其實如果這時候文森特再向前一步，安妮很可能會拿起水果刀抹了脖子。

不對，那會流更多的血。

……

總之，安妮不願傳染給任何人。

文森特給她遞了張紙條，字跡淩亂：“請你活下去，求求你了。”

他怕她自己先放棄了生命。

安妮拾起筆，回覆道：“我會盡全力的活下去的。”

文森特其實分不清這是她的承諾還是安慰，他手扶著門框，止住想要揉眼睛的沖動。

“少爺，你還是回去吧。”

是城主夫人，她扶著腹部，替文森特關上了安妮的房門。

或許是因為內心的煩躁，文森特沒好氣地和她攤牌了：“夫人，我對繼位城主根本沒有興趣！對你們夫婦間的事情也是。而且我可以和你保證我不會影響你兒子的繼位。

安妮現在已經重病不治，你沒必要再要挾她做些什麽。她還沒有恨我恨到願意與我同歸於盡。”

他們本來就是不屬於這裏的人，卻要被這裏的種種不幸束縛著。

城主夫人慢條斯理地說著：“少爺，你知道的，如果她現在被指控為傳染瘟疫的女巫，她會被活活燒死。而且，瘟疫也不一定是無藥可治啊。”

“你有治療她的辦法？”文森特激動地抓住城主夫人的手臂。

城主夫人甩開他的手，噗嗤一笑：“你們的感情居然出奇的好。”

文森特少爺是不會在意一個工具的生死的。而憑他還沒進化完全的大腦也不會想到要為父分憂，關心神使的存亡。

“天黑之後，去找祭司大人吧。”城主夫人狡黠地眨著眼，“他會告訴你需要的代價。如果你的女孩還能活到晚上的話。”

“我憑什麽相信你？”文森特喊道。

城主夫人回頭看他：“如果你連這點風險都不願意冒，那又為什麽不幹脆點看她死去呢？”

看她死去。這不可能。

安妮十八歲之後過的很痛苦。

她被各種懷疑、陷害；被大祭司囚禁，被迫前往永生之陸；

在母親還沒有治愈之前，又受著脅迫，嫁給菲利普王子。

還有接二連三的車禍、墜海和疾病。

而他在這些事情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完全沒有辦法幫她規避這些災難。

這次，他該付出了。

午餐後，米拉說安妮稍稍恢覆了體力，也幾個小時沒有嘔血了。

文森特終於去見了她。

“這個鳥嘴面具，可真醜。”文森特和她開著玩笑。

安妮抓起手邊的抱枕，朝他扔去：“你來幹什麽？這個破面具防得住嗎？”

“我想見你了唄。”文森特不顧她的躲閃，執意握住她的手。

憑安妮的敏感，如果他現在長篇大論交代遺言的話，她一定會有所察覺。

當然事實上文森特想說的也不多，雖然很舍不得父母，但他們有自己更疼愛的兒女，多少能幫助他們沖淡哀傷。

文森特天馬行空的幻想起來，說不定他可以從祭司馬西莫那裏再多提點要求？

那他要世界和平；愛他的和他愛的人平安幸福；

最後一個的話……留給安妮算了。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傻勁。他什麽時候也愛做這樣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了？他能不能活著見到馬西莫都不一定。

“我也求求你，你回去好嗎？會死的，會很難受地死去。”安妮手邊沒那麽多抱枕可以扔了。

“你休息，不用管我。”文森特閉上雙眼，做起禱告。

安妮勸不動他，只能轉過身去，再次將被子蒙過頭，低聲咳嗽著。

文森特偷偷睜眼，暗自笑她真是個傻瓜，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面了。

或許是主都在配合他，今天天黑得很早。

安妮也一直還在睡著。文森特寫好了信，折了好幾次，塞到安妮的枕頭裏。能皆大歡喜當然最好，如果他有意外，安妮會轉交給他的父母。

都怪那該死的手機沒電了。

文森特沒有吃晚餐，他混跡在送貨果農的隊伍中，隨著他們的馬車隊一起離開城主府。

外面真是人間煉獄啊。

成群結隊的人們排著隊伍買著高昂的藥物，其中不乏忽然劇烈咳嗽而後渾身抽搐、倒地不起的。

他們無一例外被人擡去了火葬場，平時清理垃圾都沒有如此簡潔迅速。

沒有人願意醫治那些或年邁或卑賤的人。

還好一路上很順利，城主夫人沒想在途中暗殺他。

教化堂內外，也擠滿了來向神禱告的絕望者。

文森特走到侍從們面前，摘下鬥篷，提出自己的要求。

侍從們不敢耽誤，立刻將他請了進來。

祭司馬西莫與他保持著安全距離，但主動取下了鳥嘴面具，拿起刀叉大口大口地吃著羊肉。

城主府裏的食物尚且不敢保證質量，他倒是吃得很香。

“晚上好，小城主大人，你需要與我共進晚餐嗎？”

“沒這個必要。”文森特冷冷拒絕，直接開口，“我需要請你救安妮，還有那群可憐的病人。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沒有戰爭。你別裝，城主夫人說你有辦法。”

看來他們的關系被他知道了，祭司將口中的鮮肉咽了下去：“小城主，那你知道治病的力量可是來源於巫王的。連你父親都不太願意染指這樣的邪惡力量。”

“你需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才能消滅這場瘟疫？”文森特繼續直白地問。

“一個普通的人，不可能挽救無數的人。那樣的話，您豈不是也比肩神明了？”祭司嘲笑著他，“這本來就是主降臨的災難。巫王願意插手已經很難得了，規則很簡單，獻祭一個人，換另一個人。一點點都不可能多。”

也就是說文森特只能救安妮一個人。

好吧，他的確不是神，這筆交易看起來很公平。他是在擔心，他死後巫王或者祭司並不會履行承諾。

“如果我願意，那你是不是一定能救活安妮？”

祭司很有信心地承諾著：“請您放心，巫王大人是不會出爾反爾的。”

文案特深吸一口氣，重覆著剛才的話：“我答應你，只要你能救活安妮。”

祭司又驚又喜。他幻想過無數種殺死文森特的方法，但從來沒想過會如此簡單。也是奇怪，文森特回來後的性格和冷血暴戾的城主大人完全相反。

他施法念咒，一張金黃鑲邊的紙張浮現在他們眼前。

上面歪歪斜斜的字不知道來自何處。

“按下手印。”

文森特照做，一陣灼燒感傳來，但很快消失。

“合約生效，小城主，你會在今晚零點整死去，神使小姐會在黎明前康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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