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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有風臨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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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有風臨袖

陸酒冷臉上的面具已經取下,那張臉上帶著笑容。

這種笑容很平常,世間男子想起心愛之人時,多會流露出這般既驕傲又動人的微笑。

畫刀默然了片刻,“他人呢?”

“他說要下廚煮幾盤菜,可惜你這沒有酒,否則我們還想和你好好喝上一壺。”

畫刀微覺訝異,“哦?”

陸酒冷笑道,“你這人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算不上大奸大惡之徒。何況我和小蘇能心意相許,其實也該好好感謝你。”

畫刀大笑道,“妙極,我第一次嘗到被人感謝的滋味,竟然是我要害的人。”

山野之中物產最為豐富,蘇慕華挖了一堆野菜菇菌,再指使鷹兒去叼了一只山雞來。不過一個時辰,便擺下一桌菜來。

蘇慕華延手道,“大師請。”

竹節挖空的杯子裏,水果的甜香中帶了些許酒的清香。這樣的一杯酒就擺在畫刀面前,他舉杯一飲而盡。畫刀也是好酒之人,他自然知道這杯果酒的酒味雖然並非醇厚。但沒有酵母為引,僅憑水果的甜度,在一個時辰中釀出這樣的酒,已經很難得了。何況這水果酒混雜著數種果香,畫刀自然不信這山谷中一下子能長出桃子、葡萄、荔枝來。

蘇慕華為他再滿上一杯道,“我有個義妹,脾氣古怪得很,在冬天的時候要吃桃子,在春天的時候要吃葡萄,在秋天的時候要吃荔枝。我和大哥就想了些法子,將尋常的果子榨成汁,再變成這些味道。”

畫刀不客氣地飲酒吃菜,陸酒冷和蘇慕華也不曾落下,一頓飯風卷殘雲。待吃過飯,蘇慕華重置了酒水來,他對陸酒冷道,“當日我離開雁北城時,得你一曲葉笛相送。此刻有酒無樂,能否請陸公子為我等吹上一曲。”

陸酒冷笑道,“小蘇之命,無有不應。”他並指如刀,折了細如柳眉的草葉於指尖輕輕吹奏。

蘇慕華拿著竹筷在杯沿輕敲,曼聲吟道,“誰道江湖飄零久,縱馬黃沙,知己還如舊。燈下醉顏非為酒,輕舟踏月風臨袖。”

陸酒冷聽他吟了這半闕《鵲踏枝》,這一句燈下醉顏非為酒,說的只怕就是二人為畫刀關在沙漠地底密室之時的場景。那一句輕舟踏月風臨袖,陸酒冷想來只有年少之時,他與蘇慕華赴楚相思之約時曾於瘦西湖同舟過。小蘇吟的這半闕詞雖是二人的舊事,但陸酒冷想若有日能與此人買舟同游看盡江南月,又是何等快意。

唇邊笑意愈發溫柔,想且待蘇慕華這下半闋如何做。

蘇慕華頓了頓,卻道,“另半闕懶得做了,換過一首吧。”他手中竹筷在杯沿敲了敲,又繼續吟道,“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明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這一首卻是拾人牙慧的《山中送別》。

月出山谷,映照一片紅色花海,三人對飲,如在畫中。

月已上至中天。

畫刀看著蘇慕華道,“已至子時,蘇家小子,不妨與你直言,太子兵馬不日就到望北,慕容將離急於破城。這一場戰爭關系今後大寧江山落入哪位皇子手中。我奉陛下密令,不能讓太子贏得太多,也不能讓朱永寧輸得太慘。蘇家小子,你蘇家也是開國之臣,天家制衡之術你應該明白。”

蘇慕華點頭笑道,“若非制衡二字,當年蘇家也不必從廟堂隱入江湖。昔日蘇家先祖遺訓,願為天下太平,棄一家榮辱。蘇慕華雖然不成器,先人教誨也不敢或忘。”

畫刀嘆道,“我急於離開這七花谷,搭橋洗脈之術雖然有失天和,卻不得不行。對不住你了。”

蘇慕華凝視著他,“在下與前輩同往燕軍誅殺燕青雲,算來有同袍之誼。如今為形勢所逼,不得不向前輩出手,這最後一杯酒便算蘇某向前輩賠罪。前輩的不得已,在下明白,在下的不得已,也請前輩體諒。”

他微笑著飲盡杯中酒,緩緩解下衣下的刀,抱拳道,“蘇慕華請前輩賜教!”

畫刀眼中轉過訝異之色,“蘇家小子,你自保尚且無力,向我出手,你可真是自不量力。”

“未曾打過,如何知勝負?前輩請。”

“子時已至,你想借與我動手,讓我無法對付陸酒冷?”畫刀神色不動,蝕骨自袖中滑入手中。他手中兵刃與蘇慕華相撞,挽留相思刀刀身一蕩,一縷血線自虎口滴落刀鋒。

蘇慕華似全無痛覺,一手依舊向前,抓向了陸酒冷。

畫刀比他更快,未握武器的手已抵上陸酒冷的背心,拿住了他的心俞穴。笑道,“蘇家小子,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阻我?”

蘇慕華一手貼上陸酒冷的前胸,笑得比他更冷,“前輩小心了。”

陸酒冷只覺得一股沛然如暖陽的真氣順著蘇慕華的掌傳入體內,為畫刀搭橋輸入體內的真氣正在源源不斷的離開。

畫刀和蘇慕華二人竟以他的經絡為棋局,較量起來。

人體的經絡如何經得起這般折磨,陸酒冷厲聲慘呼一聲,臉色蒼白得如紙一般。他護身真氣自然防禦,數道真氣在他體內亂闖,經脈仿佛要被撕裂。

蘇慕華大聲喝道,“陸酒冷,信我!”

小蘇...陸酒冷迷糊中睜了睜眼。拳慢慢松開,頭靠在蘇慕華的肩頭。

蘇慕華半攬了他,真氣如流水湧入他的經絡。

三道真氣糾纏在一處,陸酒冷雖然神智已失,但他已不再抗拒,全心信任著,任蘇慕華的真氣包裹了他的。

驚心動魄的波瀾如月下的大海,在潮汐退去後漸漸平覆。

蘇慕華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

畫刀撤開掌,他站起身,註視著蘇慕華,目中流露出惋惜之色,“看了楞嚴經,便能領悟至此,蘇家小子你於武學上的悟性是我平生僅見。可惜...”他嘆息了一聲,道,“這一戰是我輸了。”

蘇慕華半跪在地上,唇邊血痕為他冷厲的容顏添了幾分艷色。“既然是我贏了,我有一事想求大師,不知大師肯不肯應允。”

畫刀緩緩搖頭道,“我若出手救你,一年之內將無法動武,我無法應你。”

“我並非求大師救我,”蘇慕華扶起已經昏死過去的陸酒冷,目中流露出倦意,“大師註在他身上的真氣已收回了三分二,剩餘為我的真氣導入丹田,已能為他所用,縱然是大師也無法取回。我想求大師帶他出谷,助他修成楞嚴經。”

他將陸酒冷的發撥到耳後,放於草地上,慢慢站起。自袖中取出一個竹筒遞與畫刀,“我已在燕軍的左後方布下了一支奇兵,由不留行領著。若慕容將離大敗之後要撤軍往長平谷,這支兵多少能起些作用。天盟之中,人才頗多。這竹筒之中是雷震子的徒弟親手做的煙花令信,我與不留行約定以此為號,一起動手。”

“這陸家小子真是好福氣。”畫刀接了那煙花令信,口中發出一聲呼嘯,月為巨大羽翼遮擋,鷹兒自空中飛下。

畫刀抱了陸酒冷跨上鷹背。回頭看定蘇慕華道,“蘇家小子,若你不死,來日我定請你喝酒。”

“蘇慕華若能不死,一定叨擾大師這一杯酒。”

山谷之中風吹動青色的袍袖,蘇慕華這一笑,若朗日晴空。

鷹在紅色花海上空盤旋了半圈,似向他告別,然後展翅向谷外飛去。

蘇慕華慢慢走回木屋,掩上門。

門內有一張不算大的床,他穿著衣服躺了上去。

蘇慕華不喜歡太硬的床,他喜歡高床暖枕。

似這般夏日之時,他常居於春風得意進寶樓的留風閣中。

臨水的敞軒,四面風荷飄香。

“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明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

陸酒冷若醒過來,自然會明白這首山中送別。

還是會傷心吧。

不過就算是傷心,也不過是幾頓穿腸酒。

若耽於情之一字,不可自拔,便不是他認識的紅塵灑脫的陸酒冷。

蘇慕華在這張能烙煎餅的床上舒展了雙腿,很快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閉上眼睛,唇邊露出了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默念一千遍,我不是後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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