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只不過是你們倆不適合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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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行動隊的到來,氣氛沈悶的避難聚集地瞬間變成軍民一家親,楊蕓年紀小,適應力強,甚至還跑去跟賀棠玩兒了一會兒猜丁殼的游戲,最後成功以3:2獲勝,得以摸了摸她的槍。

只是大人們沒有小孩子那種精力,幾天的提心吊膽下來,大部分人的精神已經繃到了極致,猛然間得到食物和光亮,令他們懶得去想明天該去何方,只想享受面前這一點放松和安寧。

傅延還沒完全退燒,於是柳若松找了個角落墊上衣服,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休息。傅延最開始還想說不用,被“隨行家屬”一眼瞪得沒了聲,乖乖就地躺下,身上披了一件柳若松的外套。

因為經歷過訓練的緣故,在安全情況下,傅延能最大限度地抓緊時間補充精力。他很快偏頭睡過去,呼吸在熟睡中壓得極輕。

柳若松在外套下摸索了一會兒,借著外套的遮掩握住他的手,垂著眼睛端詳他。

傅延失聯這幾天,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一直休息不好。他總是斷斷續續地做同一個夢,可夢裏有什麽,又是什麽讓他那樣煩悶,他卻總記不住。

柳若松不是個迷信的人,但次數多了,也難免心裏會犯嘀咕。他一邊告訴自己是精神壓力太大所以影響了休息,可一邊又控制不住地覺得那是某種不詳的預示。

他在這種拉扯和擔憂中度過了三天,直到現在看到傅延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他摸著對方體溫稍熱的皮膚,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賀棠聞聲擡起頭來,跟他隔空對視了一眼,然後安慰似地沖他一笑,做了個“休息”的手勢。

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用手勢交流更多,特殊時期,賀棠他們也沒藏私,一五一十也教給了柳若松。柳若松接受了她的好意,笑了笑,回了她一個“知道”。

“看什麽。”賀楓把賀棠的腦袋往肩膀上一按,含糊道:“睡覺。”

賀棠對他這種簡單粗暴的行為有點不滿意,但嘟囔了一句,到底沒抗住人肉靠墊的誘惑,翻了個身,摟著賀楓的腰睡著了。

姚途和邵秋沒休息,他倆人最後巡查了一遍,然後熄滅了幾盞隨行燈,只留下最遠的一盞照明。

方思寧也沒有睡,他一直想找機會跟邵秋單獨說幾句話,可惜對方總是借故避開他,在冷鏈倉庫這麽個封閉的地方,方思寧居然逮不到他。

“方研究員好像有話跟你說。”姚途小聲說:“人家一直看你呢。”

“我沒話跟他說。”邵秋說。

“那你還躲著人走。”姚途說:“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就不會故意躲著了。”

邵秋被他一指頭戳中心事,沈默了一會兒,往遠離人群的方向走了幾步。

姚途看出他是有心事想說,於是貼心地跟過去,直跟著他走到冷鏈倉庫的後側門附近才停下來。

邵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傅延塞給他的半包煙,分了一根給姚途。

“你說,人真的能對曾經的怨恨釋懷嗎?”邵秋問。

“看是什麽樣的了。”姚途認真地說:“如果是非常嚴重的,或許不會。但如果時間已經抹平了傷口,或者是不在意了,那自然就釋懷了。”

“方思寧離開我,去做邵學凡的學生時,是我最恨他的時候。”邵秋說。

姚途最初還以為他口中的“他”指的是方思寧,正想寬慰兩句,卻發現他說的是邵學凡。

“他不是個好父親,也不是個好丈夫。他只在意他的研究,對我,我母親,都沒什麽感情。我有時候不太清楚,他到底是視我們為累贅,還是單純只是漠視我們。”邵秋說:“每次他給錢的時候,都會讓我覺得我是個仰人鼻息的乞丐。”

“或許……他只是不善於表達呢?”姚途艱難道。

“他是個畜生。”邵秋說。

這是邵秋第一次這麽尖銳地形容邵學凡,以至於姚途楞了楞,差點沒接上話。

邵秋深深地抽了口煙,回頭看了一眼賀楓的方向,然後偏了偏頭,示意了一下。

“兄妹倆,感情很好,對吧。”邵秋說。

姚途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提起這個,於是只能點了點頭。

“我本來也有一個妹妹。”邵秋說:“但是我母親懷她的時候年齡太大了,身體不好,她執意想留,可身體條件實在不允許,在七個多月的時候胎停了。”

“邵學凡,我血緣上的親生父親,在我母親懷孕的時候沒有回來看過一次,唯一一次回來,就是引產那天。”邵秋說:“然後邵學凡用冷藏箱把她裝走了,說是正好要驗證他的一個猜想。”

姚途:“……”

這個“正好”真是用得太畜生了,這一瞬間,姚途特別想反問一下邵秋,邵學凡是不是有什麽情感障礙,只是看邵秋臉色實在難看,他沒敢說。

“他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在樓下辦手續,等上樓的時候,他已經走了。”邵秋說:“兩個月後,我終於在他研究所見到他,我管他索要……”

邵秋突兀地打住了,似乎說不出“屍體”兩個字,他痛苦地抿了下唇,姚途貼心地嗯了一聲,說道:“我能聽懂,你說吧。”

“他看起來很不解,但是可能看我太歇斯底裏,最終還是給我了。”邵秋說:“他說他是為了人類進步,為了更高等級的醫學,但是我不管,我沒有那麽大的抱負和高度,我只是不能接受她成為實驗廢棄物。”

“這我確實沒法勸你。”姚途實話實說:“因為我現在也很震驚。”

“他那個地位高度,一舉一動好像都能上升‘人類發展’和‘醫學進步’,但是我只覺得他虛偽。”邵秋說:“他是個沒有感情還要禍害別人的怪物,方思寧明明什麽都知道,可還是要去做他的學生。”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邵秋說:“但是他背叛了我。”

“這不叫背叛。”姚途拍了拍他年輕副隊的肩膀,說道:“其實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追尋自己的前途,這沒錯——無非是他沒有顧忌你的心情而已。”

“或許他不知道你會為此難受,也或許他知道,但是兩相權衡下來,他覺得自己的理想更重要。”姚途說:“這沒什麽大不了,只不過是你們倆不適合做朋友。”

這話乍一聽很傷人,但邵秋知道,他說的是大實話。姚途好像天生有這種能力,他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做出做細膩的判斷,既能在柳若松擔心不安的時候想辦法從細節處寬慰他,也能在自己沈溺過去的痛苦時一棒子敲醒自己。

簡直一個對癥下藥的天才選手。

“決裂是很容易的事情,和好卻很難。”邵秋抽完最後一口煙,將其扔在地上碾滅,低聲道:“何況也沒什麽需要和好的理由。”

姚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只能嘆了口氣,又拍了拍邵秋的肩膀安慰他。

他們做了這麽久的戰友,彼此間沒什麽不能說的,邵秋抿著唇握住他的手腕,重重地捏了捏。

“回去吧。”姚途說:“以後這一路還得見面,你要是覺得難受,我替你擋擋也行。”

邵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搖搖頭,說道:“順其自然吧。”

姚途嗯了一聲,跟他並肩往回走。

從倉庫的側門回去要經過一段二十來米的玄關,在倉庫停用之前大約是用來給非運貨員工進出的。

他倆人並肩往回走,還沒等通過這條極短的走廊,就聽見倉庫裏傳來一聲尖叫。

邵秋和姚途對視一眼,猛地飛奔回去。

原本擠在一起休息的那群人現在已經全醒了,他們驚慌地退開幾步遠,露出人群中一個正在扭曲掙紮的男人。

那男人面色痛苦,渾身肢體痙攣一樣地躊躇著,齒關打顫,看起來痛苦不堪。

傅延早在鬧出騷動時就醒了,他一把按住柳若松,轉而扣住手裏的槍,往人堆那邊走去。

邵秋從後面追過來,按著他的肩膀極輕地往後拽了一下,說道:“隊長,你還受著傷呢,我去看。”

他說著越過傅延,幾步走到人群附近,只見那男人躺在地上,痛苦地用指甲抓撓著地板,一對老年夫婦趴在他身邊,急切地一疊聲叫他的名字,眼瞅要哭出來了。

只是那男人充耳不聞,只是喊著冷。

傅延皺了皺眉,喝道:“都散開,遠離他——退到另一邊去。”

行動隊的人對傅延向來令行禁止,見狀立刻左右迎上來,護在退後的民眾身前,將兩邊隔開了。

只是那對老夫婦不忍心走,還是執拗地拍著男人的臉,想跟他說話。

傅延皺了皺眉,短短幾秒間,那男人已經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他揮舞著雙手,一個勁兒地掙紮著,差點把兩個老人從身上掀翻過去。

“冷……疼啊……”男人哼唧著,在地上滾來滾去,指甲在地上劃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賀楓沖著賀棠使了個眼色,倆人一起上前,半強迫半勸說地把人勸走了。

眼見著那人掙紮得越來越厲害,邵秋不得不將他雙手扣在身後,強硬地按在地上。

“隊長,這是不是感染癥狀?”邵秋語氣沈沈地問他:“應該怎麽處理?”

傅延也在懷疑這件事——發冷,肢體僵硬,腦死亡,器官腐爛是典型的感染型癥狀

但這病毒沒有潛伏期,一旦感染就必定會變異,傅延實打實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好幾天,這男人之前幾天都十分正常,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口,傅延一時想不通,他到底是怎麽感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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