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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或者我也死在噩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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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松含笑看著賀棠耍寶。

近在咫尺的希望讓他壓抑已久的心重新活動起來,那些掩埋在痛苦和擔憂下的鮮活氣息重新順著縫隙流淌進柳若松的四肢百骸。

他側頭看著傅延,心裏甚至忍不住在考慮災後重建後,他和傅延要重新開始一段什麽樣的日子。

人口銳減,城市陷落,許多現代化科技手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覆的。廢棄的大樓和城市建築想要恢覆原本整潔的樣子,八成也得費一番功夫。還有被喪屍病毒汙染過的土地,也要慢慢研究試劑進行大面積清理。

……樁樁件件都是事兒,看起來一樣比一樣麻煩,但柳若松越想越覺得放松,畢竟這些比起刀光劍影和生離死別來說,瑣碎得都很有煙火味。

傅延在門崗略停了一會兒,跟值班的崗哨交接之後重新啟程,柳若松心念一動,轉過頭看向身後。

龐大的軍區建築群在黑暗中蟄伏著,亮色的車燈逐漸遠去,不知為何,柳若松忽然有一種逃脫桎梏的爽快感。

離開軍區核心區,外面還有一段清理出來的集中安置區,原本是軍區的老式家屬院,末世之後都已經清出來,用以安置一些救回來的民眾,柳若松這輩子救下的那輛撤離列車中人也在其中。

晨光微熹,外面已經有人起床了。末世裏,資源被打散重新分配,以往的身份地位錢財現在都重新清零,想要活得更好,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從起跑線往前走。

據柳若松所知,軍區那邊有時候人手不足,會組織一些青壯年去清理過的區域尋找物資,一些不敢出門的,也被留下開墾未被汙染過的自留地。

在上兩輩子的末世後期,許多蔬菜糧食資源也出自他們之手。

柳若松按下了車窗,支著腦袋往外看,見夜色中已經有青年男女從低矮的小房裏陸續走出來,在每排樓前的空地上站成一堆。

“看什麽呢?”傅延問。

“我忽然覺得,種地也挺好玩的。”柳若松支著下巴,笑著說:“別說,我的小番茄種得次次都很成功……我覺得我有這個天賦,以後說不定可以往這個方向發展一下。”

“你從小就聰明。”傅延說。

柳若松:“……”

柳若松本來想委婉地引導傅延暢想一下未來,誰知道傅上校一開口就能把人的浪漫憧憬掐死在搖籃裏。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柳若松心裏想,這語氣簡直跟他住大院隔壁的二叔一模一樣。

後座傳來撲哧一聲笑,柳若松側頭往後面一看,只見賀棠憋得肩膀亂聳,又不敢笑出聲,只能姿勢扭曲地翻了個身倚在賀楓身上,嘴裏強行憋出幾句“啊,哥你做的醬牛肉真好吃”之類的夢話。

演技之差,令人不忍直視。

柳若松當然不能放任別人嘲笑傅延,他伸手在主控臺上撥弄了一下,升起了前後座之間的擋板。

偏生傅延反射弧差點,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見他突然升隔板,還楞了一下,以為他是有什麽正事要跟自己說。

柳若松放棄了迂回政策,直截了當地說:“我就是在想,等你退休了,不然我們也去農村種地算了。”

傅延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點了點頭,說道:“好啊。”

柳若松時常願意這樣憧憬未來,沒事兒給自己的生活增添一點有趣的期待值,而傅延對此的態度大多都是“可以”、“行”、“你說了都算”。

柳若松倒也沒覺得他敷衍,興致勃勃地說:“我估計等你退休,災後重建早都結束了,到時候咱倆拍拍屁股一走,隨便找個地圈個院子,種點葡萄藤小番茄,再養條狗之類的,也挺好。”

“當然。”柳若松補充道:“你負責遛狗。”

雖然說出去好像很分裂,但其實柳若松是個不太願意鍛煉的人——在他眼裏,上山下河拍照片看風景不算鍛煉,算是完成興趣愛好的必要挑戰,運動量再大他也無所謂。

但跑步擼鐵之類的活動,柳若松一般是敬謝不敏。傅延休息日有時候會出去晨跑,柳若松是寧可跟著一起早起起床修圖看片,也不會跟他一起去跑的。

簡單來說,柳若松對有目的運動不甚在意,但如果這個“目的”只是強身健體,他就恨不得馬上在沙發上癱成一張蛋餅。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傅延都理解不了他微妙的腦回路和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但這都是小事,算在“家庭問題”的範疇裏,按照“家庭條例”來說,都歸柳若松說了算。

於是傅延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家庭長官”的指派。

“行。”傅延說:“都聽你的。”

“你怎麽什麽都聽我的。”柳若松今天心情不錯,又仗著有隔板遮擋,後面的人看不見,默默地伸手過去按住傅延空閑的右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偶爾也說點你喜歡的。”

然而傅上校皮糙肉厚好養活,放在舊社會裏,屬於給碗棒子面粥都能活的天選之人,平生活到現在沒什麽忌諱,上能保家衛國,下能修燈泡電器,連挑食這種小毛病都沒有,對洗碗擦地板等家務活毫無抵觸之心,實在是居家旅行必備良品,沒什麽需要跟柳若松討價還價的。

於是他苦思冥想了一會兒,遲疑道:“不然……一起遛狗?”

“還是算了。”家庭長官柳若松朝令夕改,翻臉如翻書,瞬間收回了指揮大權,又開始獨斷專行起來了:“我拒絕早起跑步。”

他話音剛落,下意識轉過頭看了一眼傅延,偏巧對方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同時笑了出來。

“笑什麽。”柳若松自己也笑得停不下來,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故意板起臉來逗他:“傅延。”

“到!”傅延說。

“不許嘲笑長官。”柳若松說。

傅延一板一眼地答應了一聲是,還真就不再笑了,只是眼角還是有些下彎的弧度,看起來心情不錯。

“好吧。”柳若松笑著說:“如果是騎自行車遛狗的話,那勉強可以。”

“好。”傅延說:“聽你的。”

傅延的車徹底駛出了居民區,迎著灰白色的天際線像遠方而去。

賀棠在翻了兩個身之後真的靠在賀楓身上睡著了,賀楓歪頭倚在車窗上,也在閉目養神。

在清晨灰白的濃霧中,後座的邵秋悄無聲息地從假寐中睜開眼睛,他眼神清明,沒半點睡醒之後的茫然感。

改裝過的軍用車輛隔音極好,車內靜謐一片,只能聽見戰友們交纏在一起的淺淡呼吸聲,邵秋不著痕跡地深深吸了口氣,克制住自己狂亂的心跳。

邵秋誰也沒說,甚至連軍區醫療部的醫生也沒發現,這個過分沈默寡言的青年軍官,已經成了個夜夜噩夢纏身的空殼。

他幾乎閉眼就會看到方思寧的臉,有時候是他們年少時在一起的瑣事,有時候是在廢棄藥廠地下室裏的情況。

他夢裏的方思寧大多數時候是溫和的,決裂的場面很少出現,更多的是在漆黑一片的禁閉室裏,他被藥劑剝奪大多數感官下所記得的零星感覺。

方思寧會把身上的外套都脫給他,用從實驗室偷渡回來的藥棉塞住他的手銬內圈,然後抱著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懷裏,一直持續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

身在囹圄,他自己也很慌,所以每次這種情況下,伴隨的都是手上的刺痛——方思寧會握緊他的手,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浮木一樣,攥到指節發白,死也不肯放手。

邵秋夢裏的時間線是混亂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楚,經常出現事件和時間錯位的情況。但只有一點相同,就是方思寧的臉總是少年和青年相重疊,在最後一個瞬間變作一片被拉扯成膜的染血白光。

但偶爾,邵秋也會夢到他和方思寧不歡而散的那一天。

盛夏裏,老式文化宮裏空無一人,只有暴跳如雷的少年和手足無措的方思寧——很多年以來,每每想起那個場面,邵秋所能記得的只是那種沖破他理智的憤怒和被背叛的痛心,但直到那一次夢中想起,他看著那封被他潛意識裏珍藏的信封,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天他本來是想跟方思寧說什麽的。

他在信封裏裝了一件珍貴的東西,少年朦朧的心意左右搖擺,不甚清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只是憑本能去做了。

可惜當時方思寧打斷了他,於是他心裏所有的情緒都燃燒成勃然大怒,什麽心思都沒了。

如果他當時沒打斷我,我想幹什麽呢,邵秋忽然想。

可惜這是個沒法追溯的問題,連邵秋自己也永遠無法得出答案了。

邵秋摸出自己的配槍在掌心掂了掂,沈甸甸的重量墜著他的手腕,他需要略微用上點力氣才能托穩它。

為什麽死的不是我呢——邵秋面無表情地盯著黑洞洞的槍口,心裏堪稱漠然。

邵秋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勁,但他分不清這是致幻劑造成的後遺癥影響,還是方思寧的死本身就能影響他至此。

我是沒法解脫了,邵秋想,哪怕方思寧腐爛成一堆泥土,他都會永遠鮮活地活在邵秋的噩夢中。

除非我給他報仇,或者我也死在噩夢裏,邵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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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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