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時段籌還笑著同他們揮手再見，說著回來一起喝酒，歸來就許廉一個人。

艙門打開，包括之前很少見面的兩位指揮官也在，他們並排站立，看到許廉時微微一楞。

邊防線的規矩，將領犧牲若無屍身，帶他靈魂回來的人會手捧遺像，在臂彎上戴一朵白花，但許廉兩手空空，一身軍裝挺括筆直，他臉上沒什麽神情，只是眼眸深處的絕望看得人揪心，沒人能理解許廉此刻的心情。

“蘭達中將。”許廉上前敬禮，“我回來了。”

蘭達嘴唇翕動，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還不到傷心的時候，異種大軍正不斷沖擊防禦屏障，在這裏都能聽到震耳的“轟轟”聲，可以想象數量之龐大。

長達四十多年的對抗終於到了不得不分出勝負的時候，任何一方都不能退讓，稍微的膽怯都會帶來滅種的危險。

許廉腳沾地不過十分鐘，又重新進入飛行器，飛往戰鬥區域。

布迪小心翼翼打量著許廉的臉色，想說什麽又不敢。

還是許廉先開口了：“段澤知道嗎？”

“消息鋪天蓋地，我們來不及阻止。”布迪語露愧疚，“但段澤很堅強，他畢竟是上將的親弟弟，你不用太擔心。”

“嗯。”許廉輕輕應道。

這個人明明就在身邊，布迪心想，為何他卻有種再也抓不住的錯覺？

不僅柏斯，連布迪等人都覺得許廉會跟著上將去，但他硬是挺了過來，不，或許不是，許廉將自己的全部都埋在了米勒星外的深淵，他現在屹立不倒，一半原因是異種不滅，死不瞑目，一半原因是代替段籌鎮守邊防線。

戰鬥區域已經打得炮火連天，極致的白光時不時縈繞眼眶，病毒異種早就不構成威脅，但異種群本身的數量大到駭人，區區三十多萬的邊防軍總有打完的時候，許廉擡頭，看見了幾欲遮蔽星空的黑色羽翼，它們邁不過這條線，除非他死。

蘭達被任命為戰鬥總指揮，段籌曾經私底下給過許廉最高控制權的密碼，他上陣沒人不服，許廉駕駛著飛行器，在異種群中穿梭，所到之處熱彈追著機身的尾巴，炸的異種簌簌跌落，這是一場或許看不到明天的死戰，但邊防軍步步緊逼，沒有一個人後退。

“坐標396.45，檢測到異種王的身影。”蘭達沈聲。

許廉離得較遠，耳麥中響起於逞的聲音：“我去。”

“小心點兒，你可別出事。”趙楠幽幽說道：“不然某位小少爺能把我們邊防大樓哭倒。”

“閉嘴！”於逞咬牙切齒。

……

側翻、鎖定、旋轉，射擊，這樣的動作許廉不知道重覆了多少次，也不知道究竟戰鬥了多久，中途蘭達數次想將他召喚，但許廉都拒絕了，他的身體甚至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明明指尖無比麻木，但只要看到異種，這一套動作就行雲流水。

“許廉，回來。”蘭達嗓音低沈，隱含怒意：“再這樣下去一旦失誤，你會被異種撕咬成碎片。”

“我休息不了指揮官。”許廉啞聲。

段籌從眼前消失的那一刻起，許廉就沒合過眼，那些屬於人類的潛在能力似乎被剝奪，在聽到柏斯的審判結果——死刑，三日後在薔薇廣場當眾槍決後，他整個人都輕了起來，許廉想著倘若最後的結局是融於這片星空，那也很不錯。

有這麽一種說法，宇宙相連，迷失的靈魂終將相遇。

上將一定在等他。

“許廉！”蘭達忽然怒喝。

但來不及了，許廉的飛行器簡直媲美光速，撞開異種堅實的羽翼，擦出一連串的火花，他在空中一個翻滾，甩開迎面襲來跟緊追不舍的異種，這兩只在高速下狠狠相撞，頓時撞成一攤爛肉，哪怕生物鱗片完好都沒了生機，它們跌落的瞬間，許廉鎖定了異種王，他的各項感官增幅達到最大，有那麽幾個瞬間，眼球中蔓延開黑色的裂紋，這一戰打了足足七天，許廉已經成了戰場上的絕對戰力，異種基因帶來的優勢成為了他的羽翼，但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負擔。

異種王根本沒發現許廉的動作，這人太快了，它正好張開生物鱗片“哢噠噠”發出聲波信號，就被許廉從側面轟了個對穿，飛行異種立刻圍到它身邊，但是太遲了，異種王狂噴鮮血，最後哀嚎一聲跌落深淵。

宇宙寬容，它接納一切隕落的生命。

異種王的守護者們被徹底激怒，它們揮動翅膀時的震顫竟然逐漸變得浩大而統一，像是一只無比龐大的異種在朝許廉吞噬而來，星空顯露一角，稀薄的光透出一縷落在許廉的飛行器上，他的面前是數以萬計的異種，遠遠看去，像是一粒塵埃在對抗猛獸，恢弘而絕望。

可就是這粒塵埃，沐浴著這裏唯一的光。

許廉稍微低下頭，露出鋒芒銳利的一雙眼，他會打爛每一只撲上來的異種，讓它們滾出十二星系。

“許廉！！！”耳麥中響起間或不一的嘶吼，布迪或者蘭達？甚至更多？許廉分不清了，他體內的異種基因瘋狂燃燒，常育之前說已經尋覓不到，實則就埋在骨血中，它們似活了一般，此刻為許廉而戰。

然後這一粒塵埃熊熊燃燒，並且越來越大。

異種受到體型限制，群飛時一只跟一只間都存在空隙，這給了許廉絕對的發揮空間，眼前的一切逐漸變成了慢動作，他一下都沒有撞上，瞅準時機扔下熱彈，帶著山呼海嘯般的滔天烈焰！

許廉的飛行器傷痕累累，從異種群的另一端倏然沖出！

“操！！！”蘭達眼底有什麽情緒噴湧而出，他激動地一拍操控盤，喊道：“算你他媽的牛逼！”

耳麥中一陣雜亂，然後是許廉幹啞的聲音，罕見的帶點兒笑意：“看到了？”

人類無所不能。

數不盡的飛行器跟戰鬥機在許廉身邊擦過，前路明亮，哪怕最後的結局是隕落星海。

“執行C計劃。”蘭達一字一句：“殺光它們！”

許廉喘著氣靠著椅背，他的手指從操控盤上跌落，砸在器械上發出“砰”的聲響，密集的爆炸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許廉稍微蹙眉，想動一動，但緊跟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倏然攥緊，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都白了一瞬，許廉從嗓子眼發出一道短促的悶哼，然後再沒了動靜。

青年骨節蒼白枯瘦，他緩慢擡起，然後狠狠抓住胸前的衣服，肺泡裏的空氣都被擠幹凈了，不是任何排斥反應，而是身體到了極限的寸寸奔潰，許廉在這一刻被死神親吻了臉頰，可他強撐著擡起另一只手，去夠操控盤上的求助信號。

還是那句話，不是時候。

不等他觸碰到按鈕，機身被鋼爪抓住，於逞在很遠的地方就發現了許廉的飛行器一動不動，趕緊沖了過來。

常育從於逞肩上接過許廉，看著他青白的面容，第一時間連接上吸氧裝置，監控儀器發出頻繁的“滴滴”聲，許廉的意識陷入混亂，他忽然抓住了於逞的手腕，掙紮著啞聲道：“哥……”

於逞眼底閃過動容，心想段籌你當真舍得嗎？將這個人獨自留在世上。

直到現在，他們幾位指揮官都不相信段籌就這麽死了。

許廉躺在營養艙中很不安穩，他額上全是冷汗，異種基因的修覆性都顯得勉強，但好在送來及時，身體機能正在恢覆，常育覺得許廉真的是胡鬧！哪怕改造過的身體超出常人，那也是人而不是神，哪兒能經得住這麽折騰？！

常育正要加大藥量，門被推開，衛兵著急道：“教授，蘭達指揮官下達命令，讓您先帶許廉上校回去，異種全數進攻，防禦屏障上的缺口越來越大！”

話音剛落，營養艙的艙門被一把掀開，許廉按住扶手緩慢坐起來，他的臉色較之剛才好看了些，但仍舊死氣不散，許廉問：“全數進攻？具體坐標呢？”

常育跟衛兵同款神情，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許廉不是昏迷著嗎？他聽到了？

這是何等逆天的精神力？！

“回答我！”許廉厲聲。

衛兵一個激靈，脫口而出：“西南方396.52！”

許廉聞言就強撐著從營養艙出來。

“上校！您的身體再強撐下去一定會出事！”

許廉淡淡：“那我也該死在戰場上。”

他現在惜命的很，否則也不會剛剛嘗試著去發求助信號，但外面打成那樣，他沒道理退居安全地區，哪怕邊防軍要撤退，也得是他親自看著，實在沒辦法才能撤退。

許廉開始扶著墻壁，然後越走越穩，他留給常育一個過分削瘦又無堅不摧的背影。

常育莫名眼眶發酸，許廉永遠是許廉，他若不死，也許會是第二個段籌。

“於逞！於逞在嗎？！”蘭達在麥中瘋狂催促：“剛剛埋伏熱彈的第一個點往後3.2公裏！掩護部隊已經趕到，需要打亂它們的進攻節奏。”

於逞過了幾秒才接道：“被纏上了，我在盡力往那邊趕！”

“不必了。”熟悉的嗓音，讓所有人頭皮一麻，許廉沈聲：“我正在趕往該坐標，一定完成任務。”

別說其他人，於逞都忙裏抽閑吸了口氧，上將會在夢裏殺了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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