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落日餘暉穿過白野額前細碎的短發, 他微微泛藍的瞳孔中，罕見的失去了愜意的顏色。

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完全不再像是實力深不可測的一族之長，而單單只是個懊悔自己沒有照顧好弟弟們的尋常兄長, 哀慟而無力。

“沈淞月……我有六七成的把握，他現在就是魔修那邊的新月魔尊, ”白野看著手裏的茶盞，指節一下一下的扣著桌沿, 嘆道, “但這把握的來源，非是我找著了什麽確鑿的證據, 恰恰相反, 是因為我派去的所有妖族探子, 全都無功而返了, 他躲我們躲得委實嚴密，五六年前我按捺不住，親自深入魔境尋他，卻仍是連他的面兒都沒有見著。”

說著, 白野搖了搖頭, “妖族雖然近百年來都是偏向於道門這邊，但與魔修的關系遠沒有到勢同水火的地步, 活躍在魔境內的妖修並不少，他若非有意躲避, 我們這麽多年下來, 絕不可能一條關於他來歷心性的消息都查不到，只是他明知我們已在留意他, 卻還是避而不見, 因由實在難以琢磨。”

戚燃越聽心越沈, 喃喃道：“他應能猜到二師兄在你這裏，卻還是忍住不來見你……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五個多月前他與顧淩霄的那一戰，戚燃對他的印象雖然只稱得上是浮光掠影，但根據劇情上的描述，新月魔尊是為了奪軒轅劍而來。

那時顧淩霄在玄鏡的引薦擔保下，過五關斬六將，終於通過了天山內昆侖遺老們的考驗，並與軒轅劍成功產生共鳴，成為了軒轅劍的主人，結果剛下山，便遇見了在山腳下設伏的新月魔尊。

彼時顧淩霄才剛在天山上進階元嬰期，遇上化神中期的新月魔尊，自然是一場慘烈的血戰，因此劇情也才會是——聽雪關鍵時刻沖出來自斷護主、顧淩霄驚怒之下與軒轅劍達成了第一次配合，其後倚仗上古聖劍之威重創新月魔尊。

在主角顧淩霄的升級路上，新月魔尊便是個助力顧淩霄升級本命法寶的工具人罷了，劇情後續也只交代到新月魔尊倉皇逃竄，隨後便再無這個角色的身影……

等等！

戚燃忽然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按顧淩霄這幾次的作戰習慣，他哪裏只是沒有跟軒轅劍簽訂本命靈契，根本是連摸都不稀罕摸，純粹把它當擺設來著——那當時顧淩霄是不是也沒有用上軒轅？那他到底是怎麽打贏新月魔尊的？

戚燃不禁看向顧淩霄，顧淩霄回看他，以目光詢問他：怎麽了？

戚燃遲疑道：“……淩霄，你那時對新月魔尊是什麽印象？”

他沒註意到，自己的“淩霄”二字一出口，白野的眉毛便是微微一揚。

顧淩霄聞言則稍頓片刻，隨後道：“他是我這些年來，遇到最強的對手，劍術也好、戰鬥意識也好、謀略也好，皆極為出色，只是其劍意……與前日的遮月相差甚大，殺伐果斷、決絕直白，徹頭徹尾是一手殺人的劍術。”

顧淩霄這話一出，白書笑著嘆了口氣，道：“聽你這形容，他的劍意倒與我有幾分相似，多半便是故人了。”

是了，白書的劍意，也早不似當年般溫潤柔和，這幾次戚燃觀他用劍，隱隱的書卷氣雖還在，更多的，卻是如昔日寒潭戰場遺留下來的殘意般，滿腔殺意與孤勇。

落滿夕陽光影的書房內一時無話，半晌，白野才道：“小燃，以你這次天下大比的表現，用不了幾天‘戚燃’這名字便會傳遍魔境，你隨我一起回了妖境這事，想必新月魔尊也將收到消息——你姑且等上幾天吧，若是沈淞月真想見你，自會想辦法與我聯絡。”

戚燃楞了楞，道：“白野哥，你……是不建議我去找他是麽？”

“對，”白野幹脆利落地答道，“我直說吧，原因其一，自然是安全問題，你目前修為僅有築基後期，去了魔境自保都難，若真要去，至少也得到了金丹中後期再說；原因其二，玄真此人，想必你們已經猜到了，與昔日之日幹系甚大，但——”

說到這裏，白野的目光落到了白書身上，眼神裏有溫柔，也有黯然，“玄真只是個為人做刀的劊子手罷了，他背後還另有靠山，若幕後真兇只玄真一個，我此前又何苦一直對小書百般隱瞞？”

白書沒有回應白野的目光，兀自往後靠了靠，雙手捧著茶盞，對戚燃溫和的勸道：“不管幕後真兇是誰，小燃，你顯然已經被盯上了，你此時去魔境，一邊要應付來自魔修們的狙殺，一邊還要防著玄真等人的追緝，實在太過冒險了，不如先進青丘秘境快速把修為提上去後，再做進一步打算。”

戚燃聽了這些話，發熱的頭腦終於冷靜了些下來。他知道白野和白書的擔心是對的，當務之急是把修為提起來，現在他的實力，完全不足以應付那些未知的危險，可……一想到沈淞月不知在經受什麽樣的苦痛，戚燃就覺得難熬。

“好……金丹中期對吧，”戚燃低聲道，“我一定盡快提升到這個境界，青丘秘境中據說靈氣充裕，天材地寶也層出不窮，我會好好把握的。”

不知不覺天色已漸暗了，門外有侍女來提醒他們夏梨院的酒席已經備好，可以收拾收拾過去了。

白野自然是不會去參加他們這些小輩的活動的，只是叫住了戚燃：“小燃，你留一下。”

幾人動作都是一頓，戚燃不知怎的，心裏有些尷尬的預感，連忙對白書和顧淩霄道：“那你們先去吧，我跟白野哥說幾句就過來。”

待他倆提步出了門，戚燃才抱著小白，莫名心虛的蹭到了白野面前：“白野哥，怎麽了？”

白野坐直了身體，一手搭著膝蓋，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著氣問他：“你跟那小子……談上了？”

“……！”戚燃立刻結巴了起來，“沒沒沒！現在還沒有呢！”

白野挑眉道：“現在還沒有？那就是馬上就快要有了？”

戚燃縮了縮肩膀，感覺自己像是個被老父親捉住了奸情的小孩子，小聲道：“也不是馬上吧……他還沒能跟我挑明呢……我現在就想著……走一步看一步……”

白野一臉的無奈：“還走一步看一步，以他那心性，你覺得你還跑得掉？”

戚燃不敢看白野的眼睛，“確實……我也知道，他不是會輕易放手的那種人。”

“我倒也不是要拆散你們，妖族裏同性相愛的比比皆是，只是，”白野遲疑片刻，卻還是道，“你就當我閑操心吧，顧淩霄那小子，心思著實太深沈了些，我猜，他在你面前一定乖順得不得了吧？但那都是建立在你願意回應他的基礎上的，要是你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對他只是一時迷惘、抑或其實他根本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樣子——小燃，走一步看一步沒問題，但面對顧淩霄那種人，你得提前為自己想好後路。”

戚燃聽得怔怔的，他從未有過任何感情上的經歷，自己一個人時，更是完全考慮不到這些，只是……“沒事的，白野哥，顧淩霄他——道途坦蕩，說不定過個十多二十年就真的飛升了呢？而我前路尚且漫漫，光是玄真都夠我頭疼上許多年了，更別說我還想要振興咱們劍宗，這又少說都是數十年的功夫。”

白野聞言有些意外，但以顧淩霄這些年的種種傳奇，確實儼然就是集天道鐘愛的大氣運之人，不日飛升還真不算戚燃高估他。

“修道一途，雖能長生，但也不是真正永生，聚散離合仍是逃不過，哪怕那些結為道侶了的，不也時有一方忽然隕落、或是先一步壽元耗盡的麽？”戚燃說著，擡手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白野哥，我確實還沒有把這些情愛之事考慮得太清楚，但是麽，人生百年，我跟顧淩霄久也不過一二十年的功夫，哪怕韶華虛度，應也還是輸得起。”

“你這小鬼，倒是一如既往的想得通，”白野笑了起來，“行，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白野其實沒把話說全：行，你既沒打算強求，又有師門的大家在，那確實是不愁輸不起的——至於真輸不起的那個，他可用不著我管——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解除白野的擔憂後，戚燃便告辭他往夏梨院過去了。

暮色中，燦爛的晚霞鋪滿了天際，少年懷抱著小狗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

顧淩霄站在疏林花木中，看著他漸漸走遠。

輸得起？是了，只有他自己，一點兒也輸不起。人生百年，若他與他的戚燃只有短短一二十年的功夫，那他便定要將這一二十年定格成一生一世。

少年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亭廊的曲折中，顧淩霄垂下眼睛，掩去了滿眼的陰影。

白野這府邸著實不小，戚燃沿著亭臺樓閣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趕到了夏梨院。

恰好夕陽沈山，月上柳梢，整整齊齊一行人已全數入座了，給戚燃留的位置是顧淩霄和白書的中間。

戚燃一落座，面前的玉杯裏便被白書笑瞇瞇的倒進了清香的佳釀。

小白嗅了嗅鼻子，便被上官苒笑著打趣道：“小白也想喝嗎？我這裏有靈獸可以喝的靈酒哦，要不要嘗嘗？”

小白連忙晃了晃它的小腦袋，嘟噥道：“嗚嗚不呀……酒，醉……笨笨！”

莫千尋笑了起來：“小白小白，喝醉了變笨只是暫時的哦，酒醒了就好啦！而且你可是要當小狐貍的，大家怎麽能讓你變笨呢？”

小白今天應該是聽了好幾次九尾狐這個詞了，聞言含含糊糊道：“小白是狗……才不要當呼呼呼狐貍！”

一桌人都聽得忍俊不禁，上官苒笑著又給小白擺了盤萃靈魚肉幹，算是給它也加了個菜。

白書舉起杯，臉上是溫文的笑容，開口笑道：“來來，人生難得幾回歡聚開懷，白書先敬大家一杯，感謝各位賞光到此。”

六杯清酒一盞茶，齊齊相碰，發出清脆的一“叮”。

此時已是深春時節，一樹的梨花趕在早櫻海棠之後，撿著春日的尾巴，於明月夜中展開花蕊，時而抖落潔白的花瓣，落在一行人的衣襟上，平添幾分悠然。

喝到最後，慕容歡已成了話嘮，尤其逮著戚燃，不住的向他道歉，反覆說他以前妄尊自大，給戚燃添了不少麻煩，讓他一定見諒。

戚燃本也沒把那點兒口角放在心上，只是笑嘻嘻對他道：“好啦慕容公子，本也沒起什麽真正的齟齬，只是約架既然已經約了，明日咱倆就抓緊時間給打了吧。”

聽得慕容歡悲從中來，當即趴在桌上嚎了起來，他一嚎，不遠處也醉得離譜的莫千尋也呼應似的跟著嚎了一嗓子。

上官苒看得好笑，“我還是先把千尋送回房間去吧，她著實喝多了。”

訣塵也點頭，並主動擔負起了運送慕容歡的重任。

白書起身給他倆引路，走之前回頭對戚燃道：“小燃，淩霄真君就交給你了哦。”

“啊？”戚燃其實也有點醉了，聽了白書的話轉頭一看，卻見顧淩霄擡手半支著額頭，像是不太舒服的樣子。

戚燃擡手拍拍他的肩膀，“淩霄？你也醉了嗎？”

顧淩霄輕輕搖了搖頭，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道：“還好……走罷。”

他話是這樣說，往日總是冷若霜雪的臉頰卻明顯浮上了緋紅，眼神也看起來有些迷蒙的樣子。

戚燃一看他這樣子，酒立刻就醒了大半。

“……淩霄？”戚燃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試探著問道，“我是誰？”

顧淩霄嘆了口氣，“你是小燃，我真沒醉，走吧，我們先回房間。”

戚燃卻仍是不信他，半信半疑隨他一起上了路，月影流轉間，很快便到了顧淩霄的客房。

這間屋子應是侍女們專門為他選的，位置格外清幽僻靜，一推開門，便是窗影橫斜，滿屋子的如水月色。

“真沒醉？”戚燃回過頭，準備再看看顧淩霄的氣色，“你一個人真沒問題的話，那我就把你送到這兒了哦？”

然而就在他回頭的剎那間，一陣淡淡的冷香味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都攏住了。

戚燃只覺得腰間一緊，隨即耳邊響起低啞的音色：“真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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