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得失一局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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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誰?”

“不告訴你...除非你也用個秘密來換...”蘇慕華略垂了眉眼,抓著陸酒冷的衣袖。

“我的秘密?”

“比如...你是什麽人?”

“我當然不是宋昊。”

朝堂之上太子和燕王兩黨為了個邊遠不毛之地的七品芝麻官撕破了臉,成帝不勝其煩,從舊紙堆裏撈出了一個哪都不沾的宋昊,一頂烏紗隨手給了下去。

宋昊苦熬數年方得外放,去的卻是遙遠的邊關。宋昊一介文人想著山遙水遠,一路難得太平。剛好鏢行要壓貨物北行,便出錢把自己當貨物一般,順路捎去邊關。結果遇上了山匪,一命嗚呼。陸酒冷半路撿了個官印來。

許是夜風太涼,許是氣氛太好,這個夜晚人很難守得住秘密。

陸酒冷道,“我是個殺手,小蘇你說江湖人你都知道。那你可曾聽說過,談笑紅塵淥酒冷,肯拋千金易一命,我就是千金易命。”

“嗯...”蘇慕華輕輕應了一聲,枕在他肩頭鼻息沈沈。長發為風吹亂,遮了大半俊美的容顏,發下露出一點尖巧的下巴,黑白分明得驚心動魄。

陸酒冷摸了摸鼻子,有點想揍他一頓。他伸手穿過蘇慕華的膝彎,將他抱回房,脫了他的外袍,塞進被子裏。

陸酒冷合上門,站在走廊上,見夜晚風起,漫天星辰都像小蘇清亮的眼眸。

他仰了一口酒,心頭幾許溫柔。

尖風薄雪,提劍縱馬,半生醉意風流。

小蘇...小蘇...

昨夜星光如洗,半夜起了風,今日日頭為雲霧所障,天色微蒙。

蘇慕華在吃著早點。

老牛鋪子在城西頭,正對著城外的土丘,起風的時候,塵土撲面。

細長的面條碼在碗中,微紅的湯裏撒了蔥花和牛肉。蘇樓主吃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伸手把整個大海碗端到面前。然後把桌上一盤油炸的糍果往對面陸酒冷面前一推。糍果炸得金黃,火候過了,略老。陸酒冷也不在意,用筷子夾了個糍果啃,果然硬。

陸酒冷邊吃邊說,“舒小雲已經不在醉夢酒坊,說是為孫晟接了去。”

蘇慕華微微一笑,“舒青袖深夜白衣負劍,說來到底意難平。他對孫晟…只怕心中有怨。”

陸酒冷道,“若兇手是舒小雲,竹下的腳印,沾染到的珍珠粉,舒青袖為何會突然認罪...就都能說得通了。而且舒小雲一向護著舒青袖,也許他見過舒青袖為柳寄生傷心,起了殺心,連殺人的動機都具備。只是舒青袖搶先一步將人接走,若有什麽證據只怕也消弭無形了。”

蘇慕華放下筷子,手中轉著一管竹笛。陸酒冷見他那竹笛還帶著青翠,磨口處也不甚平整,似草草而就。

蘇慕華道,“昨夜我睡得早,睡到半夜時分就醒了。乘能看得見,去了趟柳寄生的竹林。給竹林澆了水,順手做了這支竹笛,又在地上踩了幾腳。竹林的土吸飽了水,粘在靴子上,你看是否今日還在。”

陸酒冷見他靴子邊沿果然沾了褐色的泥,那泥帶了黏性,不容易掉。“這便是了,想來舒青袖也是那日見舒小雲腳下黏了泥,明白了是舒小雲殺了人,才突然願意認罪。”

蘇慕華道,“世上只怕也只有一個舒小雲,能讓舒青袖甘心以身代之。”

陸酒冷接道,“只是不知孫晟知不知舒小雲是真兇。”

蘇慕華淡淡一笑道,“知道又如何,他既然護了一個舒青袖,便不怕多護一個舒小雲。”

陸酒冷道,“燕王對雁北勢在必得,孫晟所負責任重大。為了舒青袖能闖公堂,相護之情倒是不薄。”

蘇慕華微微仰了首,“以財帛權勢迫人相從,豪奪於前,縱然後來有心,也不過是一個欲字。舒青袖大好男兒受人如此羞辱,何謂不薄?”

他目光薄涼,話鋒如藏了一把刀。

陸酒冷微微一嘆,“依小蘇所見,何者方稱得上一個情字?”

“男兒磊落,情之一字如暖陽在心,清風滿袖,但求無怨無悔罷了。”

“好一個暖陽在心,清風滿袖,二位可逍遙得很,既然還有時間談情。”

男子的聲音突兀地自門外傳入,龍濤拍著掌,大笑著踏進門來。

陸酒冷沈聲道,“龍盟主,許久不見了。”

龍濤踱到二人對面坐下,“哦,你們知道我會來?”

蘇慕華覺得這人拍掌的姿勢略有些討厭,冷笑道,“錦衣夜行,龍盟主又怎麽甘願不來?”他緩緩道下去,“那日聽聞龍盟主也怕舒青袖,我便留上心了。龍盟主近日在暗處看了一場好戲,想必愉快得很。”

龍濤嘿嘿兩聲,“我怕他?我那不過是...”

蘇慕華截斷他,“不過是...因為你知道他的靠山是孫晟,你又偏偏惹不起他。龍濤,想來你早已有除舒青袖之心,只是礙於孫晟。我猜猜...你平日沒少派人盯著舒青袖的醉夢酒坊,所以那日柳寄生一死,你就得到了消息。擊鼓鳴冤,學子上書這些名堂,不用想自然都是你搞出來的。其實你的人一早看到了是舒小雲殺的柳寄生?”

龍濤很緩慢地擊掌,很得意地,慢悠悠地道,“聰明,不過...我本來就無心瞞你們,能讓你們看穿也都是老子放了水。老子...就是要讓你們知道,到底是喝了誰的洗腳水!”

陸酒冷帶著寒意地挑了挑眉,蘇慕華危險地瞇了瞇眼。

龍濤接過小弟捧過來的茶,逗弄著小弟擱到桌上的籠中的畫眉鳥。笑得如彌陀佛一般,“宋大人,若你要抓舒小雲,舒青袖是死也不肯的,而舒青袖又是孫晟的心頭肉。這麽一來,宋大人若要抓人,必然得罪了燕王那邊。可是若不抓人,明日葉溫言一到,大人要如何交代?豈不是要為葉大人參個不作為,這可就得罪了太子一脈。宋大人啊宋大人,我都為你犯愁啊,你有幾個腦袋夠兩邊砍的?我看你還是學前面那位掛冠而去,也許還能保住條性命。”

龍濤說完,還意猶未盡地搖頭道,“可憐啊,可憐,十載寒窗,就落個棄官而逃的下場,真是羞殺讀書人。”

陸酒冷如看著個怪物般看他,“龍盟主,你見過我二人的身手,莫非還真以為我們很在乎什麽官位?”

“當然不會,不過你二人既然隱名埋姓,想來也是在外面遇到了仇家,或者對雁北別有所圖。而我龍濤逼走了你們,便是壞了你們的事,大事。二位可千萬別怪我啊,是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在先。而我龍濤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凡是不給我面子的,都別想在雁北待下去...”

他極有氣勢的一番話音未落,一道嫣紅而驚艷的刀光已經兜頭劈落。

龍濤退,急退。

他沈腰,退步。兩腿一踏,踩透腳下青磚,在地上留下既長且深的兩道痕跡。

不過彈指之間,他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已為人一刀劈成了兩半,半片椅子在地上滴溜溜轉得像個陀螺。

“龍盟主,借刀殺人,逼人絕路,我十八歲的時候就知道這麽玩了。”

蘇慕華袍袖揚起,骨節分明的掌間轉著一柄刀,鳳眼帶著冷意斜乜著他,“龍濤,我再告訴你一個道理。江湖中的事可以行詭道,但歸根結底,還得手底下見真章。”

天色已暗淡,入眼黃沙綿延。陸酒冷將兩匹馬系於胡楊樹下,生了堆火,烤了一塊饃,分了一半遞與蘇慕華。

蘇慕華接過,撕了塊送入口中,“說來,龍濤的武功也算不錯,正宗少林外家功夫。就是為人實在討人厭了一點,遇到強手,就像只老鼠只敢躲在暗處陰人。遇到比他弱的,又露出老虎的爪子。”

陸酒冷背靠著胡楊樹,看著他笑道,“既然討厭他,為什麽不幹脆讓我殺了他?”

蘇慕華拍拍手抖落手中餅屑,道,“算了,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的殺手,也不能這麽不挑...見個人都殺,殺這麽一個人臟手。而且龍濤一死,雁北城又是一場大亂。你斷他一手,給他個教訓就好了。”

陸酒冷微微一楞,“原來那晚你聽到了。”

蘇慕華輕輕一笑,幾許暖意,“陸公子醉中肺腑,蘇某不敢不聽。”

陸酒冷突然攬了他靠在樹上,低語道,“那麽,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你是什麽人?”

蘇慕華伸手隔開他的胸膛,“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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