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新月

關燈
隱在暗處的戚燃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熱意湧上眼眶,他轉過頭,與身旁的白書對視一眼。

按原計劃, 有楚卿在、有顧淩霄的身世在,這一遭他們安然脫身並保全顧淩霄的聲名不成問題, 但萬萬沒想到沈淞月會直接出現在妖境的青丘秘境外……

……是了,秘境內外消息隔絕, 沈淞月和白野在不知顧淩霄有楚卿庇護的情況下, 選擇由沈淞月出面,應算是最好的選擇。

白野畢竟是白虎族長, 他的一舉一動牽連著整個妖族在正魔兩道間的站位, 他可以在天下大比上公然為小白的身份背書, 卻不能在上玄宗清理“墮魔弟子”時橫加阻攔。

而沈淞月會選擇在這時趕來, 大概也是清楚這一點。

白書朝戚燃輕輕點了下頭。

戚燃深吸一口氣,提氣脫離了他們藏身的結界,淩空趕到了正兩相對峙的半空中。

“小師兄!”萬頃森林之上,湛藍天幕之下, 戚燃停在了黑衣修士的身旁, 喚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所有修士的嘩然聲中,戚燃與沈淞月對上了目光。

沈淞月的容貌是極好的, 許多年前他在外闖出淞月劍君的名號時,眾人稱頌完他的驚艷劍術後, 總愛意猶未盡的補上一句, “劍君龍章鳳姿,眉眼盡是風流。”

眼前的他, 依舊劍眉星目, 然而膚色卻白的近乎透明, 使他整個人多了些病態沈郁的氣質,猶如朗朗皓月下的蒼翠松柏,被茫茫風雪蒙上了苦寒的顏色。

可他回望向戚燃的眼神,卻如春風化雪,寵溺溫柔仿佛從未改變,“小燃,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著實是太久了……二十餘年生死兩隔。

戚燃喉嚨一哽,努力壓下哽咽,朝沈淞月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見!”

二人相視一笑的同時,周遭的修士們卻還要些回不過神來。

“怎麽回事……淞月劍君竟然還活著?那他這些年都在哪裏?在做什麽?不可能籍籍無名啊……”

“戚燃叫他小師兄,那說明戚燃確實是劍宗弟子,當年是因為年紀還小所以不為外人所知?”

“可淞月劍君為什麽要趕來為顧淩霄出頭?劍宗不是被魔門所害嗎?”

“當年劍宗之事本就蹊蹺……沈淞月這番現身,可直接就是與上玄宗對上了!而且你們還記得不,劍宗出事後,第一個帶隊去‘查探'的就是玄真道尊,難道說——”

“噓!看就是了!”

如圍觀的修士們所願,這次沈淞月既然現身了,就沒準備再藏著掖著。

他現在是化神中期,不一定能打得過合體後期的玄真,但就算沒有楚卿從旁牽制,帶著顧淩霄和戚燃也是絕沒有問題的。

“玄真長老,”沈淞月將目光緩緩轉向距離他們十裏開外的玄真等人,手中長劍遙遙相指,“我宗雲燈劍尊的元神,你這些年可還吃得消?”

此話一出,連看戲的楚卿都聽得的“哦呀”了一聲。

玄真的神情絲毫未動,他常年端著一副和藹可親的嘴臉,此時竟也還能用慈愛的語氣道,“淞月小友——或者說,新月魔尊?你是不是對老夫有什麽誤會?魔門邪術惑人心智,你這些年做下的惡行數不勝數,只是你身世特殊,若你願意改邪歸正,想必天下人也都還能接納你——可接納歸接納,你大庭廣眾下血口噴人、還妄圖為顧小魔頭遮掩的話,那就太過了。”

玄真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確實也不是吃素的,一番話直接將道德高地拉到了自己這邊——魔修的話是可以隨便信的?新月魔尊和墮魔的顧淩霄之間,說不定有著什麽勾當呢。

“我做下的惡行是麽?”沈淞月冷笑一聲,“當年夥同魔門殺手一同潛入劍宗的正道修士合計二十七人,個個都是化神期以上的高階修士。神風宗徐少恒,化神初期,那夜受傷留下血跡一處,十二年前被我追蹤剿殺;丹霞宗青樺,化神後期,本命法寶碎片殘屑遺落,十年前被我設伏狙殺;浩氣盟殷弘文,化神後期,七年前酒後意外洩露自己獲得某番‘機緣’後,再也不愁極品靈草的供應……玄真長老,要一個個看看我留下來的證據麽?”

整片空域內的所有修士,全都聽得瞠目結舌,若說沈淞月和玄真先前的你來我往,多多少少都曾有過些流言蜚語,可當下這些……

足足二十七人啊!整個正道的化神期修士,也不過二三百之數,二十七人絕不是個小數目,而且——就算沈淞月目前沒把參與的修士全說完,這些年新月魔尊痛下殺手的那些正道高手們,可沒哪個是遮遮掩掩了的。

彼時只當新月魔尊心高氣傲,行事無法無天,現在這一樁樁一件件,就都成了按圖索驥的線索。

沈淞月到底有沒有在說謊,只要有人事後照著這個方向去查,總能找到佐證的線索。

今日之後,整個正道,怕是都要震蕩一番了。

而玄真,在沈淞月爆出這等驚天反轉後,表情竟還能穩得住,只見他嘆了口氣,“新月魔尊,方才我還在想,你到底是出於何種動機,要趕在此時千裏迢迢來搭救顧淩霄——現在老夫聽出來了,其實你就是趁著今日這機會來攪渾水的是吧?唯恐天下不亂,唯恐正道內部不亂,下一步,是不是你們魔門就要趁著局勢震蕩的關口,發動正魔大戰了?”

好一手見招拆招,抓住了沈淞月魔尊的身份,說什麽、做什麽,全都是魔門從中作祟,事後暫且不論,今日這大庭廣眾的局面下,正道的顏面經由他的話術,最後一層遮羞布是扯不下來的了。

就在此刻,顧淩霄恰到好處的開了口:“玄真長老,淞月劍君為何此時來搭救我,您不是心知肚明?我與他不過是同病相憐罷了——當日天下大比,您見到我所用的懸脈銀絲、玄灸銀針,可曾想起過淮南顧家的滿門性命?”

這段往事,卻是實在很少有人記得了。

戚燃在三生鏡給的顧淩霄記憶中看到這一段時,雖然震驚,但對“淮南顧家”,著實也是知之甚少,原本只以為是個普通醫館,前幾日他們一起商量今日對策時,顧淩霄才將當年的一切和盤托出。

其實顧淩霄對他的父母,是沒什麽感情的。

顧家世代行醫,醫術傳男不傳女,顧淩霄剛出生時,原本很得顧家人喜歡,但沒過多久,他們便發現顧淩霄似乎先天有所殘缺。

不哭不鬧、對外界的刺激幾乎沒有反應,給飯就吃上一口,餓了也不會啼哭,活像個假人,還查不出任何病因。

顧家在淮南修真界,也就靠著行醫立足,小顧淩霄一看就不是個做醫者的料子,顧家於是迅速就將他放棄了。

他爹正當壯年,他娘也不甘心,緊跟著的三年裏就又連生了兩個孩子,還都是健康的男孩。

顧淩霄於是便成了個自生自滅的棄子,餓不死,也沒人在意,偶爾被不長眼的仆役欺侮了,也無人替他出頭。

偏偏顧淩霄從出生起,便能記事。

他對他的父母沒有感情,但終歸存有生恩,三歲那年顧家被神秘人滅門,唯顧淩霄一人被帶走,幾番輾轉後,被交到了昔日清平道尊的手上。

那時候顧淩霄不太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隱約能分辨出,滅門的人中,一個和清平有著如出一轍的靈力脈絡,一個則是直接就帶著清平的氣味。

後來顧淩霄推斷,那兩個人,應該一個是清平的徒弟,一個是清平的“道侶”。

但清平的親傳弟子足有七人,著實不知當年是誰動的手,至於清平的道侶,更仿佛是個莫須有的存在。

直到劍宗出事,顧淩霄才將懷疑轉向玄真,直到前段時日夕歌用出大乘期的防禦法寶,他們才終於將這名女子同清平道尊的道侶劃上了關聯。

至於顧淩霄天下大比時刻意將銀針和銀絲用作武器……其實只是他埋的一手有備無患的伏筆罷了。

此時剛好能用得上,那便拿來用用。

圍觀的修士們竊竊私語,好一會兒,終於有聽雨樓的弟子,翻出了關於淮南顧家的往事。

“淮南顧家當年不算出名,但被滅門也著實是滅得蹊蹺,一夜之間上百條人命說沒就沒了,他們家世代行醫、與世無爭,家族裏也沒有什麽值得被覬覦的資源……啊!那時候,帶隊去查案的正好也是玄真長老!”一名聽雨樓的弟子匆匆取出玉簡,翻閱出了舊事的記載。

“前段時間我看天下大比的靈影時,就在想怎麽淩霄真君的攻擊手段同我們這些行醫之人有點類似,沒想到他真是出自醫者世家?”神農谷的弟子小聲道。

“所以……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誰真誰假,如果沈淞月和顧淩霄都是被玄真等人逼入魔道的,那玄鏡道尊入魔自隕一事會不會也是……玄真道尊為了爭權奪勢做下的?”

“但是除了沈淞月本人能算半個人證,顧淩霄的出手方式算得上半個佐證外……兩邊誰也沒有拿出什麽決定性證據吧!”

“我已經搞不懂了,真相總會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但是——玄真道尊怎麽想的啊,不趕緊動手,反而任由他們抖落出這一大堆的猛料?”

“你眼瞎麽!他們旁邊站的那個狐貍眼男人沒看見?要是沒他站那兒,你覺得玄真道尊有可能放任他們跟自己唇槍舌劍?”

“啊對!所以……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剛剛攔玄真道尊的攻擊,是不是只拿了一根手指?”

“要我猜的話,那個人怕是青丘之主吧……?先前白野妖尊不是說,戚燃那靈寵有九尾白狐的血脈麽?”

“你說得有理!可以可以,今天怕是會有一場大戰了啊!”

“大戰個屁,這種真相混亂不清的情況下大戰,誰贏了就是誰心虛、急著殺人滅口,看著吧,玄真道尊首要保留的,一定是上玄宗的顏面,他才剛上位,正是要立正大光明人設的時候——”

這個修士對局勢分析得確實到位。

只見玄真聽了顧淩霄的反問後,手中廣袖一揮,收起了方才那座發動攻擊的編鐘,洪聲道:“顧淩霄,我雖不知你是從哪裏聽來的謠言,竟認為顧家滅門之事乃老夫所為,不過俗話說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既然提了,老夫便也坦然避嫌!今日你從上玄宗除名之事不變,但你的性命,三個月之後我宗再派人來取,你盡可在這段時間內大膽查探,將真相公諸於眾!”

——就且再留你幾日,等“真相大白”了,再來堂堂正正取你性命!

聞言,顧淩霄和戚燃都將目光轉向了楚卿。

楚卿朝他們微不可見的點了下頭,這個動作的意思是——玄真的靠山,那名大乘期女修就在附近。

“那就走。”沈淞月何等敏銳,見他們的神色,就知道今天最好是到此為止了。

楚卿也話不多說,直接手一揚,幾人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半空中。

他速度極快,不過幾息,便帶著他們來到了妖境與魔境、佛國的三方交界處。

這便是道別之地了。

沈淞月輕聲開口道,“這位前輩,多謝相助,我們便在此處稍待罷。”

眾人剛從空中落到林地不久,一道身影便無聲無息的接近了過來,是白野收到沈淞月的消息趕來了。

這一刻,是此後整整三年以來,戚燃同他牽掛的人們相聚最圓滿的一刻。

“白野哥!”戚燃道。

一直默不作聲的訣塵和莫千尋朝白野施了一禮,白書已經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而沈淞月,則朝白野拱了拱手,低聲道:“白兄,師兄他……勞您繼續代為照顧了。”

白書一怔,看向沈淞月,眼神裏有些茫然,卻又含著說不出的眷戀,他一時甚至沒能組織好語言,遲疑片刻後才道:“淞月劍君……我知道我認識你,今日匆匆一見,著實太過短暫,我們——”

白書很想再同他相處一段時日,不舍得就此分開,但……他和戚燃此時都只金丹中期,他更是白虎妖族之身,身份敏感,呆在妖境才是最不會拖累旁人的選擇。

白書用力閉了閉眼睛,沒能說出話來,身旁的白野開口道:“妖境始終都會向你們敞開懷抱,淞月、小燃,還有淩霄真君,以及訣塵、千尋兩位小友,不論何時,只要你們需要庇護,盡可來妖境報出我們的名字。”

戚燃聽了,也一時無話。他雖昨夜已與白書做了道別,今日一別後便要天各一方,但……好不容易沈淞月也已在身邊,如果可以,他也想能夠暫歇幾天,得一個短暫的團圓。

懷裏的小白應是聽懂了一半,他變了幾天人形後,還是覺得小狗的形態更方便黏著戚燃,因而現在眨巴著眼睛,望望白野、望望白書,又望望沈淞月,最終跳下來朝白書伸出了爪爪:“書書不要傷心嗷,等、等我們把壞人都打跑了,再一起回家家!”

白書笑著彎下腰,把小白抱到懷裏揉了揉,啞聲道:“好,我們之後再……一起回家家。”

沈淞月別過頭,沈默片刻後,道:“走吧,小燃、顧淩霄,以及這位妖族前輩,請先隨我回魔境,道門那邊,目前來說太危險了。”

幾人就此告別,莫千尋本是散修,她會隨同訣塵暫去佛國游歷,等風波落定後再回道門境內。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臨走前,莫千尋忽然想起了什麽,坐在訣塵的蓮舟上,大笑著朝他們揮了下手:“好啦好啦,不是說等淩霄真君合道大典的時候我們全都要到麽?都別傷心了,下次再遇,可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她的聲音逐漸被遠風吹散,已經分開的幾個人,卻都各自失笑。

有楚卿在,沈淞月只將自己如今洞府的位置大致報給了他,一行人幾個呼吸間便到了魔境的新月山脈附近。

道門總愛將魔境形容成暗無天日、血流漂櫓的人間煉獄,可在顧淩霄他們在魔境歷練時,就早已知道魔境確實有的地方終日黑暗,也確實有的地方將凡人當做動物驅使獵殺,但因地廣人稀,各地風俗其實相差甚遠,真要說,魔境或許更接近於凡人尚未開化時的蠻荒時代,魔修血修等等之於凡人,就是邪神怪物之類的存在。

新月山脈算是魔境中較為山清水秀的一片地界了,沈淞月一向頗有品味,主峰之上,大大小小的樓閣穿插林立,男男女女的修士們各自穿著樣式統一、裁剪頗佳的墨色法袍,從空中掠過時,戚燃發現既有練劍的,也有尋常法修和丹、器、符修等。

沈淞月將他們帶到了自己的正殿,剛剛踏足入內,裏面就傳出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喲,今兒個熱鬧啊?去了趟妖境,一家老小就全都給帶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