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行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日。

六點準時從被窩裏爬了出來，穿衣洗漱十五小時，吃早飯十分鐘，穿上鞋子出門。六點二十五分，他會在小區的車站碰到高舉著右手給他打招呼的孝月。

啊，每一天都是從看見他開始。

行雲想。

但並不壞。

初三的學業比前兩年忙了許多，老師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中考在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大部分學生都無視這樣的教誨，依然會在上課的時候開各式各樣的小差。

孝月就經常在課桌下偷看漫畫書，被老師收走的漫畫書更是組成了一間小圖書館。班主任最後忍無可忍，把他叫去辦公室批鬥了許久，最終以讓孝月當圖書管理員為懲罰把事情圓滿的結束了。

吃午飯的時候，聽著孝月這麽轉述給自己聽的行雲，覺得總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可孝月看起來竟然還有點開心，他只好說：“你開心就好。”

孝月和行雲的座位其實不遠，但這周因為換排而相隔兩地。即便如此，孝月每節下課時間都會定時在他旁邊報到。

下午第三節課結束之後，孝月趴在自己的位置上睡著了。行雲看了一眼他，保持著看書的動作沒有動，直到有個女生坐到他的前方。

“那個，”女生是班上宣傳委員，一頭天然卷，紮著個可愛的小辮子，她怯怯地對行雲說，“那個，我有個請求。”

行雲看她那個樣子，不禁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長得過於兇神惡煞了。他說：“什麽請求？”

宣傳委員縮了縮腦袋，說：“我，我希望你今天下午能留下來幫我們一起出黑板報。”

“你們缺人手麽？”

“沒，啊不，缺！”宣傳委員擺了擺雙手，“其實是這樣的，因為這期的黑板報想配個比較寫實的校園一角，我們有讓孝月同學畫過，但他畫得總是特別卡通，所以……所以他向我們推薦了你。”

行雲說：“我？為什麽是我？”論畫畫的話，有孝月已經夠了吧。

“那個，他說，他說……”宣傳委員不好意思道，“他說你特別一板一眼，畫線肯定特別直！”

行雲的五官差點從臉上垮下來。

之後的表情的確很兇神惡煞，但這天放學行雲還是留了下來。他冷冷地看著對著他笑了好久的孝月，半晌說：“說吧，要畫什麽樣的。”

孝月哈哈笑著看向矮他半個頭的宣傳委員。

女生受到了小小的驚嚇，聳著肩膀說：“喔！就，就在右邊部分畫一個學校大門就行了，啊——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忘記給你看照片了。”

說著她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校門的照片。

初中的校門比較窄小，鐵門的旁邊是一堵藍色校墻。校墻上有學校的名字，下方則是一塊花壇。花壇裏為了美化環境，種了許多景觀花。行雲的任務就是把這一角畫到黑板上，他不滿地說：“我很少畫畫，這對我來說是不是太難了點？”

孝月一下撲了過來，眼對眼說：“你畫門，我畫花！”

行雲被他撲得一個踉蹌，帶著孝月向後撞在了後門上。

宣傳委員“喔”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應該習慣……行雲鎮定地推開半個身體都掛在他肩膀上的孝月，在講臺的抽屜裏拿了尺和粉筆，認真地開工了。

宣傳委員在黑板的另一邊書寫著板報內容，她時不時會走到孝月和行雲這裏來查看進度。漸漸的，她發現一個神奇的事情。

“行雲同學畫的線，真的很直呢。”她說，“這校門就像校門了，之前孝月同學畫的那得叫拱門。”

她本是誇讚之意，結果畫著畫的兩個人都轉過了腦袋，臉色陰測。

“我用尺啊。”一個說。

“拱門也是門，你快給全世界的拱門道歉。”另一個說

宣傳委員嚇了一大跳，渾身一彈，急紅了臉：“對對對對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行雲同學是用尺，但你看有些不需要用尺的地方也畫得很直，很厲害呢，手都不抖。孝月同學你說的沒錯，不管直門拱門，能關門的都是好門！”

兩個裝作生氣的人一楞，隨即貼在黑板上嗚哈哈得大笑起來。笑得兩人頭靠頭，肩靠肩。

孝月說：“逗你的，逗你的！”

他們的宣傳委員，說不定是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

黑板報因為有行雲的加入而進度飛快，終於不用再多拖一日，在今天完成了。

有趣的宣傳委員為了答謝他們，特意要請他們吃棒冰。

學校旁邊有條很小的街，平日裏走的人很少，但有一家冷飲店，吸引很多學生去。孝月和行雲自然也知道那家店的存在，但讓女生請自己吃冷飲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了。

於是最後變成了宣傳委員左手拿著一支棒冰，右手也拿著一支棒冰的狀態。

孝月說：“你嘗嘗我推薦的，保準好吃，肯定比他的好吃！”

行雲說：“這個橘子口味的我吃了好多年了，我有信心比過他的鹽水味。”

孝月又說：“你說什麽？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棒冰能超過鹽水棒冰，鹽水棒冰是我的信仰！”

行雲又說：“我記得你上個星期還說大舌頭的觸感無與倫比，怎麽現在又變卦了？你對大舌頭的愛呢？”

“為什麽你就沒有發現美的眼睛？”

“鹽水棒冰的美不需要你來發現。”

宣傳委員圓圓的眼睛裏，盡是這兩個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她起初有點無奈，想說些緩和氣氛的話。到了後來卻看見了他們各自眼睛裏溫暖的神色，倒有些不想讓他們停下來了。

“行雲同學和孝月同學的關系真好呢。”她不自覺地感嘆著。

被說了關系好的兩個人停頓了一會。

一個說：“喔，是麽。”

另一個說：“那是當然的，你不知道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有那個什麽了……叫什麽，孽緣，對孽緣了！我們家住得又近，幼兒園小學到初中又在一起。哎喲，雖然幼兒園小學的時候我都還不算認識這個人，不過真的是很巧的。特別是我們本來不上這個初中是一起轉學過來你說是不是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這叫孽緣嗎？

行雲看看說個不停地他，又看看顯然被說個不停的他嚇到的宣傳委員，嘆了口氣。

被旁人說了關系好，行雲的心裏有些驕傲和開心，和一絲絲不好意思。

每一天也從孝月的再見中結束。

在小區門口，他們兩個人的家在兩個方向。孝月同樣高舉著手臂揮手再見，行雲在他轉身離去後才繼續走他的路。

影子在他身後被夕陽拉成一個長條的形狀。

無聊透頂的一天又結束了，但明天還會到來。

行雲想，他和孝月的日常仍會繼續。

這一點都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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