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大祭司的考核需求，所有競選人的家人們暫時沒有必要與她們聯絡。

文森特看不出父親向他們轉述這件事情時的心情。他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切割著羊排，仿佛只是叮囑他們天冷了要添衣服。

“爸爸，那安妮會有事嗎？”阿莉莎問道。

皇帝擡頭看著她，扯了扯她的辮子，說道：“小甜心，她很聰明，不會有事的。過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你身邊，繼續陪伴你。”

文森特松了一口氣，可惜現在他沒有辦法多問安妮的事——他的母親因為陪同他去戴維森公館而感冒了。

“爸爸，母親她怎麽樣了？”

皇帝依舊是溫和微笑，不帶一絲責怪：“她只是有些喉嚨痛，多休息就會沒事了。你不用內疚，以後想出宮，和她請示就好，也不需要讓她帶著你了。但是，安全為上，不許長時間逗留。”

“我記住了，爸爸。”文森特是很內疚的。

“爸爸，可是海蓮娜不是競選人啊！”羅伊斯人小鬼大，試圖鉆空子。

阿莉莎連忙狠狠掐了掐弟弟，往他碗裏添了好多他最討厭的芹菜。

他們的父親對大祭司帶走安妮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又因為皇太後的嘲諷挑釁，更是視為恥辱。

皇帝對待孩子們總是很有耐心：“大祭司不是喪心病狂的壞人，她不會傷害安妮的。只是暫時，不要和她打電話了。”

他們交換了眼神，都沈默了下來。皇帝也繼續用餐。

文森特不知道目前能為她做些什麽，他是繼續去找索菲亞？還是其他兩位聖女？還是直接去問大祭司？

還是以皇室慰問傭人家屬的名義給金斯利太太送些錢比較實際。

教化堂內，安妮沒想到自己是最早起的。她躡手躡腳地開始洗漱，之後打算去大門口看看有沒有早餐送來。

她剛走出幾步，就發現欄桿上竟然有片玫瑰花瓣。安妮輕輕拈了起來，擡頭向上望去。

這絕對是她十八年來最難忘的瞬間，可惜不是什麽美好的事情。

莉莉身上沒有駭人的斑點和傷口，她像是睡著了一樣，還穿著純白色的睡衣，靠著墻，手邊的那枝玫瑰花光禿禿的，只剩枝幹。

安妮觸碰到她冰涼僵硬的身體，心下一驚，本能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索著找到了脈搏。

她死了，沒有呼吸了。

安妮腦子裏一片空白，她顫抖著手地將莉莉的身體放平，止不住地流下眼淚。

她沒辦法否認，自己沒有一點原主的機智靈敏，只是個簡單、膽小的普通人。

她的腦子裏很亂，莉莉失蹤後去了哪裏、遭遇了什麽？又為什麽會死？

是海蓮娜過來抱住了掩面而泣的她。海蓮娜看向莉莉，又很快於心不忍地扭過頭，輕輕拍著安妮的後背，讓她漸漸平靜下來。

貝斯很快也沖出來，她不敢上前再去看莉莉。只是抱著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家才都冷靜下來。

閣樓的門開著，鎖被撬開了，只要站在門口往裏看去，就一覽無餘。

那裏不像是年久廢棄的樣子，反而還很幹凈整潔。但是盡顯詭異，架子上堆著數十個拳頭大的透明小瓶子，裏面有銀白色的光團在閃動。但有一股腐爛的氣息。

蘇一陣反胃，跑到一旁幹嘔了起來。

莉莉沒有外傷，再加上她之前的情緒低落，如果沒有大祭司使者的那番話，大家絕對會不約而同地認為她是自?殺。但是現在，不好說。

安琪在所有人默許的目光下關上了閣樓的門。海蓮娜也拿出了自己帶的鎖，將門重新鎖好。

“不會再有人違規了，是嗎？”安妮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現在她最大願望就是大祭司能立刻出現，結束這荒謬的游戲。

“那莉莉怎麽辦？”蘇問道。

安琪無語地白了她一眼：“我們送她回自己的房間吧。大祭司……肯定也已經知道了，會派人來善後的。”

似乎沒有人有去幫忙的意思。安妮定定神，她不忍心看莉莉一個故去的人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再被拖行。

海蓮娜搖搖頭，攔住了她，早她一步上了手，和安琪一起將莉莉運回了她的房間。

按照西嵐國的風俗，他們會在逝者的身旁點一盞蠟燭，再在胸口放一朵花，意為指引他們通往鮮花盛開、光明幸福的天國。

這裏沒有自然花，安妮劃了火柴，點亮了蠟燭，放在離莉莉稍遠的地方。

“謝謝你們。”安琪沒有擡頭，她在翻看著莉莉的日記，而後遞給了她們，“她們那時候在哄搶，你們也沒有看到吧？拿回去看看這個反面教材，你就知道很多從前不知道的。

而且，如果有皇室成員再打電話給你，我懇求你，把握好。我們都不想留在這裏了。目前能制裁大祭司的，只有皇帝陛下了。”

“制裁？”安妮拿過日記本。

安琪攤攤手，一臉鄙夷：“就算莉莉的死和她沒有關系，但她借考核之名軟禁我們，這不屬於非法拘禁嗎？我真的很後悔，來了這裏。”

她揚長而去。

安妮沒想到，莉莉和薇薇安一樣不幸，她們的美好人生都在花樣年華時出現了重大危機。

莉莉的日記像是另一本小說，仔細一讀就會令人上頭，惋惜不已。她簡直是大寫的美弱慘。

她和母親寄居在伯父家，因為母親和伯父的不正當關系，她一直受伯母的虐待，後來還淪為伯父諂媚權貴的犧牲品。

當然，這只是其一。另一原因是，她希望尋找到一位失蹤數月、名叫露絲的侍女。

日記中寫道，露絲在五年前被大祭司聘用成為專用侍女，但在三個月前忽然杳無音訊。又因為她孤兒的身份，事情並沒有發酵。

起初安妮以為她們是好朋友，但是……後期畫風，有些不對勁了，逐漸有了些露骨的描寫，兩人也暴露出性格的陰暗面。

至於她上次看到的那首《玫瑰頌》，更像是莉莉表達愛意和思念的。

安妮站了起來，不想再看，這實在是太壓抑、太詭異了。她不希望她們落選後的結局也是人間蒸發。

“這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安妮。生長在這種環境之下的女孩子，不會再對男性產生一丁點愛意。”海蓮娜將日記本反扣在桌子上。

“我理解她，我絕對沒有歧視的意思。”安妮連忙解釋。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這個王朝裏，位高權重的男人，他們都不會真正地、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譬如我們常見的皇帝陛下和戴維森公爵。

他們真的很愛皇後和公爵夫人嗎？不盡然吧？他們只是享受處於上位時擁有著一個百依百順的伴侶。否則，文森特殿下就不會出生。”

“你說的這些，可能大多數上位者都無法免俗。但是……有些人會是例外。”

安妮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忽然如此憤懣。此時此刻，她不去關心莉莉的死因、露絲的失蹤，反而和她談起了這事。

她上輩子孤寡了十八年，不敢說懂愛。但在她心裏，文森特是理想型，囊括了她對愛情的所有美好憧憬。

現在自己無緣無故上了這具身體，但依然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關心照顧。畢竟他們之間不夠坦誠，這會讓她很有負罪感。

“我知道，他對你很關心，但那是因為他母親的侍女身份。將來，他依然會為了爭奪皇位娶一位出身顯赫的貴族小姐。你的結局可能還不如愛琳皇後。”海蓮娜扯著安妮的手臂，逼她直視著自己。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冠以國姓，海蓮娜。我和文森特殿下之間，沒有什麽。”海蓮娜太激動了。

安妮和她拉開了距離，不想深入探究這個話題，只是特意叮囑道，“我們是朋友，你信任我，和我說說沒事。但千萬不要跟那些無聊雜志似的，八卦皇室貴族的私生活。”

海蓮娜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她低下頭，坐在地上，將手指繞在衣服的穗子上，一圈一圈，像幼兒園裏受了排擠的小孩。

幾個小時後，有一男一女進來了，他們將莉莉裝進了裹屍袋，但不和其餘人多解釋：“請各位繼續遵守大祭司大人的規矩。她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所以莉莉是怎麽死的？你們沒什麽想解釋的？”安琪厲聲質問。

女人冷靜地說道：“我剛才看到她的手掌發紅，她可能接觸到了過敏物，而且沒有外傷，大概率死於窒息。具體情況我們會回去做屍檢。而且，這種事情我們只需要和她的家人說明，與你們無關。”

“所以友情提醒，各位要小心身邊的人。”她笑得陰森，掃視著這一圈年輕的女孩。

他們準備離開時，安妮又一次叫住了他們，她壓低聲音問道：“你們通知我母親，暫時不能與我聯絡嗎？我很擔心她。”

“金斯利小姐請放心，我們會落實大人的命令。母女之間，互相牽掛是正常的。”女人回答得很官方，快步離開，沒有給她多問的餘地。

大家各自散去。不用再近距離看到屍體了，女孩們都一副放松無比的樣子，並不受那女人挑撥的影響。

這反而是安妮最怕的，她不信莉莉的死沒有給她們留下陰影。何況，如果大祭司真的有意懲罰違規的莉莉，為什麽不當著她們的面，那不是更有威懾力嗎？

兇手，更可能在那些人中間。她們與莉莉親近，不難知道她的過敏原。安琪說過的，卡佳和貝斯以及莉莉都想成為聖女，她們是競爭者。

不對……安琪的話也不能全信。安妮抓了抓頭發。總之，提防她們所有人比較好。

傍晚時，文森特在新聞上看到了聖女候選人莉莉?江恩的死亡通告，很簡短。

她對玫瑰花粉過敏，救助不及時，因此窒息而死。大祭司正在與她的家人商議補助金額。沒有提到其他。

真的是這樣，或者說，真的只是這樣嗎？

任何事情，一旦和大祭司有關就會有例外。不管是薇薇安還是莉莉，她都可以憑一己之力繞開司法程序，快速定論。

如果他擁有父親一樣的權利，就絕對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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