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人心鬼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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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慕容將離一介武夫,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也就是他今日臨別在即,想著未踏戰場便要打道回府,心生感嘆罷了。

葉溫言卻是個心思重的人,難免想得多,一時思慮萬千,先自沈默了。

片刻慕容將離收拾好馬匹,向著他們二人走過來,禮數周全地行禮,“勞二位久待,請帳中敘話。”

羅煙與葉溫言隨他至主帳落座,羅煙落落大方地關懷道,“見國師今日風采,想來傷勢已無大礙了。”她臉色平和,半點也沒有方才那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慕容將離謝過羅煙,眾人閑話了片刻。葉溫言道,“燕將軍不幸遭人暗算,不知接下來國師有何打算?”

慕容將離道,“大司馬倒是快人快語,這幾日叨擾貴國了。”他笑笑又道,“三萬人的軍隊駐紮,說民不聊生都是客氣了。不過我們已行將開撥,二位既然來了,剛好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慕容將離遞過一張紙,羅煙看了幾眼,交於葉溫言。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米糧、鹽茶、軍備、兵器,連同在北周長期駐兵的條條款款。

“我國國主有意與大周世代交好,願為貴國代守邊關。”

雖然言語客氣,但這是城下之盟。

葉溫言手按在紙上,輕笑道,“這些條件雖然苛刻,也未必不可商量。只是國師退兵回去,這一番用兵無功而返,諸王議事庭那...只怕貴主上也無法輕易彈壓。”

慕容將離問道,“大司馬憑這一張紙便判斷我要退兵?”

葉溫言道,“燕厲兵秣馬而來,這幾日雖有消耗,但也無需如此多的糧草。若燕軍繼續南下,更無需多增這些輜重,一路搶過去便是。”他頓了頓,笑道,“何況這麽多鹽茶,慕容國師是要順手做些倒騰買賣?可要在下介紹幾個商號與國師......只怕還是多少為此行出兵收一些戰利品吧。在下鬥膽說一句,慕容國師就此撤兵,燕主可未必會高興。”

燕國主君是少年天子,親政以來大刀闊斧削了諸王議事庭不少權柄,此番對大寧用兵,更是將諸王議事庭的老庭王氣得腦中風臥了床,這才力排眾議。若勝則軍權、政權在握,諸王議事庭從此只剩下喝奶茶、打馬吊的份。

甚至也不必占據大寧的大部分疆土,只要能贏得好看,擒下大寧在望北城中的王族,逼出個城下之盟便也足夠看了。

但如今北燕鐵騎連大寧的國土都未踏足便折返,只怕諸王議事庭要借此打一場翻身戰。燕國主君下回再想一斥百萬兵,圓他天下雄主的夢,只怕難上加難。

葉溫言見慕容將離神色微變,卻沈吟不語,繼續趁熱打鐵,“在下覺得如今應是繼續領兵南下,打上一場漂亮的勝戰,捷報回傳再等援軍。國師以為呢?”

慕容將離已經將燕青雲身死的消息秘密回報燕主,但這一番來回起碼十日功夫。再從朝中調什麽知兵的大將來也不知諸王議事庭那又會出什麽妖蛾子。聽說那老庭王雖然臥了床,但一頓還能吃下兩碗飯,三頭鵝。

臨出征前,燕主便予了慕容將離一柄金刀,準他便宜行事,言下之意若燕青雲不好,慕容將離可取而代之。

擺在慕容將離面前的無非是兩種選擇,回去或打完再回去。

葉溫言深深一嘆,又道,“素聞燕主有宏圖之心,此番退兵只怕...此生如鴻鵠失志。不過慕容國師與燕主情誼匪淺,想來也不會降罪的。”

慕容將離眉間緊鎖,心道縱然燕寄不降罪於我,此後我見他有志難伸,難道就能心安?

葉溫言又道,“其實此番前來,周本來是想和燕商量合作之事。”

慕容將離奇怪地問道,“哦?”

“我朝國計民生依靠的是與大寧和大燕兩國的生意往來,今歲起大寧限制了茶外銷的量,周的商人在與本地商人的競爭中經常拿不到貨源,必然也影響了我朝銷往貴國的茶價。目前還只是一個茶,若大寧再對絲綢等等提個七八成的價,我國的商人就得喝西北去了。我想借大燕的東風,請大寧看在燕國的面上,同意向周優先放開商貿。”

慕容將離失笑,“大司馬的算盤都打到我頭上來了?”

“兩國互惠,何樂不為?國師,周願與燕結為盟軍。”

慕容將離嘆息道,“兵者不易,實不相瞞,我並不懂行軍打戰。”

他臉上的神情有幾分猶豫,幾分欲言又止的羞慚。

“這...”葉溫言這下恍然明白了,敢情趙括尚敢紙上談兵,這位是連嘗試也不想嘗試。

葉溫言所言慕容將離也想過,北燕演武堂之主慕容將離雖然平日一副絕世高手的模樣,看上去頗有儒將之風,但他從出生起便一心向武,於武學之外,別的學問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行軍打戰,安營紮寨皆是精妙學問。慕容將離也曾拿了一本兵書翻了翻,什麽謀攻軍形兵勢軍征地形看得他直嘆,自度此時將兵法看上幾遍,也不過是顆嚼不爛的銅扁豆。

若是旁人,縱然不懂,只怕三萬兵馬在握也就賭了。但慕容將離極於武,誠於劍,一生穩重。

葉溫言溫和一笑,“就因為不懂二字,慕容國師便要退兵?其實如今國師退兵和戰敗,對於周主的結果並無不同。若一戰而勝,也未可知。”

慕容將離沈默了片刻,“你說的在理,是我想得淺了。”

葉溫言振衣而起,抱拳道,“若國師不棄,在下願與國師一同出征。”

“出征?”蘇慕華解了一半甲衣的手停住,擡眼去看站在窗邊的葉溫言。

清風越過戶,明月透過窗,照人月影滿身。

葉溫言道,“其實慕容將離原本打算退兵,我說動了他繼續南下。”

蘇慕華略無語。

葉溫言看著他,繼續道,“若這三萬兵馬放虎歸山,來日又是心腹大患,慕容將離不懂兵法,倉促南下,取敗之道。”

蘇慕華淡淡地問,“哦,燕軍敗了,於你又有什麽好處?”

“慕華,我告訴過你,我出生在北周。我的父親是北周的皇子,我的母親是大寧人。在我六歲那年,燕借道周伐大寧。我的母親和我陷入亂軍中,那一晚我被綁在樹上,看著她為那些畜生...我在她屍體前發過誓,窮我此生,不再讓北周為人欺負。我八歲那年,周主選了一批孩童以行商為名送往大寧,我自請也去。”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麽認識的麽,那日我被一條大黑狗追了半條街,剛好被你的車子撞傷。世間哪有那麽巧的事?我已經在那條街上等了你三日,瞧準了你每日會在那個時辰經過。那只大黑狗也是我特意買了來,餓了幾日,正是兇猛的時候,我把小半片肉藏在衣袋裏。”

葉溫言說著看了看蘇慕華。

蘇慕華臉上神情淡然,但目中的戒備已隱隱有些松動。

葉溫言一笑,“慕華啊,我在賭你是否還會為我心軟。”

蘇慕華解下甲衣放在架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笑了,“葉溫言,你不妨直言,我蘇慕華還有什麽你看得上,還未到手的。”

葉溫言大笑,平日溫和秀美的容顏,看上去有幾分危險。

“一個武林幫派的少主,一個將軍的女兒,我也不怕直說,從一開始我結識你和令孤虹就是有目的。可如今周以商立國,行商遍布天下。錢可通權,錢可買命。這一股地下勢力籌謀已近二十年,如今盡數掌握在我手中。葉孤虹是心甘情願,而你...命在旦夕,我其實已經不必再算計你了。”

葉溫言俯身過去,“若說如今你還有什麽我看得上的,自然是你的身...手。”

男子的氣息近在咫尺,蘇慕華握了握掌,強忍住出手的沖動。

“我來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同去軍中?你雖與慕容將離交過手,但當時你蒙了面,他未必能認得你的面貌。”

蘇慕華霍然拔刀,白色的月光披散於刀鋒,頗為賞心悅目。葉溫言退後一步,露出無害的笑容。

蘇慕華,“我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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