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亞歷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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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還沒走到宴會廳,陳醺在大堂就被攔住了,說是前天下午有個婚房客人退房走了,可是昨天白天客房部的同事才發現房內墻皮有損壞,大副親自找陳醺幫忙聯系客人追回賠償款。

他們酒店一共五個大堂副理在職,今天輪班的這位是個高個子女孩,叫許蜜,光看身形很修長很有氣場,但只要開口說話一定是笑得甜甜的。陳醺平時拿來當做職業素養要求自己的親和力在她身上就像是天生性格如此。

陳醺剛開始沒意識到問題所在,天真地同意了幫忙聯系客人。

是幾天前的婚宴客人了,情況特殊,用的是酒店唯一的一間總統套房作的婚房。婚禮結束後,客人又一直續住到了前天。

可是消息編輯到一半,她反應過來不對勁。

前臺又不是沒有留入住信息,他們也應該有客人的聯系方式才對。

而且為什麽退房的時候沒有及時發現房間有損壞?沒有結算清楚就讓客人走了,問題出在他們房務部,為什麽要她來找客人要錢?作為宴會銷售,她要負責的賬可是早在婚禮前一天就已經全數收齊了的。

陳醺停住手指,轉而重新問許蜜:“你們的人發現問題的時候客人退房多久了?當時沒有第一時間聯系客人嗎?”

大副還是那套客客氣氣的甜言蜜語:“我們的小妹妹也聯系過客人的,但是客人聽說了這個事之後不太願意認這筆賬,後來連我們的電話也不願意接了。我想著呢,那你是銷售嘛,跟客人的接觸比我們早也比我們深,客人也是出於對你的信任才最終選擇了我們酒店的不是嘛?那如果你願意幫忙出面溝通的話,效果說不定會更好。幫幫忙啦陳經理,如果錢追不回來,我們的小姑娘就要被扣工資去抵,都快急哭了,很可憐的。”

許蜜這一大番話說得真切又誠懇,見縫插針地捧她的業務能力,陳醺被這一大顆糖衣炮彈擊中,只能無奈地問她:“那賬單出來了嗎?那些墻紙維修要多少錢?”

“工程部的師傅看了,暫時說是…沒有萬把塊錢,怕是修不下來。”

“怎麽會這麽貴?!”這個金額讓陳醺本能地皺眉驚呼,“都這種時候了,就直接報成本價給我吧。”

她都不用帶入客人立場去想,任誰聽到這麽一筆飛來橫賬都不會願意買賬的吧。

“已經是成本價了親愛的!真的沒誇張,我給你看照片你都要嚇到。”說著一手挽住陳醺的胳膊,一手劃出照片來給她看。

照片裏的情況確實不是小題大做,損壞的不是普通的墻紙,而是墻體上的皮質裝飾。

原本應該帶金色波紋的皮質現在被一塊一塊地染上了淺淺淡淡的紅色印記。

“這是…貼的喜字印上去了?”

“對呀!就是印上去,擦不掉了。我跟你說我們前臺的妹妹還算好的了,客房部的那個郭經理才是真的要哭死了,她說當時客人打總機電話讓送喜字上去的時候,就再三提醒過他們的,喜字不可以貼在皮面上,不然損壞了是一定要賠的!”

陳醺噎住,她當然也認同損壞了東西要照價賠償,可問題的癥結在於他們沒有在客人離店之前檢查出來,沒有在當時就把問題說清楚!

“當時辦入住刷的押金呢,不夠抵是不是?”

“當時押金是刷的客人的信用卡預授權,辦退房的時候就已經全額取消了。”

陳醺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全退了?”

許蜜見她猶豫不決,像是怕她不想管這件事,殷殷切切地要拉陳醺去看現場。

算起來,陳醺入職盛庭也有半年了,但她本人實地進入盛庭的總統套房還是第一次。

只是現下她沒有心情去感嘆總統套的裝潢和配套設施有多麽奢華。

原本大副那樣甜甜地貼著她說著情況有多麽多麽嚴重,她還以為,這是前廳部同事對客強度大,訓練出來的必要親和,下意識削弱了她話裏的嚴重程度。

然而,實際情況比照片要慘烈得多。

不止金色波紋皮革,還有厚重木門上的桐油圖層,甚至實木鏤空屏風的雕花上,都有同樣的不均勻的紅色印記。有的地方側著光看,還能看出完整的雙喜字輪廓,像犯錯的奴隸皮膚上被打下殘忍的烙印,難看又刺眼。

陳醺細細看著,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上去。

“他們…也…貼太多喜字了吧…”

她有些震驚,心裏盤算著要怎麽先聽聽客人的口風。

這時門口傳來解鎖聲,陳醺轉回身去看,是一個黑色制服套裝的女孩子,看衣服顏色和形制,應該是客房部的同事,職級大概和自己不相上下。

和許蜜的溫柔甜美不同,這位同事打進門起,就一直垮著臉,也沒自我介紹,抓著陳醺就開始說她們發現這些喜字印記的時候多麽驚慌多麽努力地嘗試擦掉,說當時送喜字上來的時候如何再三跟客人強調不可以貼在貴重的地方。

沒道理她認得陳醺,陳醺卻不認得她。陳醺只能在心裏默默猜測,對方大概也是從制服看出來自己是這房客人的銷售。

還是一邊的許蜜,找準話縫,補充介紹給陳醺:

“這是咱們客房部的郭經理,昨天她就發現了這個情況,正好昨天是我值夜班,她就已經帶我先來看過了,還是很認真負責的。”

不過陳醺這人有個毛病,也可以說是技能,她能很敏銳地察覺出自己對面的人是否不友善。

職場上善意沒有外包裝,一眼就能明晰,不友善倒是永遠隔著好幾層霧,需要睜眼辨識。

比如現在,她就準確地識別出了對方微妙的正義優越感。

又多聽了兩分鐘的貼紙處理報告,陳醺確認自己的雷達沒有誤觸警報的可能性,委婉地結束了這場幾乎是單方面的對話。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啦,我會把情況如實地幫你們再向客人轉告試試,看看他們那邊怎麽說吧。”

陳醺出於直覺,特意沒有把話說死,著重強調自己只是“幫忙”、“試試”。

“你一定要幫忙把錢追回來啊,不然我們真的要自己賠的。而且最好是快一點吧,這錢一天不到賬就一天沒法修,總統套就一天不能賣,拖久了總經理怪罪下來……哎,真的是,我今天下班前還得去跟總經理單獨匯報這個事…”

陳醺聽著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人家可能也從昨天下午到夜裏都一直在操心這個事。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理了理思路。

這間總統套當時簽合同的時候,算是半賣半送的,因為原本酒店能送的婚房,最高一檔也只到行政套房而已,從來沒有把總統套房放進過增值項目的選項。

可是這一單婚宴不一般,不僅是總消費金額龐大,而且客人要求儀式前從酒店接親,希望酒店能把原本贈送的婚房升級成總統套,空間夠大,排面也夠大。

客人還給親友團全部在酒店訂了房,交上來的訂房名單裏,各種本地食品企業的董事長、隔壁地級市的市長、高爾夫協會會長。

光是他們給賓客的訂房數量都足夠獨立成團,被陳醺交給了信得過的客房銷售同事專門負責他們婚宴客人的團房。

當時談這些細節的時候,全程是新郎的父母出面跟陳醺談的,為了菜單和婚房的事雙方來回磨了很久,在大堂吧茶續了幾壺陳醺記不清了,只記得桌上那只水晶煙灰缸都被新郎爸爸抽滿了。

能在陳醺職權範圍內滿足的條件,她全都幫忙爭取下來了。她自己實在說了不算的,就只有拉外援求助周朗。

然而他怎麽都不松口,陳醺只有陪著叔叔阿姨繼續聊,聽著他們跑題到為了賓客名單這種和酒店並不相關的問題爭得不可開交。

和會議客人不同,會議客人通常都是公司客,碰到問題都會有默契地速戰速決,除非時間緊急否則大家各有下班時間。

然而婚宴客人,尤其是碰到長輩坐下來聊,通常話題就會不受控制地跑遠。

但陳醺也習慣了,雖然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主家具體邀請幾個圈子的人、怎麽安排伴郎伴娘和當天管事的親戚也與酒店方沒有半毛錢關系,但陳醺也還是坐在一邊安靜聽著並沒有打斷。

每當話題進行到這種地步,陳醺作為酒店方的宴會負責人,能做的就只有盯著茶壺及時叫人給續上,以及適時地接話給出基於實際操作經驗的忠告。

拉鋸最終結束在深夜,陳醺夜裏十一點多第六次發消息給周朗申請特批,終於被批準。

但前提是,她第二天一早要跟著他一起,去跟總經理和收益總監再解釋一遍。

磨下來之後,叔叔阿姨跟陳醺一起松了一口氣,阿姨握著陳醺的手表示感謝,說她真的幫了他們很大的忙,兩個孩子工作都忙,沒工夫操心這些瑣事,沒想到現在結個婚這麽多問題要考慮。

陳醺送他們出去,也寬慰阿姨,不用太大壓力,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隨時問他們這些專業的人,平時見得多的,都能給上建議。

其實陳醺完全能理解叔叔阿姨的想法,也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他們辛苦,熬到這麽晚才幫他們把細節都理順,陳醺還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後來到了婚禮前最後一次付尾款的時候,還是叔叔阿姨來的,還給她帶了一整套伴手禮,提前送給陳醺。

裏面有常規的一包好煙,還有一只小小的粉色保溫杯,和一小罐喜蜜。

這不是陳醺第一次收到婚宴客人送的伴手禮了,但是每一次她都很開心,覺得這是一種客人對她工作的認可。

但是很無奈,她也的確時常會有像現在這樣被夾在酒店利益跟客人利益之間的時候,一邊是人很好的客人,另一邊是也不容易的同事。

站在她的立場上,她沒辦法簡單粗暴地做出“各打五十大板”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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