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Bring me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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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態出了問題。

他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哪怕他堅硬的壁壘開始隱隱潰散,這個過程也是清醒理智的。

傅延最開始發現自己的心態變化是在槍斃何老三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想到了“下一次”。

當時他剛剛發覺自己比喬·艾登的部署差了一步,在理智還沒能想到具體的補救措施時,他的潛意識就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描繪了一個以“下一次”為基礎的完美方案。

但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做到事事兩全,完美無缺麽。

傅延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當時他略過了這件事,並沒有細琢磨。

第二次他想起這個念頭時,是在江岸沿線。

傅延面對著泓瀾江的滔滔江水,一時沒硬的下心拒絕柳若松,答應帶他一起前往異國之地。

那時候,其實他心裏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如果拋開能重啟這件事不談,只看客觀情況,特殊行動隊此去幾乎是十死無生的。

明面上,他們是去潛入作戰,要在敵人的老巢裏偷出培養皿和半成品藥劑——但這是最理想的情況。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們這幾個人無法脫身,但能以先遣隊的形勢獲取足夠的情況和行動證據,好讓後方的馮磊能名正言順地帶著大部隊過江。

趙近誠曾經一萬個不想放傅延來執行這項任務,就是不想拿他當敢死隊用。

這個未曾明說的潛臺詞傅延明白,賀楓他們明白,甚至連柳若松自己也明白。

但傅延還是同意了柳若松的跟隨請求。

在那一瞬間,他又想到了那個念頭——如果他保護不了柳若松,他大不了可以再重來一次。

當時大敵當前,傅延整個人被扯成了兩半,一半裝著理智,只能顧忌河對岸的情況;另一半盛著情感,正為了柳若松的痛苦而痛不欲生——於是他沒來得及給自己留一點餘地,這種反常的念頭只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就被其他優先級更高的東西壓過去了。

所以等到賀楓和賀棠無故消失,傅延第三次出現這個念頭時,他才驚覺,這個念頭最近出現得太頻繁了。

他似乎潛意識裏把“下一次”當成了一種預備手段,以至於他的認知裏總有退路,好像就算出現什麽實在無法挽回的事情,他也還可以通過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來挽回和補救。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想法,傅延清楚地告訴自己。

這種有恃無恐的念頭不但會讓他變得遲鈍、大膽、不那麽謹慎,還會像精神鴉片一樣,潛移默化地蠱惑他習慣這種處理方法。

他可以無數次重來,無數次試錯,無數次積累經驗,直到找到最適合,最完美的那條路。

對傅延來說,這其實是最簡單,最輕松的一條路。

因為他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也不用承擔任何遺憾和情緒,只需要承擔混亂的時間,和他必要的死亡。

人對於疼痛的閾值會不斷上升,對於死亡的接受度也一樣,他只會越“死”越習慣,最後把這種情況當成重啟的一種手段——反正只要給他一個痛快,死亡對他來說無非也就是短短幾秒鐘的事情。

說來好笑,如果沒有“重啟”這個特殊的前綴,無論是傅延還是其他人,他們都不畏懼生死。在第一條時間線裏,傅延就親手送走了許多戰友,其中也包括賀楓和賀棠。當時他只當這是必要犧牲中的一環,自己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上,所以雖然痛心又哀傷,卻並沒有多少其他的感受。

但有了“如果”,很多事就變得不一樣了。

自我意識的萌發帶來更多的責任歸攏,起碼在看到車體殘骸的那一瞬間,傅延心裏的動搖比第一次在廢棄小樓裏時要重得多。

所以有那麽一瞬間,傅延幾乎想放任這種潛意識的生長了。

但很快他就以一種近乎決絕的態度扼制了自己的思緒蔓延,他切斷了這種可能性,以一種違背本能的自制力放棄了這種念頭。

不能這樣,傅延想,還有柳若松。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隨便重啟個十遍八遍,百遍千遍,只要能最後達成目標,傅延沒有怨言。

但柳若松還在,他苛刻的重啟條件像是一把來源於時間外的枷鎖,緊緊地扣在傅延身上,讓傅延進退兩難,顧慮重重。

國重,家也重,傅延不想放棄“多救一個人”的責任,卻也沒法放柳若松看著他一遍一遍地死。

他的目標是要結束這場混亂,讓整個世界回到正軌,也讓柳若松能自自在在地過他喜歡的日子,拍喜歡的照片,看喜歡的景色。

他們總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裏去,傅延沒辦法、也不能把那種烙印靈魂的不安和哀傷一遍遍地強加給柳若松。

這種枷鎖對傅延而言過於殘忍,因為他不得不擔負起每一次重來的所有責任——他必須把每一次都當做最後一次來全力以赴。

除了要拼盡全力之外,他還要承擔這裏所有的疏漏。

因為他必須從心底裏拒絕下一次的重啟,所以無論這條世界出現了什麽不可挽回的遺憾,他都只能“見死不救”。

如果把人比作一條弓弦,那這條弓弦不能無時無刻地緊繃著,否則遲早有一天會斷裂。

但因為柳若松在,所以傅延不得不做一條永不松懈的弓弦。

於是他粗暴地將短暫的動搖團成一個球,塞進自己潛意識的最深處——如果思想世界能夠具象化,現在傅延應該往那個角落上了三把精鋼大鎖。

他用一種簡單高效的方式強行鎮壓了那個潘多拉魔盒,把它埋進了一個名叫“柳若松”的封印下。

在這個漆黑的夜色裏,在奔赴敵營的緊張中,柳若松沒有發現,他身邊的傅延已經經歷了一場天人交戰。

他違背了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以柳若松的名義選了最難走的一條路。

“前方三百米。”傅延忽然出聲道:“接近建築物,註意警戒。”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已經恢覆了正常狀態,柳若松隱隱約約感覺不太對,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在半小時之前,傅延在事故現場看到車輛殘骸時,他的狀態有一段時間的波動起伏。

柳若松作為最了解他的人,很容易能看出他強壓在水面下的波濤洶湧——那時候傅延很顯然對賀家兄妹的失蹤反應頗大,哪怕是交托馮磊他們去尋找,傅延也沒有完全放下對那邊的在意。

但是現在看來,傅延好像已經從那種戰友下落不明的焦躁中緩了過來。

柳若松見縫插針地觀察了他兩眼,沒看出什麽異樣,便猜測著八成是傅延戰時的緊急預備狀態,沒怎麽多心。

那棟四層樓的灰色小樓就在不遠處的前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居然還有窗口亮著燈。

柳若松摸不清這是不是喬·艾登故意留下的空城計,下意識往周圍環視一圈,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端倪。

“在看什麽?”傅延活像是後背長了眼睛,忽然道:“小心一點。”

“他有可能沒來得及撤離所有人。”柳若松小聲說:“直升機載人有限,喬·艾登自己走陸路,應該也不會拖家帶口,否則目標太大。”

傅延的視線落在小樓的窗戶上,他顯然也有這種猜測,自己暗地裏權衡了兩秒鐘,打開了馮磊的通話。

“傅隊。”馮磊的聲音很快從對面傳來,顯然一直守著設備等他:“有什麽消息?”

“江心島的人還在嗎?”傅延問。

“在。”馮磊說:“還在清理喪屍——那些炸彈把橋炸得坑坑窪窪,我們也在清理。”

“叫上預備隊員,隨時準備著。”傅延說:“我們三分鐘後會潛入實驗樓,請時刻註意情況。如果有芯片位置停留同一地點五分鐘及以上,就叫你們的預備隊員過江。”

馮磊楞了楞,但很快明白了傅延的未竟之意,他語氣微沈,應了聲是。

實驗樓裏,最後一隊研究員正緊鑼密鼓地收拾著最後一點實驗文件。

動作快的人已經整理完畢,先一步離開了辦公室,向著研究所地下一層走廊的最深處跑去,動作慢的人還在手忙腳亂地收拾,忙亂間碰掉了一個U盤,被走動的同僚一腳踹進了文件櫃下。

“還不快點。”門邊的人催促道:“還有兩分半鐘,撤離通道就要自毀了!”

“知道了知道了。”門內的研究員胡亂地抱起一沓文件,腳步飛快地往門外沖。

研究所地下一層是艾琳的住所,但另一邊的走廊深處,則是一處早就修建完畢的“撤離通道”。

喬·艾登似乎早預見到了東窗事發的這一天,撤離通道的年歲幾乎跟這棟實驗樓一樣大,只不過修建之後就一直擱置著,除了他自己之外,無人知道這條路通向什麽地方。

走廊內的警報聲響成一團,催命一樣地倒計時閃爍在盡頭的LED屏幕上。研究員腳下拌蒜,踩著最後十秒的倒計時沖進了黑洞洞的撤離通道,因為慣性栽了個跟頭,骨碌碌地向下滾去。

濕潤的泥土沾了他滿頭滿身,在他身後,一扇沈重的鋼斷門隨著倒計時的清零驟然落下,狠狠地嵌入地面中,將光亮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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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文中的現實不會給他們預警,但是作者要預警了【bushi】這章過渡之後要開始進入這次的結局線了【說句題外話,其實我是個容易真情實感的人,所以十六年寫得略微有點痛苦orz,不是因為情節多麽難寫,主要是這種模式讓我有點點心疼,傅哥也好,即將在第三次重啟站主導地位的小柳兒也好,感覺他們都在努力地掙紮,但不管他們多拼命,走的都是我已經設定好的失敗線【親媽痛心.jpg】有一種自己很殘忍的感覺QAQ,所以最近這些天每次打開文檔都很艱難。【決定了!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寫好多甜甜的番外彌補一下他倆也彌補一下自己好了!【bushi】以及這次的章節題目是唯一一個打了雙引號但沒出現在文中的,就大家……自己……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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