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群算是邊防線的一大奇觀，寒流撤去，溫度開始回暖。

的確不冷了，許廉被段籌用披風裹住抱出大樓，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甘冽味道，糅雜著淡淡的水汽，他離開整整半年之久。

許廉眼睛看不見，但是能通過一些動靜判斷他們所處的位置，上了飛行器，段籌俯身給許廉扣好安全帶，沈聲說：“十五分鐘就能到。”

許廉“嗯”了一聲，惡向膽邊生，笑著說了句：“哥，我想抽根煙。”

段籌楞了幾秒鐘，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拿了一根遞到許廉唇邊，許廉順勢咬住，含糊說：“就這麽抽？”

黑暗中，許廉聽到了打火機的響動，但不是自己這根，緊跟著有壓迫感逼近，然後是煙味，段籌稍微低頭，自己燃著的這根就碰到了許廉的煙，他低聲：“試試這種好抽不？”

他說話也含糊，許廉瞬間頓悟，深深吸了一下，像是通過一根煙，將段籌心中的某些情緒一並吸入，辣得心肺微疼。

煙草很容易麻痹人的神經，尤其當這個人高度緊繃的時候，許廉往後一靠，視線渙散：“哥，你帶我去我也看不見。”

段籌淡淡：“連黑暗都不害怕的人，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坐穩。”

許廉笑了。

許廉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段籌的，他們是愛人，也是並肩作戰的戰友，許廉是唯一一個值得段籌將整個後背交付出去的人。

段籌不要那麽小心翼翼，許廉才能自在一些。

觀看點建立了哨塔，艙門剛一打開，許廉就聽到了布迪的聲音：“來了？”

“嗯。”段籌停好飛行器，解開設備將許廉抱起，出來時許廉又聽到了一道略感意外的聲音：“上校還好嗎？”

是林休。

腳步聲緩慢，布迪小聲說了句：“當心點兒。”

許廉稍微偏頭：“林先生？”

“我在。”林休回答，根據他出聲的位置，人應該是站著的，看來布迪指揮官實在上心，將人照顧得非常好，今天還玩了波浪漫，帶人來看流星群。

“騰個位置。”段籌開口。

布迪指了指剛搭好的帳篷：“你隨便挑。”

林休望著許廉一臉擔憂，正欲開口就見段籌微微搖頭。

許廉對林休來說不止救命恩人那麽簡單，從某種程度來說，許廉的沈默跟包容讓林休在賈艾斯長久的逼迫中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輕松，雖然他們從未交心深談，但許廉身在苦難，所以對同樣在苦難中的人格外理解，包括後來布迪對待林休的方式，有幾分都是跟許廉學的。

“帳篷是透明的嗎？”許廉摸到了拉鏈邊緣。

段籌將抱枕墊上，扶著許廉坐好：“嗯，就是觀測用的，你見過，裏面恒溫也不影響視野。”

許廉腦海中有了畫面感，點點頭。

流星群已經有了征兆，偶爾十幾枚星子快速滑過，許廉聽到了林休小小的驚嘆聲，他偏頭：“開始了嗎？”

“快了。”段籌接道：“現在的天幕是深藍色，咱們頭頂偏黑，東西方向的文綺星正在閃爍。”

許廉能想象，說來可笑，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但在段籌的描述中，他好像真的看到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風聲倏然一緊，許廉下意識擡頭，漫天星辰拖著璀璨的尾巴跟遷徙似的“嗖嗖”滑過，許廉喃喃：“來了。”

“嗯。”段籌從後面將人抱住：“規模比去年還要大，拖出的線條緊密有序，沒有特別大的……哎？剛說完就來了一枚，像是流星頭子，號令著千軍萬馬，這四周都亮了好幾個度，快快快，許願，許三個！”

“一個就好了。”許廉低聲。

段籌看著星群引來的白晝落在許廉眼中，凝成泛著銀光的粼粼湖泊，這雙眼一如既往的好看，不管能不能看見。

“哥。”

“嗯？”

許廉輕聲：“我希望你永遠快樂。”

“不管發生什麽，我希望你永遠快樂。”

許是光線原因，段籌的眼眶紅了一瞬，他嗓音有些啞，摸了摸許廉的發，沒有說話。

許廉卻搗了搗段籌的肩膀：“你聽到了的。”

“小廉……”段籌上前，氣息侵上許廉的脖頸，帶著讓人發癢的顫栗，他收緊臂膀，語氣格外堅定：“嗯，我會永遠快樂。”

流星群短短三分鐘就沒了，等最後一枚星子拖著尾巴消失，許廉靠在段籌肩上，輕輕闔上眼睛，他的手腕一直被段籌攥住，期間的跳動虛弱卻存在，這是段籌能維持理智的唯一慰藉。

段籌心裏清楚，許廉情況很不好，之前的排斥反應本就讓他面臨著各類危機，然後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之際得出的解毒血清更是掏空了許廉，但段籌一只手死死拽住許廉的生機，他跟青年腳下的深淵進行無聲的拉鋸，段籌想好了，要麽拽著許廉上來，從此往後將他保護的好好的，要麽跟他一起跳下去。

“睡著了？”林休上前。

段籌對林休感覺不錯，這是個非常懂分寸的人，聰明卻不心機。

“常育教授能想到辦法嗎？”林休坐在一旁小聲詢問。

段籌先是搖了搖頭，然後低聲說：“但是常育在努力。”

心神忽然被某根線牽引住，段籌正在想這種莫名其妙的亢奮來源何處，他就接到了常育的信息，看到發信人的那一刻，段籌吸了口氣。

【上將！！！塞克留下的水藍色液體能刺激異種細胞再生！並且我發現它能融合上校血液中的排斥反應，進而跟人類基因達到一種再也無法破壞的穩定平衡！不幸的是剩下的量不足以治愈上校，並且我發現此物必須存在於人類組織中，非常神奇！這是凝結後的晶狀體，上將，上校真的非常需要！】

後面贅著一張放大版的圖，水藍色凝結後顏色更深。

段籌心跳如鼓，耳鳴長達好幾分鐘，他每個字都看懂了，又不斷地拆開解讀，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兒重要信息。

好，塞克留下的東西能夠給許廉治病，需要人類組織的保護才能加以保存，那麽現在只剩一個問題，這是什麽東西？從哪裏來？

段籌擦了擦智腦屏上滴落上去的汗，他跟許廉緊貼著，心跳聲幾乎要融為一體，段籌指尖沈穩，但一個字打錯了三遍，他暗自咒罵一聲，正要重新輸入就看到常育發來第二條信息：【上將，我不確定這個東西的具體成分，十有八九跟異種有關，但在實驗基地送來的成年異種身上，我從未發現過這東西。】

段籌一口氣沈到谷底，半晌回不上來，他甚至開始仔細回憶曾經跟塞克的對話，會不會漏掉什麽關鍵信息。

“科萊洇石。”林休忽然開口。

段籌這口氣倏然沖上頭頂！

說真的，任誰如此大起大落都會血壓飆升，腦袋嗡嗡的。

段籌不僅腦袋嗡嗡，他眼前都白了好幾秒，不過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段上將，段籌這口要命的氣到底被他咽回心口，他緊盯著林休，目光攝人，一字一句：“你知道？”

“這個顏色的晶石不少，但細看由菱形細小碎片組成，光照中菱形消失不見。”林休說著，修長的手指在某處一點，繼續說：“最邊緣呈現淡粉色，這都是科萊洇石獨有的標志，我父親生前是個富商，極喜歡一些珍奇異寶跟罕見的東西，家中藏書很多，一些甚至是禁書，我兒時體弱多病，沒事幹就翻著看，對了。”林休給了最後一劑強心針：“科萊洇石可以液化。”

是它了，段籌一口濁氣從看到許廉倒下憋至今天，差點兒將他的五臟六腑都腐蝕爛了，現在聽林休這麽說，不誇張，段籌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宛如新生”。

“你說的這個科萊洇石……”段籌嗓音極啞，他輕咳一聲，“到底是什麽？”

“上將沒見過？”林休有點兒驚訝：“其實就是破卵而出的飛行異種留下的蛋白組織，但基本它們離開幾分鐘後就會爛掉，成型的條件十分苛刻，極少有自然凝聚而成的科萊洇石。”

段籌的確沒見過，一般看到卵穴直接掃射幹凈，邊防軍已經養成了“遇見就殺無赦”的習慣，誰會去看裏面什麽東西？或許主星研究有所發現跟保存，但於他們而言科研價值有限，決計不會把這個跟初代聯系在一起。

“哥？”許廉忽然驚醒，夢中覺得後心位置有什麽東西狂跳如雷，攪得他不得安寧。

自然，某上將心裏正敲鑼打鼓。

“林先生，暫避一下。”段籌沈聲。

林休頷首，起身離開。

“嗯？”許廉都沒跟林休說上一句話。

“上校。”段籌用鼻尖蹭蹭許廉的眉眼，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還生氣嗎？”

“嗯？”許廉不明所以。

段籌：“我想吻你，就現在！”

許廉：“？”

他總有些跟不上上將的節奏。

段籌通常說這種話就是給個通知，他霸道慣了，更別說現在心神振奮，他輕輕捏住許廉的下巴，低頭吻上。

許廉對他到底不忍，牙關一被輕掃就松開。

“唔……”許廉下意識抓緊段籌的手臂。

嗖——

好運氣，竟然迎來了第二輪流星群。

邊防線傳說：如果能遇到兩輪流星群，將會迎來絕佳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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