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第三杯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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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皇帝禦上林苑。

宮燈夜明,映得上林苑中宛如白晝。

成帝因寧後之死,已有兩年未曾慶祝生辰。寧後膝下並無所出,只有一位宮人所生過繼到她宮中的小公主,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為乳娘領著,坐在離主座不遠的案後。

成帝的主座仍是空著,顯然正主兒還未到。

成帝膝下皇子不少,夭折的也多,算來還活著的也不過那麽五六個。陸酒冷隨了燕王赴宴,還未落座,便見對面一人身著富貴服色,眉宇間卻有與之不相應的戾氣。

葉溫言卻不在他的身側。

皇帝不在,自然太子最大。燕王滿臉笑意,拱了拱手,道,“大哥,邊關一別,為弟甚是掛念。”

太子離了座,扶了他的手道,“永寧在邊關辛苦,前幾日我還和老十,十一幾個說,此番等你回來,我們兄弟幾個要好好喝上一回。”

他目光一瞥正見朱永寧身後的秦決意,笑道,“秦大人也來了,督察院事務繁忙,本王也難得見秦大人幾次,倒是永寧運氣好,才回來,便與大人行了一路。”

秦決意臉上並無笑意,“下官因接了與燕王相關的案子,奉皇上之命,相伴燕王。太子日後若有事犯到我手中,我也一定親自陪伴。”

他話帶鋒芒,太子強忍了怒火,道,“不知是何等案子?”

秦決意道,“遞狀子的人我也已差人帶來了,剛好蕭王殿下也在此,可以當面問問,太子殿下若有興趣可以一同聽聽。”

燕王見秦決意此人神情古板,竟是要將成帝的壽宴變作他督察院的大堂。他已經聽花笑月說了有人到督察院告了自己的事,卻也拿不準是否是孫晟背叛了自己。苦笑道,“秦大人,此舉不妥。”

秦決意尚未開口,太子已經道,“永寧何出此言,你問心無愧,秦大人更是中正耿直的良臣,有何不妥?”

燕王為他言語一迫,已是騎虎難下,若要拒絕,豈不是應了太子的話,問心有愧。但若是應了…

燕王面色一沈,“秦大人,今夜是父皇的壽宴,若是因我驚擾了,我朱永寧可是枉為人子了。”

他異族身份本就不受朝中重禮教的老學究們待見,若再添這一樁話柄,豈不更是雪上加霜。

“寧兒無需多慮。”男子人未至,聲音已到。

陸酒冷見來者約莫五十餘歲年齡,但精神矍鑠,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冠冕,想來便是當朝的天子成帝了。

眾人行禮,成帝於主座坐下,又道,“都先坐下吧。上了酒宴,我們邊吃邊聊。”

眾臣落座,陸酒冷與燕王坐了一席,秦決意自去和朝臣同坐。

陸酒冷見席中有一桌竟是數名白丁,仔細看來竟是蘇慕華、白無暇他們三位書生。

燕王低聲道,“公孫家的公孫雲霽,代表氏族勢力,此間應有他的一席。”

陸酒冷已聽蘇慕華說過公孫雲霽為燕王所籠絡,“那小蘇為何會在此?”

“小蘇?”燕王為陸酒冷掃了一眼,笑道,“原來什麽都瞞不過陸兄,蘇家在朝中的影響力可不輸於公孫家。”

二人低語之間,酒已過三巡。

成帝又想起了秦決意,喚道,“秦愛卿!”

秦決意起身應道,“陛下,臣在。”

成帝滿意地點了點頭,“秦愛卿的脾氣可大得很,可朕就喜歡他這脾氣。他眼裏可是連朕都沒有,寧兒和小十八還在北疆,你們兄弟幾個千萬別得罪了這個煞星,千萬別有什麽事犯在他手裏...朕別的都不怕,就怕...秦愛卿對朕瞪眼睛。秦愛卿只要一瞪眼睛,朕就什麽都依了他了。要打龍袍,朕不敢給鳳冠,要斬親王,朕不敢給郡王。”

眾人噤聲不語,心中細細估摸著今上這話裏有幾分裝瘋賣傻的醉意,幾分敲鼓聽音的殺意。

秦決意臉上神色未變,心中卻忍不住罵了聲老狐貍,這是將他當了刀,還昭示君恩深似海呢。

成帝又道,“秦愛卿你便喚了人上來吧,我們今日便當面問問,朕也心中有個數。”

秦決意應了,喚了一個近侍傳話,都察院早有人候在外殿,少傾帶了人進來。

秦決意向皇帝拱手道,“陛下...”

成帝笑呵呵地道,“秦愛卿便交與你了。”

秦決意也不客氣,點了點頭,向那人沈聲問道,“天子之前,你便說出你的來意,自有人替你做主。”

那人放在殿內跪下,目光與朱永寧對接,便露出驚恐之色。秦決意將他的反應收在眼中,身形微側,攔了他的視線又道,“你無需懼怕什麽,但若你有心欺瞞什麽,本府也不會手軟。”

“我是燕王麾下飛羽騎的孫晟,因那日負了傷才離開了,結果燕王卻不肯放過我,派了人追殺我,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才向秦大人求助。”

蘇慕華見他一只手臂虛垂在身側,似已廢了,面貌雖與孫晟有七八分相似,但分明不是。心道此人若為太子所派,這成本也是做足了。

秦決意道,“胡說,燕王既然放你離開,又為何要追殺你?”

“許是燕王怕我洩漏了他的秘密?”

“是何秘密?”

“我曾奉燕王之命,挑動蕭王出城與北燕人作戰,我這只胳膊便廢在那場戰中。”

“你胡說,你根本不是什麽孫晟。”一個少年的聲音自人群中傳出。

蘇慕華順著聲音的看去,那少年錦袍玉帶,頭帶金冠,可不正是蕭王朱應襲。這朱應襲見此人信口雌黃,在說他最信任的四哥,竟是要哄騙他故意去冒險,如何肯信,當下氣得臉色發紅,忍不住出言辯駁。

太子道,“十八,你怎知他不是孫晟。”

“我見過孫晟,那你可記得那日你與我出城時穿的是什麽服色,使的是什麽兵刃,與我說過什麽話?你的好兄弟死在那場戰中,他又喚作何名?”

“這…”那人為他問得一楞,若要說起服飾兵刃,葉溫言彼時在那場戰中,自然已經告訴過他,但那死的兄弟,連葉溫言都不知道叫什麽,他又如何知道?

他原本負的使命只是將這盆汙水潑了燕王,混過這幾日,待宮變大事底定,誰又來管他的真假。

不想秦決意竟然這麽著急,當眾便審他。

“說不出來了吧。”朱應襲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我就說你是假的。”

太子又問,“這麽說,十八弟確實曾經出現在那戰場上?”

朱應襲出城參戰的消息,已有戰報記載,無可否認。但此刻太子說了確實二字,就並非如此單純了。

朱應襲剛要說不錯二字,目光一轉,猛然醒覺若說了,是不是等於說四哥確實是拐了他參戰一般。當下冷了臉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太子微笑道,“你確實不必告訴我,但秦大人是奉了父皇的命在審理此事,你連他都不肯告訴實情麽?”

“你…”朱應襲為他一堵,到底年幼,覺得自己越描越黑,竟是在給四哥添亂,急得只去看朱永寧。

朱永寧哈哈一笑道,“大哥,莫與十八開玩笑了,你看把十八逗得都快急了。”

秦決意道,“燕王殿下勿怪,我只問真相,不管是非。當日你的手下確實與蕭王殿下一塊出了城,可有此事?”

朱永寧點頭道,“不錯。不過…”

朱應襲道,“不過是本王要他們陪我去的,四哥都不知道。”

秦決意道,“我聽聞飛羽騎都是燕王殿下忠心不二的好兄弟,紀律嚴明,旁人是調不動的。”

朱應襲道,“因為他們不願意見四哥白白等死。”

太子臉上露出笑容,“十八兄弟情切,口無遮攔。有父王在,虎毒尚不食子,四弟若無犯下什麽大逆不道的錯,又怎麽會是等死。我倒覺得奇怪了,飛羽騎那麽上百的男兒,都認為他們的主將是在等死。莫非他們聽到了什麽,誤會了?”

“十八孩子話,大哥當不得真。”朱永寧向秦決意道,“秦大人,此人確實不是孫晟,本王也從未追殺過這個人。”

秦決意沈吟不語。

皇帝聽了半晌,聽到等死二字,心中也生起幾分不快。

朱永寧見他神情,心下暗暗一嘆。

太子道,“父皇,依孩兒所見,此事要給四弟一個清白並不難。”

成帝道,“哦?你有何主意?”

太子道,“一個謊言若要由一人來說,或許不容易窺破,但若要有一百人來說,一定有破綻。此刻飛羽騎正在京中,便下到獄中,一一對質,以秦大人的手腕,自然可以水落石出。”

朱永寧聽了他的算盤,竟是要借此事將飛羽騎一網打盡,急道,“不可!”

成帝道,“哦?莫非寧兒也有什麽好主意?”

“陛下,可否容草民說一句話?”

成帝聞聲看去見那氏族的席間站起了一人,此人未著官服,只是一件樸素的月白書生長衫,形容清俊,舉止風雅。

“你是何人?”

“在下蘇家的蘇慕華。”

蘇慕華此刻禦前見駕,已經除了易容,只以本來面目見駕。

他身邊二人,一人是公孫家的長孫公孫雲霽,另一人那莫姓書生,就是一路隨蘇慕華上京的陶行影。

陶行影惱怒陸酒冷對不住蘇慕華,當下見他也在席間,望了過來,便是一個白眼。

成帝笑呵呵地道,“蘇家小子,數年不見,朕都快認不出來了。朕還記得上回見你,還是和你爹一起,才十五六歲吧,朕還給你吃了桂花糕,如今有二十三四了吧。”

蘇慕華道,“過了年便二十四了。”

“好,好風骨,比朕前幾日點的探花都好看。不如蘇家小子你不要開那什麽樓了,整日打打殺殺的有什麽好,來朕的翰林院吧。”

蘇慕華一禮道,“多謝陛下,只是蘇家祖訓,蘇氏弟子不得入朝為官。蘇慕華是蘇家最不成器的子弟,擔不起陛下重托。”

成帝又是惋惜了片刻。

秦決意輕咳了一聲。

成帝忙道,“蘇愛卿,有何話但講無妨。”

他這人不管人家答不答應,已經先喚上了愛卿。

蘇慕華自不能與他計較,笑道,“稟陛下,草民曾在邊關與孫晟有幾面之緣,這人確實並非是他。秦大人出身於軒轅山,所學淵博,不難驗出此人的手是否是為慕容將離的破城弓所傷。更何況,陛下,草民還有一事要稟報…草民的朋友自皇覺寺救出了真的孫晟,陛下可喚來對質,便知真假。”

成帝允了,陶行影陪了一個太監離去,不過片刻,便帶了三人進來。

陸酒冷看去,那其中一人自然便是孫晟,另兩人一者俏麗秀美,一雙眸子靈動,不知在轉著什麽古靈精怪的念頭,另一者端正穩重,望之如山如松,竟是先期回京的任情兒和趙雲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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