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燃霎時屏住了呼吸, 然而緊跟著眼前便是一花。

夜空中的戰場陡然換做了旖旎的羅帳，昏黃的燈光搖曳著，床邊的粉色紗簾被風輕輕拂起, 鼻尖的甜膩香味越發濃郁。

“戚燃君……”身後響起了一聲柔柔的呼喚，赫然竟是夕歌的聲音。

戚燃心中重重一沈, 心知這次定是無法善了了。

這夕歌顯然是有備而來，否則以她這金丹初期的修為境界, 根本辦不到眨眼間便將他從戰局中帶走, 同時還給他下毒。

“戚燃君，別怕, ”夕歌赤著腳走到了戚燃的面前, 身上僅披著那件白色的外袍, 窈窕的身姿若隱若現, “夕歌並不想傷害您，只是……太喜歡您了。”

夕歌臉頰緋紅，貌若繁花，眼含春水, 含羞帶怯的望著他道：“妾身不求您娶我為妻為妾, 只求與您春風一度，好留個今後相思的念想。”

戚燃蹙緊了眉頭, 察覺到自己身上的靈力正在飛快流逝，隨之而來的, 是難以言喻的燥熱幹渴。

他並不相信夕歌所謂喜歡他的鬼話, 但他此時註意力越發渙散，著實也沒有精力再深思夕歌的真正動機。

視野中逐漸出現了重影, 夕歌那張臉上的神情, 他也無法看清了, 只覺胸膛被重重一推——

“砰！”

軀體的重心已無法控制，戚燃踉蹌間退出幾步，被絆倒在了身後的床帳中。

“呀，小心！”夕歌嬌聲喚道，佯裝關心的緊隨著上了床，俯身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戚燃君，您身上好燙……”

戚燃用力閉了閉眼，用僅有的力氣從儲物戒中攥了把匕首出來，死死捏住了鋒利的刀刃。

掌心與指間的刺痛一路傳入腦海，勉強壓住了渴望求/歡的欲/火，可戚燃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堅持幾刻。

當年，他隨顧淩霄進九冥血獄時，見過無數修士與欲/望竭力對抗的模樣，男男女女，修道的也好，修佛的也罷，沒有一個人堅持到了最後，結局皆是淪陷到了欲海之中。

哪怕是顧淩霄，現在也還未徹底解除浣情毒的毒素，每年只能靠他至冰至寒的劍意來暫且壓制。

女子的手指一點點探入了戚燃的衣襟，哪怕他手中的刀刃已經堪堪摩擦到了血肉下的指骨，也無法克制胸膛對那點指尖沁涼的下意識迎合。

顧淩霄……

戚燃在心中模糊的想著。

你到底能不能來得及趕過來呢……

夜色中的戰場，戚燃的消失突如其來，僅僅一個眨眼間，他便失去了蹤影。

“戚燃——”

“小燃——”

白書和莫千尋、訣塵齊齊驚道，卻根本來不及攔下，也無法分辨出戚燃是被帶往了哪個方向。

黑衣修士們還在死死纏鬥，而不遠處的黑鴉和吸血蝗也正越來越近。

“該死！”白書眼睛一紅，周身氣場暴漲，身形隱隱浮現出白虎的輪廓，沈聲道，“千尋、訣塵，你們和顧淩霄帶上小白先撤——小白和小燃結過靈契，應是能找到他！”

白書左手已是握住了一枚碧藍色的靈珠，已經決心哪怕他今天修為倒退一半，也要先把這些該死的玩意兒們弄死。

然而回答他的，是莫千尋一聲遲疑的疑問，“應該……不用了？”

白書一怔，手中又是一劍重重斬出後，眼尾餘光掃向戰局的邊緣……隨即瞳孔便是一震。

“噗呲——”

半空中，一道接一道的血瀑濺起，顧淩霄那道霧白色的身影上已經被灑上了斑斑血跡，他臉上依舊往常那冷若冰霜的樣子，無數銀絲將黑衣修士們逐一分屍的血腥畫面，似乎絲毫不值得他動容。

而那道原本被他持在手中的長鞭，此時已化作了六道烏黑的蛇影，所過之處黑氣沖天，每一道動線都極為靈活且刁鉆，一旦沾身，更是如熔巖化鐵般，眨眼便能吞血噬肉，毫不留餘地的壓制住了黑衣修士們的回擊，與顧淩霄手中的銀絲配合得渾然天成。

顧淩霄只走了六步，便留下了六道血瀑。

太快了！也——太像魔道手段了！白書看得眉心一跳。

原本正與白書他們纏鬥的六名黑衣修士見狀，霎時便膽寒了，一個個當即匆忙回撤。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布在了半空中的銀絲。

“呲——”無數血線噴湧而出。

血淋淋的屍塊從半空中墜落，而顧淩霄已然轉身，逆光看向了白書他們。

紛紛揚揚的銀絲緩緩消散，烏黑的蛇影也重新化作長鞭，除了一身的斑駁血跡，顧淩霄似乎和平時清冷淡漠的樣子沒有兩樣。

可月光已然無法照亮顧淩霄那張美貌至極的臉孔，白書只能看出他的情緒顯然已緊繃到脆斷邊緣。

他沒說話，只是朝小白伸出了手。

小白本來就急得跳腳，見狀竟也超常發揮，立刻明白了顧淩霄的意思，“嗷嗷！那邊——”

它的話音尚未落下，顧淩霄便已袖手帶它沖向了夜色深處。

烏鴉和吸血蝗們發出的巨大噪聲還在快速接近著，白書苦笑一聲，朝莫千尋和訣塵做了個手勢，三人朝著原定的東南方向撤去。

一刻之後。

“嗷！介裏！介裏面！”幽深的山洞外，小白跳起來不住地用爪子扒拉，“嗚嗚，進不去！”

這處山洞外表看起來殊無異處，在銀色的月光下被層層矮灌掩映著，甚至連靈力波動都沒有。

可就是這麽毫不出奇的一個洞口，卻牢固異常。

顧淩霄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便抽出了軒轅劍。

古樸的寬背鑄銅長劍在他手裏發出錚鳴，顧淩霄輕聲道：“小白，讓一讓。”

小白連忙躍到了邊上去。

剎那間風搖樹動，狂風呼嘯，似乎連周遭的光線都更暗了幾分。

濃郁到近乎凝成白霧的靈氣僅僅幾息之間，便在軒轅劍身上凝成了巨大的靈力漩渦。

“轟——”

伴隨著石破天驚般的巨大響聲，方圓數十裏內的修士都被倏然驚醒，如漣漪般在茂密森林間層層漾開的靈力波動，哪怕是餘韻都讓他們很多人都滑下了冷汗。

“這——咱們這趟來青丘的修士……不是最多就元嬰後期嗎？”有人呆楞的道。

“不、不用想了吧，這一擊——肯定是顧淩霄搞出來的！他他他、他用軒轅劍了？”

“發生了什麽？！他在跟什麽打鬥？這一劍下去，連化神期的修士都他媽可以捅個對穿了吧！”

“你們敢去看麽？我、我怎麽覺得他現在好像有點瘋——他天下大比拿第一的時候都沒舍得用軒轅劍，這回一來就直接開大——”

“得、得了！先跑遠點吧！他現在肯定是瘋得很了！我就個金丹期，可禁不起折騰！”

這些人面面相覷後，立馬全都提氣先撤了。

他們的預感沒有出錯，一劍之後，緊跟著又是一劍。

“轟啦——”比方才的甚至還要更加驚人。

這樣的恐怖劍勢，足足持續了……四下、五下、六下！

然而，六次之後，顧淩霄和小白面前的結界，仍是紋絲不動。

顧淩霄耗空了全身的靈力，拄著劍半跪在了地上。

“咳、咳，”顧淩霄用力喘了兩口氣，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已是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小、燃——”

他耳邊的鬢發已散亂得不成樣子，隨著冷汗黏連在他的下頜邊，嘴唇更是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顧淩霄上一次這麽狼狽，也只有聽雪劍碎那日了。

夕歌——顧淩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冷極的慘笑。

不管她是哪路神仙的分/身還是棋子，他顧淩霄，都遲早要將她連上正主一起碎屍萬段。

即便、即便戚燃不許……也必須讓她死。

可……再是碎屍萬段，也是以後了。

他現在哪怕竭盡全力，也無法撼動眼前這大乘期的防禦類法寶。

顧淩霄閉了閉眼睛，擡手再次吞下了數顆覆靈丹。

眼角有水痕劃下，混著汗水化進了他唇邊的血痕中。

在顧淩霄服下覆靈丹的間隙，小白嗚咽著沖了過來，腦袋、爪子、連上牙齒，用力去撞那結界。

“小白……”顧淩霄伸手，擋住了小白撞向結界的腦袋，啞聲道，“沒有用的。”

“嗚！嗚嗚哇哇！——”小白抵著顧淩霄的手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急得直接哭了起來，“嗚嗚嗚嗚，壞女人！把主人、把主人還回來！嗝、嗝！主人、主人不會、不會死吧嗚嗚嗚嗚嗚——不要不要不要小白不要！”

“……應該不會的，”顧淩霄低啞道，“如果是要我們的命，她們不會費這般周折。”

可小白卻是聽不明白其中邏輯的，哭了一會兒又抽抽噎噎的站了起來，把自己又變大了好幾倍，繼續去撞那結界。

顧淩霄剛要擡手再去攔，這次卻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倏然出現，慌慌張張的張手抱住了小白的腦袋：“哎呀小白小白，可別撞傷了！”

顧淩霄眼裏閃過了一道流光。

只見那人一邊小心的揉著小白的腦袋，一邊心疼的絮叨：“疼不疼？疼不疼？”

他長得極為秀麗嫵媚，一雙狐貍眼微微上挑，分明是極狡猾精明的面相，可望著小白的眼裏卻滿是關愛和寵溺，像凡俗間滿心溺愛孩子的爺爺奶奶似的，語氣還幼稚得很刻意：“哎，怎麽還掉金豆豆了！不哭不哭，小白最乖了！”

而小白一見他，第一反應就是：“你！爺爺爺爺！你不是說你天下最厲害嗎？那你是不是可以救主人！嗚嗚嗚嗚！你快救救主人！”

那人聞言，卻是眼珠一轉，避開了小白的目光，“哎呀，小白不慌，你主人沒事的，他、他麽——”

顧淩霄開口道：“他不會因沈迷女色而不再寵小白，今後，也不會因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不想再養小白。”

“嗷？”小白聽得一楞。

那人卻是立馬就有些急了，沖著顧淩霄惱怒道：“你你你胡說什麽啊！我可沒這樣胡亂揣測啊！”

顧淩霄撐著軒轅劍站了起來，走到那人面前，深深鞠下了躬，低聲道：“求前輩幫幫我們，顧淩霄和……戚燃，定然一生感激不盡。”

那人頓了頓，道：“那什麽，我自然是要幫你們的，畢竟那是小白的主人嘛！我這個做爺爺的當然義不容辭，只是我呢，法子也不多——你跟他，是小情侶是不？我這邊有個雙人幻境，可以直接把你們都扔、咳送進去，但這幻境麽，比較費時間啦，說不定一去就是兩三個月哦！”

說完，他不等顧淩霄回答，便緊跟著道：“那你們就都沒有時間照顧小白了對吧！那可怎麽辦呢？是不是又需要托我幫忙啦？”

顧淩霄還沒說話，小白就連忙道：“小白自己也可以照顧好自己的！霄霄你跟主人說不用擔心小白，你們安心在裏面呆著吧！爺爺！那你快把他們送送送去那個幻境吧！謝謝爺爺！”

這人大概也就是想聽小白心甘情願的同它主人分開，當即笑出了聲，道：“哎呀，小白跟爺爺說什麽謝謝呀！不謝不謝，這就送他們進去！”

下一刻，這人竟是直接擡手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縫，將顧淩霄推了進去。

而戚燃，在神智即將徹底陷落的邊緣間，腦海中卻是驟然一清。

昏暗的羅帳眨眼間換做了飄著風雪的天幕，身下的觸感也變成了冰涼的雪地。

戚燃懵了片刻，擡起了自己的手。

匕首還在，深可見骨的傷口和鉆心的痛楚也還在……

“小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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