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2030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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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自然工匠最精妙絕倫的造物。

人體存在著比鋼鐵硬度還高的物質,擁有最覆雜完善的循環系統,和任何科學都無法完美覆刻的自愈能力和培育環境。

甚至於,在“醫學”這個概念出現之前,在那些漫長的演化過程裏,人體為了長久的生存,還逐漸完善了自身的自愈系統。

這是小學三年級自然課中的內容,是除了方思寧那樣的專業研究人員,連邵秋這種外行人也知道的“常識。”

“……所以他們就想出這麽個餿主意?”邵秋的臉色很難看:“把病毒註射進實驗對象身體裏‘試試看’,說得輕松,這是準備把一切都指望在老天爺的臉色上,還是不準備要隊長的命了?”

“是賀棠聽見的。”賀楓和邵秋之間隔著半條走廊,彼此回身對視著。他兩人都穿著作訓服,渾身灰撲撲的,看起來一個剛要進門,一個正巧要出去:“賀棠去主樓送血樣,無意間聽到了會議記錄人員的閑聊——是上面領導決定的,一號批了條子。”

邵秋腳步一轉,轉過身來面對著賀楓。

“……你從哪回來的?”邵秋問。

“實驗樓。”賀楓說:“我想去看看隊長,但實驗樓那邊告訴我,說隊長已經暫停探視了。”

邵秋臉色沈沈,他皺著眉,下意識按了下眉心,一時間腦子裏亂七八糟,什麽念頭都往外冒。

“柳哥還在呢。”邵秋艱難道:“他怎麽可能同意的?”

“不知道。”賀楓微微垂下眼,他臉色沈重地搖了搖頭:“我沒見到隊長,也沒見到小柳。不過這是在基地,小柳是個研究員,他能有多大話語權……而且隊長的脾氣你不知道嗎,如果是一號去問,他會不同意嗎。”

邵秋咬了咬牙,無聲地罵了一句。

“副隊,我和賀棠等級都不夠。”賀楓說:“如果你有想法,可以去問問看,說不定一號會跟你說實話。”

“我知道。”邵秋扯開領口的扣子,他牙齒咬住了口腔內側的一塊軟肉,嘴裏溢滿了鐵銹味兒:“……我會找人問的。”

邵秋說著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轉過頭走了。

後勤樓門口,方思寧正等著邵秋。現在不是飯點,後勤樓十分冷清,方思寧在臺階下徘徊了幾圈,看了兩次手表,才見到邵秋遠遠走過來。

距離邵秋上次回來已經過去了五個多月,方思寧許久沒見他,現在心裏也高興,下意識往前迎了幾步。

“我點了小竈。”方思寧說:“累了嗎?”

“我有話問你。”邵秋在他一步外停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問道:“我聽說你們要執行一個什麽‘回溯計劃’,要把之前提取出來的B-92往隊長身體裏打,有這件事嗎?”

方思寧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他定定地看著邵秋的表情,說道:“有。”

“為什麽?”邵秋問。

三年多以來,邵秋在外面執行的任務沒有上百也有八十,他天天跟喪屍打照面,風裏來雨裏去,送走的戰友不計其數,現在已經沒有之前那種一點就著的暴躁了。

但他看起來很疲憊,有一種從內而外散發的無力感,方思寧看著他,腦子裏忽然想起一個不合適的比喻。

他總覺得邵秋看起來像是困在馬戲團裏的小象,最開始會為了腳上的鐵鏈鬧騰,暴躁,掙紮。可時間長了,同樣的事情多了,他就習慣了。

“因為我們實在沒別的辦法了。”方思寧說:“模擬環境裏無法培育出成熟的變異種,我試過很多方法,都不行。之前二隊送回了一批邊城研究基地裏沒來得及帶走的醫療文件,裏面有一部分是‘培養皿’的使用方法……雖然病毒種株不同,但原理似乎和傅上校的情況有些相似。”

“所以你們也打算照貓畫虎,來奔著‘相似’使使勁?”邵秋沈沈地嘆了口氣,說道:“隊長已經在你們那破樓裏關了三年多了,你們不感激他就算了,現在居然不要他的命了?”

“小秋。”方思寧忽然說:“你是因為這件事不開心,還是因為實驗對象是你的隊長所以不開心。”

邵秋被他問得皺起眉頭,下意識道:“你這話……”

“我也打了。”方思寧輕聲打斷他:“B-92病毒種株試劑,我也打了——就在兩個月之前。”

邵秋臉色猛然沈了下去。

他豁然直起身子,大跨步竄過來,一把握住了方思寧的手腕。

“你瘋了?!”邵秋不可置信地說:“你跟那玩意不兼容!”

他那一瞬間瞳孔緊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思寧甚至聽見了他猛然加速的心跳聲。

於是方思寧忽然就平和多了,他心裏方才冒尖的那點微妙的反抗意識和委屈被輕易熨帖平整,開出一朵極小的花來。

“我也怕傅隊長鬧出什麽事兒來。”於是方思寧放軟了聲音解釋道:“雖然現在臨床條件太差了,沒有那麽多安全步驟可走,但我總要盡可能保證他的安全。這份內部試劑不光我打了,還有許多志願者都打了——甚至柳若松也有份,只不過我是第一個而已。”

“我們最開始做過許多模擬實驗,覺得不會有生命危險,但理論和臨床畢竟不一樣,所以我想了想,只能先自己試試。”方思寧說:“結果還好,雖然不兼容,但直接代謝掉了,沒產生什麽影響。普通人是這樣,我猜想既然傅隊長的基因可以兼容病毒,那應該接納得比我們更順暢。”

邵秋心臟狂跳,他用一種極為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方思寧,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邵學凡就不會這麽幹,邵秋想。

如果換了邵學凡在這,他一定會找跟傅延情況最相近的人來做安全度實驗,如果找不到,他會退而求其次,找年輕力壯的、血型相同的、身高匹配的——總之不會找到他自己身上。

邵學凡自私,冷血,簡直是“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的忠實簇擁者,他擁有一大批科研崇拜者,自己只需要指點江山就行,絕不會親自做這種可能讓自己喪命的危險實驗。

邵秋道:“所以……”

“所以我們已經盡力了,現在是走到死胡同裏,只能冒險翻墻試試看。”方思寧說:“安全度試驗我們做了兩個多月,在現在的環境裏,我們已經不能更謹慎了。”

邵秋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塞在他的胸口,他想說點什麽,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我能去看看隊長嗎?”末了,邵秋問。

“可能不太方便。”方思寧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說道:“不瞞著你,他今天正要接受B-92的試劑註射,接下來的時間裏都要停止探視了。”

實驗樓頂層,傅延的監護室裏添加了好幾臺冰冷冷的檢測儀器,醫療組的組長全副武裝,從身邊的冷藏櫃裏取出一支針劑。

柳若松破例跟著醫療組一起進來,站在外圍一點的位置,盯著檢測器上的心跳幅度看。

相比起傅延那個穩定平緩的心跳頻率,柳若松只覺得他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醫療組的組長配好了藥,然後將傅延的左臂袖子挽了上去。

柳若松的眼神下意識飄到他身上,跟傅延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傅延的眼神很溫和,帶著一點歉意的安撫味道,他空閑的右手不自然地曲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做個什麽動作,但又自己控制住了。

柳若松是不怎麽在意別人目光的,何況到了這個地步,他怎麽也不可能讓傅延的想法落空。別說傅延毫無要求,就算是他現在想要天上的星星,柳若松都能咬牙去趙近誠辦公室裏偷個相機出來。

於是他往前邁了一步,握住了傅延空落的那只手。

“怎麽了?”柳若松問:“你要什麽?”

“你要出去嗎?”傅延側過頭看著他,說道:“要不出去等吧。”

“不用,沒事。”柳若松說:“我一會兒等你穩定了再走。”

之前已經試過藥的事兒,柳若松沒跟傅延說。實驗室生活已經消磨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柳若松不想讓這些事兒再去影響他。

細長的針管進入傅延的血管,透明的藥液被針管一點點地推進他的身體裏,柳若松下意識捏緊了他的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感覺怎麽樣?”柳若松說。

傅延笑了笑,說道:“涼。”

“記錄時間。”旁邊的醫療組人員說。

柳若松下意識看了一眼腕表。

“2030年9月16日,下午兩點零七分。”

試劑裏的成分柳若松門清,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玩意打在傅延身體裏像是安眠藥一樣,傅延清醒著跟他說了沒兩句話,就控制不住地睡了過去。

柳若松查看了一下他的檢測數據表,發現生命體征平穩,就也跟著醫療組撤出了他的房間,想著讓他好好休息。

全實驗樓沒人不知道他和傅延的關系,醫療組的組長出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買一送一,附贈了他一句“辛苦了”。

柳若松苦笑了一聲,沒跟他們一起下樓,而是背靠著傅延監控室的玻璃墻面,仰著臉看了一會兒頭上鋥亮的LED大燈。

我回來是做什麽的,柳若松忽然想。

傅延重來一次,擰著上輩子的劇情轉了個圈,在被關在樓裏之前,他已經竭盡所能,給尋找陰謀詭計和幕後黑手鋪平了路。

但他自己重來一次,也不知道是重來得太晚還是怎麽,一睜眼沒幾天,傅延就被關進了實驗樓,他重新披上白大褂在樓裏帶了三年多,好像一切都跟上輩子一樣,什麽都沒改變。

直視刺激的光源久了,柳若松的眼睛裏泛出一點水光,他微微瞇起眼睛,再一次想——我到底是回來做什麽的。

這顯然是個刁鉆的問題,只是還沒等柳若松沈下心來仔細想想,他身後不遠處的監控室裏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柳若松心裏一咯噔,猛然轉過身看向玻璃門裏,只見檢測屏幕上代表傅延生命體征的數值開始瘋狂下掉。

血壓下降,心率卻在急速上升,傅延在睡夢中皺緊了眉頭,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檢測器裏的警報登時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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