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歡心中轉瞬間閃過了無數念頭, 是他認錯人了？還是他們倆為了遮掩身份而刻意偽裝成情人？

還是……當真在一起了。

不、不會吧！顧淩霄的心愛之人，不是曾經幫他解除浣情毒的那個姑娘嗎？按時間推算，他們應是在七年前就曾經有過親密, 只是顧淩霄一直求而不得才沒能在一起……

等等！那日在天下大比中，顧淩霄似乎沒說那人是個姑娘？！

慕容歡如遭雷擊, 楞了好半晌都沒能反應過來。

他不可置信，但這個念頭一經升起, 昔日的幀幀畫面就逐一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也怪他自己遲鈍, 十年如一日淡漠疏離的顧淩霄，肯為了戚燃處處破例、小心關懷, 他們二人怎麽可能會僅止步於朋友？

慕容歡用力深吸了幾口氣。

仔、仔細想想, 已借著天下大比舉世聞名的戚燃劍君, 完全是配得上顧淩霄的, 更別說前段時間顧淩霄被逐出正道、戚燃卻重拾劍宗傳人的身份，縱然他倆是眾所周知的好友，可一漲一消間，要論如今年輕一輩的名望風評, 戚燃與顧淩霄已然差距不大。

待慕容歡終於緩過神來, 那兩人的身影已經快消失於底樓的入口。

他趕緊追了上去。

慕容世家作為修真界的商賈巨頭，能出現在他們一年一度拍賣盛會上的拍品, 自然皆是難得的奇珍。

今晚的主拍執事名為朱萬源，身形頗為圓潤, 面白無須、臉上紅潤, 修為是中流的金丹初期，說起話來十分流暢討喜：“諸位貴客, 時辰已到, 本場拍賣這就要開始了, 照例，小的還是為大家簡要講講整場拍賣的流程；

“本場的拍品共分三類，分別是靈草、孤本和法寶，所有評級皆是上品起步，報價均無上限，價高者得，錢貨當場結清，若有惡意拍下而無力付款的情況，將扣除參拍者的入場押金並永久禁止再參與互市。”

規則說完後，朱萬源在最後補了句：“……本次所有拍品均來自賣家，且賣家信息絕對保密，我等只負責驗真和擔保，還請諸位貴客務必諒解。”

他這句話說得很有必要，因為靈草被捧出來的第一株，就很有些來路不明的意思。

明亮如白晝的光線自天井上方灑落，美貌仕女手捧玉盒，穿花引蝶的飛上半空中的展臺，伸出白皙柔荑，緩緩打開鎖扣，將散發著淡淡微光的靈草展露在四面的打量中。

朱萬源揚聲道：“本場拍品第一件，凝意劍影草，上品靈草，起拍價九千靈石，五百靈石起加。”

“一萬二千靈石。”朱萬源話音剛落，便有一道輕佻的聲音出了價。

大多數雅間的窗口都是掩著的，看不清出價者的臉孔，只能從窗邊的小燈籠看出是哪一間在出價。

“一萬三千靈石。”另一處雅間的燈籠也亮了起來。

“一萬四！”

“我出一萬五。”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這株凝意劍影草便被喊到了接近它正常身價極限的價位。

一間尚未有過任何動靜的雅室中，慕容歡有點沈不住氣了，他站起身湊到窗邊張望了眼，偏頭對還在喝茶的兩人道：“淩霄君、戚燃君，你們……對它感興趣麽？要不我拍下來送你們？”

桌案就擺在窗邊，其實不用湊過去也能看清外面的情形，戚燃笑著給慕容歡倒茶，道：“不急，等他們先表演一會兒。”

“可是……”慕容歡緊了緊拳頭，又為難又羞慚的道，“對不住，這次與你們沾邊的拍品著實太多了，我前些天去找了我表哥，讓他多少撤些下來，但他那邊也不敢太得罪人，只撤了幾件容易交代的。”

戚燃將茶盞朝他推了推：“多謝慕容公子的相助，經商不易，你肯專門來同我們說一聲，便已經足可見你的心意了。這是我們從淞月劍君那邊帶來的夏棠銀毫茶，你嘗嘗吧。”

慕容歡見他如此淡定，旁邊顧淩霄也對外面哄擡價格的局面毫不意外的樣子，不禁問道：“你們不急嗎？這第一件拍品……若直接棄了，那些觀望的勢力只怕會心生動搖……”

戚燃抿唇笑了笑，擡指引燃了煮茶的小爐，“就是要讓他們心生動搖。在他們看來，淩霄是喪家之犬，縱有滔天的機緣氣運，也還尚且年輕，入了魔境後，定是左支右絀、茍延殘喘——畢竟新月魔尊那邊，縱然有所同謀，但肯定是不會好心到助他在魔界發展的。而我麽，到底還沒有入魔，劍宗的山門遺址也還在道門境內，哪怕得新月魔尊一時庇佑，想必也不會甘心於永留魔界，

“所以，他們覺得我倆現在處境尷尬，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也沒有容身之處，他們把自己當成我們的救命稻草，想要居高臨下的打量我們，評估我們的智謀、野心和潛力，我們還必須表現得和他們心意，才能被施以援手……而玄真那邊，他們刻意把當初在劍宗搜刮的這些資源送到拍賣場上，還一送就送那麽多，一方面是想惡心我們，一方面應也是想試試那些觀望勢力的態度。”

慕容歡聽得用力點頭，“對對對！戚燃君，你雖身在局中，卻看得比我透徹！先前我只看到你天資卓絕，沒想到智計上也如此出眾！”

戚燃失笑，“得了，要說籌謀遠慮，淩霄可比我強出數倍……”

“對吧？”戚燃挑眉看向他，“淩霄，我可等你吩咐呢！”

顧淩霄目光柔和的看著戚燃，唇角勾起：“嗯，那就辛苦小燃了——我手下那些人只有兩三個有點兒習劍的天賦，凝意劍影草是用不上了，方才慕容公子不是說，這次有幾株罕見的極品靈草可以助力化神麽？有針對道修的、也有針對魔修的……麻煩小燃出面，全數都拍下吧。”

慕容歡一怔，“啊？原來你們是想拍那些？但那幾株靈草估計會被哄搶，你們——錢帶夠了麽？啊、不夠也沒關系，大不了我找我表哥開幾張靈票去，百萬內的額度應該都沒有問題。”

“不用，”顧淩霄面色平靜的道，“這些年間我上血獄、下龍宮，緝拿為患的妖魔，並非全然是為了弘揚正義。”

“……？”慕容歡瞠目結舌，“——！”。

直到此時此刻、聽到顧淩霄這麽一說，他才終於發現了隱藏在這些刀山血海中的某個共同點——

都、都他麽的是非常有錢的去處啊！

而且每次他搗毀那些勢力，似乎都伴隨著地動山搖、洪水巖漿……

那些投機倒把，事後試圖去找遺址庫房的家夥們，大概從沒想過清冷如謫仙的淩霄真君，在替天行道的時候會目的不純吧？

他驚呆了的表情足足在臉上凝固了十幾息，實在跟他平常驕縱公子哥的形象不太相符，把戚燃看得都忍不住笑了。

天下人大都覺得顧淩霄出生入死、哪裏危險哪裏去，除了提升修為之外，最大的目標定然是為了日後能順利坐上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門之位。

或許也都覺得，顧淩霄這些年下來，縱然積蓄頗豐，但跟往代那些青年才俊的積蓄相比，應該至多也就強出個一兩倍，不會太誇張。

他們的想法其實很正常，畢竟，千百年下來，大概也不會有第二個青年才俊，會在僅僅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完全拋棄對本宗前程的肖想，而去野心勃勃的籌謀屬於自己的勢力。

太瘋了。

即便是戚燃，當年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顧淩霄是這個小世界的“主角”，大概也會覺得這個年輕人……著實瘋得有點失了邊際。

顧淩霄能一路走到現在，固然有氣運偏愛，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他是顧淩霄啊。

此時此刻的另外一間雅室中。

一位身著天青色長袍，發冠以墨筆做簪的道修，輕聲開了口：“已經叫到一萬九千靈石了……這時再叫，會不會太危險了？”

他身旁的女子姿容清麗如出水芙蓉，打扮素凈，語調溫婉卻不失主見，正是上官苒：“沒問題。”

說著，她點了下手邊的靈珠，換上男子口氣：“兩萬二千靈石。”

她話一出口，整個天井便靜了幾剎。

男人有點緊張，但還是對上官苒道：“他們不應也沒事，不過是兩萬二千靈石，我這次備了五十萬靈石過來，你、你想買什麽就買。”

上官苒嘆了口氣，“朽木不可雕也！你看著吧，一口氣加三千，他們肯定以為是顧淩霄和戚燃開口了！我這聲一出，觀望的那些多半會開始看熱鬧，惡意加價的那些……肯定還得可勁兒的往上加。”

果然——

“兩萬三！”

“兩萬四！”

“我出兩萬四千五！”

上官苒笑瞇瞇的點了下靈珠，十分刻意的調整著語調，又生氣又猶豫，但回得速度卻仍是不慢：“兩萬……五千靈石。”

“我出兩萬五千五。”對面擡價的那人，顯然判斷出了上官苒還可以“勉為其難”，掐著又加了五百靈石。

然後上官苒選擇了沈默。

整個天井也沈默了。

原本你來我往、節奏極快的叫拍戛然而止，連主持的朱萬源也楞了下才道：“兩萬五千五第一次！兩萬五千五第二次！沒有更高的價格了嗎？好——那麽恭喜這位買家，兩萬五千五，成交！”

上官苒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

接下來的第四、第九、第十三件拍品，分別也是與劍宗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靈草。

上官苒對人心的揣摩、對時機和演技的拿捏，也著實是高中之高，每次掐著點兒去參拍，又掐著點兒撤手，生生讓那幾件拍品都以極高的價格砸在了對手們手裏。

男人看上官苒玩得高興，也不忍心打斷，直到第二十一件拍品也被拍走了，才輕聲提醒道：“苒苒，要不……先別玩兒了？那些勢力應該已經把你當成戚燃和顧淩霄他們了，這麽每次叫價、每次又仿佛心有餘而力不足般放棄競爭，會不會對他倆不太好？雖然他們可能也會懷疑，是不是你在故意戲耍對手……”

上官苒勾唇看向他，一雙眸子裏流光盈盈，“好吧——那我不玩兒了。”

她拖長了聲音，笑瞇瞇的依偎著坐到了男人身邊，“琴楓，我是不是很聽你的話？”

雲琴楓一向拿她沒辦法，順著她的話道：“嗯、聽話。”

“嘻嘻，不過我還是要跟你再說一句，”上官苒將下巴放到他的肩上，語調又輕又俏，“你擔心誰都沒問題，但顧淩霄那廝麽……可著實是不值得任何人替他心憂。”

雲琴楓正不解，卻見窗外的展臺上，三位侍女以前所未有的規格捧上了一枚精致的玉盒。

朱萬源的聲音裏也添上了幾絲亢奮：“諸位貴客，現在捧上來的這株，是本次拍賣會靈草類最珍貴的三枚之一，它就是——神淬鳳棲草！可以直接助力化神的罕見極品靈草！”

市面上能夠流通的助力晉升的靈草，也就到化神期了——合體期的靈草牢牢被各界的領頭宗門把持在手中，壓根不見蹤影——而這枚神淬鳳棲草，在助力化神的靈草裏排名頗為靠前，非常罕見且難得，尋常元嬰修士游歷數十年也不一定能尋到一枚，哪怕是在這種拍賣盛會裏，也得好幾年才能有上一枚。

而聽朱萬源的話，這次同品級的靈草足足有三枚——看來這次拍賣，為了保持住自己的拍賣逼格、傳出去不至於淪為坊間流言中的陪襯，慕容家也真的是下了大功夫。

所有的雅間中，看熱鬧的也好、受了指使來搗亂的也好，還有無數真心實意沖著拍賣來的買家，都紛紛提起了精神。

他們大部分都非富即貴，背後有著各種勢力羈絆，不管是哪個宗門，能多一個化神期、那可就是多一個長老！

最後這三枚靈草的價值和重要性不言而喻。

“起價五十萬靈石，五千靈石起加！諸位貴賓，請出價！”朱萬源拔高了聲音，振奮道。

他話音剛落，一道清透而帶著少年感的聲音，便從一間此前從未發聲過的雅室中傳了出來。

“一百五十萬。”

展臺上，朱萬源和三名侍女的表情都滯住了。

饒是他們都是身經百戰、見慣了大場面的職業拍賣師，也很少……不，是從來、沒有碰見過在起價足足五十萬的情況下，會有人生生直接加到三倍之數。

太高了，高得哪怕是想刻意擡價的人，都絕不敢在這個程度上還往上加。

而且這個聲音……似乎也很耳熟。

前幾個月的天下大比，但凡看過靈影的人，應該都能記住這道聲音。

朱萬源緩慢的挪動著視線，看向了加價的那間雅室。

絕了！那扇半掩的窗戶竟然還推開了，像是生怕別人認不住他。

但見雕花的窗欞旁，俊秀的少年眸如粼粼秋水，唇畔笑容明朗：“朱執事，是不是該倒數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顧淩霄：嗯，那就辛苦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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