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有風臨袖(三)

關燈
夏風習習,將草葉的氣息送入鼻端。

來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

這樣草葉的氣息一如當年,牽著白馬的少年站在芳草茵茵的堤岸上向他回過頭來,“我都不要你報救命之恩了,你還想怎樣?”

陸酒冷擡頭看天,白雲蒼狗,萬裏碧空如海。

他眼底為淚水灼得發燙。

呃...他終於仰首向天,發出一聲長嘯。

畫刀也在看天幕中的雲彩,風吹起他白色的僧袍,那一刻沒人知道他想起了什麽。縱然是再悲傷的人生,也總有那麽一些值得回憶的浮光片影。歡喜、甜蜜,甚或痛楚...像畫刀這樣的人是不是也曾為誰此心不悔,痛斷肝腸?到頭來剩得此身敗落,紅塵只影躑躅?

甜蜜似毒,在美麗的花開後,活著的人將永遠沈淪於無間地獄。縱然劍嘯九州,天下無敵。縱然登臨高樓,笙歌在側。長天雲淡四海茫,終是寂寞。

畫刀怔立片刻,袖輕揚一方黑色的戒尺貼著陸酒冷的大腿釘入黃土。

陸酒冷為那冰冷的鐵器貼著要害,不覺唬了一跳,“瘋和尚你幹什麽?你要傷了小爺的命根,我要你的命。”

畫刀凝視著他,道,“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陸酒冷臉上的神情愈發古怪,“瘋和尚,你念的是楞嚴經的經文?我以為你這瘋和尚不守清規戒律,連經都不會念。原來你還是會念經的。”

陸酒冷說的楞嚴經自然是世俗廟宇中皆可一見,出世高僧和酒肉和尚都可念上幾句的楞嚴經。陸酒冷雖然不比蘇慕華是名門少主,但尋歡山莊的殺部之主向來是莊主的繼任者,他於經史子集也不是一竅不通。

此刻聽畫刀念到經百千劫,常在纏縛。陸酒冷心頭劇震,將那八個字在心中反覆念了數回。是了,小蘇還未死,我怎可如此消沈?就算...他...我心中有他,自然不會辜負他這片心意。縱然此後...我一人獨自泛舟賞月,我總當他在我身旁,將他纏縛在心頭便是。

一本青色的經書直接拍到他的臉上。“想通了...就把楞嚴經給我背下來,蘇家小子有沒傳過你他的心法?”

陸酒冷將書拿在手中,點了點頭,“大師,我沒說不肯學,你不要這麽妄動嗔念。”

“你只需從功法融合處學起,一個時辰足矣。我去打坐,你學好了去打些野味來。”

陸酒冷應了,自袖中摸出一方錦盒,翻開盒蓋,盒中裝了一只彩蝶。

莊周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陸酒冷覺得自己的魂魄都寄到了那只蝴蝶身上,他將那只蝴蝶捧在手心,吹了一口氣,念叨道,“蝶兒,蝶兒,你可千萬不能死。”

彩蝶見了光芒,緩緩撲簌起了翅膀。

陸酒冷眼睛亮了,宿主安好。

他收好聞香蝶,用了一個時辰背下了楞嚴經。

這片林子裏的獵物許是沒怎麽見過人,憨得直接往他懷裏撲,陸酒冷提了只山雞晃悠回來,點火烤了。

他剛在火上將山雞烤到金黃,畫刀已經坐到了他的身旁。

月華照著紅色的花海,葉溫言站在花海之外,朗聲道,“師傅,徒兒求見。”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激蕩,山谷寂寂只有風聲。葉溫言靜候了片刻,向谷中走來,他隨畫刀學武,曾經數度出入這片山谷,毒花的機關難不住他。

草地上擺著幾塊巨石,石上散落著三個竹節杯,似乎曾經有人在此對飲。畫刀一人獨居谷中,就算那日他送了人給他練功,那也不該會和他對飲。那又是何人?

葉溫言推開木屋的門。

蘇慕華的五覺已經漸漸失去,他朦朦朧朧間感覺到有人推門而入,那人站在床前沈默不語地俯視著他。

蘇慕華無奈地笑了起來,他還是回來了。

葉溫言深深凝視著躺在床上的這個人,他自年少時與這個人相識。他從未一刻見他如此刻虛弱,他記憶中這個人一向是很驕傲的。就算被他壓在身下,用刀指著胸口的時候,也危險地像隨時可以暴起傷人,只要他願意。

葉溫言扶起蘇慕華,手自他的袖口探進去,搭住他的脈門。

肌膚相貼,青年手腕間溫熱的血脈微微起伏。

葉溫言臉色變得很難看,瞬時用力攢緊了他的手,“內力全無?蘇慕華,你怎麽會弄成這樣?”

懷中的人嘴角輕動了一下,眸中帶了菲薄的水意,喚了聲,“疼...”蘇慕華這一張口,胸中的血沸騰翻滾,撲地一聲吐了出來。

葉溫言從未一刻見蘇慕華如此刻虛弱,也從未一刻見他如此刻誘惑。

青年溫順地躺在他懷裏,漆黑如墨的發披散在肩頭,胸膛微微起伏,虛弱地仿佛任人魚肉。

淡色的唇因血色沾染也帶了比平日深重的艷色,雙頰已經染了薄紅,只有那一雙眸子依舊平靜,仿佛對他此刻的痛苦全然不放在眼底。

葉溫言心中溢滿了渴望,腦中轟然一熱,向著懷中的人低下頭去。

唇齒相接,蘇慕華並未反抗,溫順地甚至就像一只瞇著眼的懶貓。擡手牽了他的袖,低低喘息著。

滋味如此美好,從未嘗試過的隱秘情|欲在葉溫言體內覆蘇。想要得更多,又不舍要得更多。

與這人相識多年,親手推開的緣分,不想還能重新聚首,還能這般親近。

葉溫言放開他唇時氣息已然不穩,灼熱的唇落在蘇慕華修長的頸間。青年為他緊緊抱在懷裏,急切的手探入領口,在胸口溫熱滑膩的肌膚上流連。

還是這麽著急,蘇慕華忍不住笑了一下,脖頸擡起貼了他的耳際,喃喃吐出了一聲,“酒冷...”

葉溫言臉剎那白了,如為人一拳打中了要害。他一把抓住蘇慕華的衣領將他從床上拖起來,“蘇慕華!你看清楚我是誰!”

蘇慕華連痛覺都已遲鈍,此刻衣襟被人提起,強烈的不適感讓他皺了眉,痛感讓他五覺片刻敏銳,他強睜了眼,“你發什麽瘋?”

月光自窗口照進,映入眼中一片繡了金線的白色錦袖,極好的質地,白得晃眼。

不是他,不是陸酒冷!

月光照見葉溫言的臉,他面前清華貴介的公子,眸中帶了狠色。

蘇慕華瞳孔驟然收縮,“葉溫言!你放開我!”

葉溫言將他丟回床上,眼底帶著沈沈的殺意,“酒冷?蘇慕華,你心心念念的是你的什麽人,你的情郎?你讓他這般待你...還是你堂堂男兒,甘心給他睡?”

“葉大人,我和誰怎樣,我鐘情於誰,這不關你的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和陸酒冷已定鴛盟。”

蘇慕華冷然一笑,眸光淩厲,說到鴛盟二字,唇邊偏帶了溫柔的笑意。

葉溫言真想一把掐死這個人。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終是緩緩擁住蘇慕華的背,將他一把抱起。他唇邊的笑意玩味得如看著爪下的獵物,“蘇公子,如今你落入我的手中,還妄圖激怒我,可實在不夠聰明。”他就這麽抱著蘇慕華走出門去,矯健迅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望北城中,夜已深沈。

舒青袖站在燈籠下,屋內舒小雲已經睡下。

一只健壯有力的胳膊環上了他的背,“還沒睡,在等我?”

舒青袖轉身見孫晟站在他的身後,身上披甲未解。他伸手握住孫晟的手,然後指尖撫上他臉上胡須渣子。

舒青袖穿一身簡潔的素衣,形容有幾分清減,此刻他臉上不曾帶著那七分媚三分冷的笑,倒有幾分像斯文俊秀的讀書人。

孫晟深深地註視著他,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看入心底,“別擔心,太子兵馬到這裏不過數日之間,誰還想打戰?鐘拓達手下的兵是他的兄弟手足,若換我是他也不會出兵...飛羽騎是王爺的袍澤兄弟,他也不會讓我們去做這種無謂的犧牲。”

舒青袖眼底轉過微涼的笑意,“那你為何還深夜披甲?”

他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些許的悲涼,卻讓人轉不開眼。

一如當年他在春陽花蔭裏,手持三尺青鋒作慨然劍舞。

——任是無情也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