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省得臟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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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區內,柳若松坐在客廳裏,擺弄著手裏的槍械。

和平年代裏,普通人很少見到精密槍械,饒是柳若松當了那麽多年戶外攝影師,除了跟著傅延去打靶之外,也不過摸過幾桿獵槍。

但末世後,許多禁令在安全保障面前被無限放寬,傅延怕他在末世裏無法自保,總是會見縫插針地教他許多東西,時至今日,柳若松已經能獨立拆裝一整套槍了。

柳若松把膛線扣好,然後用軟布仔細地擦拭了每一個零件,最後一顆顆將子彈推進彈匣。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怎麽,他剛做完這一套動作,房門就被人從外敲響了。

下一秒,門被人粗暴地撞開,邵學凡跌撞著摔進來,踉蹌了幾步,勉強扶住了墻面。

他面上都是倉皇之色,鞋都穿反了,整個人灰頭土臉,眼眶都紅了。

邵學凡一擡眼看見柳若松,臉色猛然變了幾變。只是他心裏大概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於是沒來得及說什麽,轉過頭紮進了另一邊的臥室裏。

柳若松動都沒動,他把彈匣反手扣進槍裏,沖著門口的警衛員揮了揮手,示意他先離開。

警衛微一頷首,正想幫忙帶上門,還沒等動作,就聽見屋內猛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

那聲音又啞又痛,活像是掉了崽子的老狼,警衛員手一哆嗦,下意識把房門關嚴了。

柳若松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退出彈匣又推上,偏過頭往臥室的方向看了兩眼。

沒想到邵學凡人雙標又無恥,對邵秋還算有幾分真心,柳若松想。

柳若松搞不明白他這種情感來源於何處,如果說他在意邵秋,他不會拋棄他那麽多年,但如果說他不在意,在曾經的幾次重啟中,他又確實為了邵秋讓步過很多次。

還有今天——

作為戰友,柳若松一直很能把邵秋和邵學凡區分開來。如果可以選擇,柳若松不願意用犧牲邵秋的方式來懲罰邵學凡,但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作祟,當事情被迫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看著邵學凡痛不欲生的模樣,柳若松居然打心眼裏產生了一種隱秘的快感。

那是一種以牙還牙的感覺,那麽多年前,他在實驗樓外面哭都哭不出聲。那些腐爛的、腥臭的痛苦發酵成濃厚的惡意,在此時此刻終於得到了釋放的快意。

邵秋是無辜者,但邵學凡是柳若松的仇人。

柳若松把槍放回槍套中,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了臥室門口,倚在了門框上。

邵學凡伏在床邊,哭得肝腸寸斷,但邵秋對此毫無波瀾,他甚至閉上了眼,懶得看他一樣。

“疼嗎?”柳若松沒頭沒腦地說:“我還以為你不知道疼。”

邵學凡至今都記得柳若松曾跟他說過的話,他本不願意相信怪力亂神,但午夜夢回時總有聲音,告訴他一切本不應該是現在的模樣。

“……你要是報覆我,你沖我來好了。”邵學凡嘶吼道:“你對小秋下手,你是人嗎!”

柳若松靜靜地看著他。

說來好笑,曾經邵學凡一手遮天的時候,他站在柳若松面前,就像一道永不可逾越的鴻溝,饒是柳若松想盡辦法也無法跨越,只能在他面前飽嘗無能為力的痛苦。

但現在的他對柳若松來說,連螻蟻也算不上。

他輕而易舉地就能擺弄他的人生和情緒,以至於連報覆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你沒有重要到讓我放棄良心的地步。”柳若松說:“不過我可以給你個機會。”

“我恨你,所以比起副隊,我比較喜歡看你自己痛不欲生。”柳若松明明白白地說:“所以,不如拿你的命來代替副隊吧。”

“你隨便!”邵學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情緒激動,緊攥著邵秋的手,好似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你想拿就拿去!反正我老胳膊老腿也活不了幾天了!”

柳若松訝異地挑了挑眉。

血脈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柳若松想,邵學凡自視甚高,全天下除了他自己,他把所有人都不當人,卻偏偏願意多分邵秋幾點註意力,真情實感地把他當做“自己人”。

“好啊。”柳若松淡淡地說:“我打一針喪屍病毒給你,用你覆刻副隊現在的情況,然後帶你去實驗樓,從此在你身上進行藥物臨床試驗——反正你和副隊的基因相近,肯定比別的實驗對象更有針對性。”

邵學凡動作一頓。

沖動之所以是沖動,就是情緒會在一瞬間接管整個身體。剛才那一剎那間,邵學凡是真的願意用自己去換邵秋,可就在柳若松三言兩語間,他求生的本能重新占據理智,對這種“交易”下意識地感到了恐懼。

“你願意嗎?”柳若松問。

“我——”

邵學凡手腳冰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是真的痛苦,想要付出一切來換取邵秋的健康,但顯而易見的是,對他來說,這個“一切”是有範疇的。

起碼絕不包括他的自由和生命。

面前這個青年的話不能相信,邵學凡試圖從另一個角度說服自己:他跟自己有仇,就算自己死了,他也不一定會救小秋。

這種理智的“冷靜”讓邵學凡的心裏好過了一點,那種見死不救的痛苦消退了一點,他的潛意識幾乎立刻做好了風險規避,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柳若松。

他是騙子,邵學凡想。

柳若松從他的猶豫裏看出了答案,他忽然覺得好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多此一問——邵學凡就是這樣,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他一向願意慷他人之慨,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身上,就同情也沒有了,大義也沒有了,只剩下自保來。

“算了。”柳若松輕嘆了一聲,說道:“我不想再做噩夢了,所以咱們都給彼此一個痛快吧。”

柳若松說著從槍套裏拔出槍,他緩慢地撥開保險,輕輕扣住了扳機。

邵學凡的瞳孔猛然一縮,下意識從地上爬了起來。

無論如何,求生總是人的本能,面對高殺傷力的熱武器,很少有人能坦然自若。

他下意識地順著臥室另一邊的陽臺門向門外跑去——人在瀕死時總會爆發出巨大的潛力,邵學凡也不例外,他動作踉蹌卻飛快,只眨眼間就從陽臺處撲了出去。

柳若松幾步越過欄桿翻出去,剛擡起手,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他楞了楞,偏過頭去看,才發現傅延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過來。

柳若松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饒是他確信傅延不會因為邵學凡而指責他,他還是本能地感到了一點不自在。

“你想讓我放他一馬?”柳若松低聲說。

傅延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順著柳若松的手腕往前攀了一點,握著他的手扣緊了扳機。

幾乎是在他開槍的一瞬間,邵學凡就被一塊埋在土裏的硬石絆摔了,傅延射出的那枚子彈落了空,狠狠地紮在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上。但邵學凡不知道是摔到了哪裏,在地上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

“不是。”傅延說:“是我槍法比你好。”

槍械後坐力極大,柳若松半個身子都在發麻,他望著邵學凡倒地的背影,整個人有些楞楞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走上前去,俯下身查看了一下邵學凡的情況。

傅延沒有跟他一起,他站在原地看著柳若松的背影,手上還留著一點開槍後的灼痕。

柳若松不是個能開槍殺人的性格,傅延知道,就算在末世裏呆了這麽多年,他也沒把槍口對準過同類。

傅延知道柳若松的心結,邵學凡對他而言不但是仇人,更是夢魘的根源。邵學凡一天不死,柳若松就會永遠活在重蹈覆轍的境遇裏。

哪怕他們有了藥,有了伊甸園壹號,這種噩夢也不會消失。

如果讓傅延自己選,他不在乎邵學凡是不是在世上茍延殘喘,但柳若松介意,傅延就沒法替他放下。

何況傅延自己不覺得這有什麽錯,拋開柳若松的邵學凡的私仇來看,邵學凡研究R-01,在重大災情面前隱瞞信息,進行生化實驗,用了那麽多人體樣本,樁樁件件都是罪過。

傅延不理解人類進化的必要性,也不在乎他的研究是不是有無限的前瞻性,在傅延心裏,只他間接殺了很多人這件事,就夠他死一次的了。

可親手抹消一條鮮活的生命遠不止痛快那麽簡單,柳若松從沒殺過人,如果可以,傅延不希望柳若松親自動手。

只是傅延自己也沒想到,邵學凡的退場會變得這麽戲劇,甚至死得諷刺又兒戲。

“他是心臟病猝死。”柳若松忽然說:“情緒激動,又受了驚嚇——應該是嚇死的。”

柳若松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他曾經無數次想看見這個場面,想看見邵學凡死在他眼前,來彌補他當初親手送傅延走向終點的痛苦。

可當傅延真的開槍那一瞬間,他忽然又覺得不值得。

好在傅延這一槍落了空,於是邵學凡沒能死在傅延手裏,而是死於自作自受。

“也挺好。”柳若松搖晃著站起身來,沖著傅延勾了勾唇角:“省得臟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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