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起碼在這一刻,傅延是真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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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弗蘭格爾島,氣候還是冷得跟深冬沒什麽兩樣。

他們登陸這天是個大晴天,室外溫度零下三十八,但因為冰原島上冰多風大,所以體感溫度能達到零下四十五左右。

大約是有過合作的前提,所以C部軍區這次依舊是馮磊帶隊,他們跟傅延兵分兩路,帶著C部軍區的大部隊從陸地登陸,選好駐紮點。而傅延他們則會走空路,進行一個簡易的周邊巡航,然後再跟他們落腳匯合,進行下一步的排查工作。

馮磊三天前已經帶著人登陸了弗蘭格爾島,並且在臨近海岸外的兩百公裏處落了腳。

傅延他們本來應該緊隨其後,但弗蘭格爾島前兩天下了好幾場大雪,空中視線受阻,所以才延誤至今。

正午時分,賀棠測算了風速和陽光直射方向,回到臨時營地做最後準備。

直升機安穩地停在外面的臨時停機坪上,被一塊遮光布蓋著,藏在了一處山坳的陰影中。

今時不同往日,一號和C部軍區聯合也只送來兩架直升機,邵秋和賀楓各自去查看最後的儀表和燃油情況,傅延在不遠處的聯絡點調試設備,跟馮磊做最後的排查確認。

柳若松對高精度儀表一竅不通,但又閑不住,於是留在地面上,幫著賀棠幹點雜七雜八的準備。

賀棠也不跟他客氣,隨手把一本測速本交到他手裏。

“每五分鐘測一次。”賀棠說:“寫到這個小本裏就行了,咱們一小時後出發。”

柳若松點了點頭,順勢靠在旁邊的後勤補給箱上,按下了測速表上的自帶鬧鐘。

他一邊比對著測速設備傳遞回來的數據,一邊跟賀棠隨意地聊了幾句。

“我還以為你們只會開戰鬥機。”柳若松說:“直升機居然也行?”

“哎呀,直升機比殲擊機好開多了。”賀棠大咧咧一擺手,說道:“這就像是你開慣了越野車再去開碰碰車,那不是有手就行?我跟你說小柳哥,這一點都不難,我要是給你突擊培訓一禮拜,你也能開——”

她話還沒說完,賀楓已然踩著她的尾音回來了,伸手揪住賀棠的耳朵,讓她別在這大言不慚。

“哎呀,冷!”賀棠趕緊拍開他的手,說道:“耳朵揪掉了!”

“冷也沒堵住你的嘴。”賀楓說:“小心灌風,一會兒肚子疼。”

他們落腳的臨時營地在山腳下,是個內扣的天然山洞,裏面的溫度比外面高不少,可以不用把自己裹得那麽嚴實。

賀楓稍微拉開一點防風衣的拉鏈,作勢彈了個賀棠一個腦瓜崩。

柳若松笑著看他們打鬧了一會兒,手裏的鬧鐘震起來,於是他低下頭,又往測速本上寫了兩個數據。

半小時後,邵秋和傅延相繼回來。

柳若松寫完了手裏的數據,這才打了個招呼。

“外面冷嗎?”柳若松問。

“有太陽,視線還好。”傅延說:“高空也沒有冰霧。”

柳若松心說誰問你這個了,他嘆了口氣,走上前幫傅延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

外面風大,地上又都是雪粒子,揚一下就能撲得滿身都是,最後化成冰涼涼的水。

邵秋原本跟在傅延身後,見狀自己往旁邊躲了一步,默不作聲地走到了山洞深處,從補給箱裏掏出一瓶水,晃了晃攪碎裏面的冰碴,就這麽喝了。

他沒跟任何人說話,喝了半瓶加冰的水之後就往角落裏一坐,等著出發。

柳若松見狀,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傅延,然後在他的默許下把記錄本交給賀棠,拉著他往外走了兩步。

“副隊這個狀態能去出任務嗎?”柳若松說。

自從在泓瀾江對面沒抓到喬·艾登開始,邵秋心裏那根弦就像是繃斷了一樣,“給方思寧”報仇的念頭似乎無法再撐穩他這個人,於是他的狀態變得非常起伏不定。

末世裏條件不好,除了邵秋剛回來的那段恢覆期之外,沒有多餘的治療藥劑幫他維持狀態。

LSD就像是某種毒品,神經上的致幻傷害一沾上就很難擺脫。邵秋時不時還是會陷入藥物回溯中,他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大家都看得出來。

他要麽暴躁易怒,要麽就沈默寡言,看著就像是一艘浪濤中的小船,只能隨波逐流地被人推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隊裏沒人不擔心他,賀棠甚至怕他悶出病來,時不時去跟他搭話閑聊,耍寶給他看,但每次邵秋都只是機械地勾勾嘴角,然後再摸摸賀棠的頭發。

柳若松總覺得,他其實已經搖搖欲墜了。

傅延回頭看了一眼山洞內,邵秋坐在陰影處,手裏的水瓶外已經結了一層霧,他盯著水面上漂浮的碎冰塊,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他也在琢磨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傅延想。

他想起幾個月前的深夜,他跟邵秋在關押培養皿的實驗樓外見面,當時邵秋跟他說的話,他到現在都沒法回答。

“隨他去吧。”傅延說:“有些事,他得自己尋找答案。不去碰一碰,他會沒有真實感。”

柳若松心裏也有點不好受,他是一次次看著邵秋過來的,在第一次沒有方思寧和過度致幻劑的折磨時,邵秋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頂替傅延出任務,短短幾個月裏就磨礪出一身勇氣,不比傅延差到什麽地方。

如果說傅延是被打碎的磐石,那邵秋在柳若松眼裏就是還沒成材就被鋸斷的柏木,裏外裏都是可惜。

柳若松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他用袖口將傅延側臉上一點冰水痕跡摸去,然後走回山洞裏,重新拿過了測速本。

又過了十分鐘,馮磊那邊的安全出發信號如期到達,於是小隊麻利地收拾了山洞裏軍用品的痕跡,開始做最後的登機準備。

邵秋的精神狀態不夠平穩,於是被暫時剝奪了駕駛權,跟傅延和柳若松上同一架直升機。

“準備好了。”傅延最後調試了儀表,然後側過頭對著側後方說:“抓好防護,記得提前把防寒服穿好。”

柳若松拉好衣領,把袖口和腳腕的束帶紮緊,然後回頭看了看邵秋,沖傅延比了個OK的手勢。

傅延點了點頭,打開燃油閥門,開始做起飛前的最後調試。

發動機轉速拉高,機身發出細微的轟鳴聲,傅延微微偏過頭,對著通訊耳機說了兩句什麽。

柳若松坐在他側後方看著他,忽然發現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到工作狀態的傅延。

直升機精密的儀表琳瑯滿目,足有幾十項檢查類目,傅延的手指一一拂過那些細小的按鈕,或撥動或關閉,有條不紊,從容又淡定。

他穿著厚實的防寒服,帶著一副防眩目鏡,側臉線條分明,表情淡淡的。

哪怕賀棠把這種大家夥稱之為“碰碰車”,柳若松還是產生了腎上腺素狂飆的錯覺。

他心裏猛然一跳,忽然有種不合時宜的心動感。

“坐穩了。”傅延說。

柳若松很快意識到這句話是跟自己說的——畢竟邵秋再怎麽狀態不好,也是習慣載人離心機的體質,不會在“碰碰車”上覺得害怕。

幾十秒後,直升機的旋翼發動起來,傅延猛然操縱拉桿,機身拔地而起在狂風中晃了晃,很快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窗外揚起一大片雪塵,機身破開外邊的冰霧,很快拉起了高度。

外面刺眼的陽光落進來,近的仿佛觸手可及。

通訊耳機發出滋啦一聲響,很快從傅延的單向指揮通道變成了隊內公共頻道。

賀棠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嘰嘰喳喳的,帶著點難以掩飾的愉悅感。

“我都八百年沒摸過飛機了。”賀棠說:“我哥還不讓我上手,簡直暴君。”

“雀鷹少校。”賀楓說:“你自己嫌棄這是碰碰車的。”

“那怎麽了。”賀棠理直氣壯地說:“蚊子再小也是肉,碰碰車也是車,我是飛行員,你總讓我在地上摸方向盤,小心我上天不會拉操縱桿。”

賀棠甜蜜的抱怨沒停,柳若松靠在機廂壁上,忍不住地打量傅延。

他不敢出聲打擾對方,於是只是貪婪地看著他的側影,看他溝通馮磊;聽從地面安排;下達指揮命令。

他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柳若松忽然想,這才是傅延應該有的生活。

自由的、開闊的、為了理想和人生奮鬥的。

而不是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委屈在那些瑣碎的、毫無緣由的陰謀裏消磨一生。

“看我幹什麽?”傅延忽然問。

“嗯?”柳若松偷看被抓包,眼神飄忽一瞬,忍不住撓了撓臉:“你也沒回頭啊。”

“感覺到了。”似乎在廣袤的天地下,人的心情也會變得不錯,傅延說話都帶著笑意:“你那眼神快把我燒穿了。”

“覺得你帥。”柳若松說:“趁這個機會多看兩眼,畢竟殲擊機又不載客。”

傅延忍不住笑了笑。

柳若松不知道在過去那些年,他心底裏是不是也期望回到天上,他只知道,起碼在這一刻,傅延是真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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