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廉到底沒抗住誘惑，但好在段籌這晚做人了，他只是抱著許廉，兩人裹上毛毯，前半夜說一些過往瑣事，後半夜迷迷糊糊依偎著睡覺。

段籌朦朧中想起接到父親死訊的那日，整個段家被親衛軍包圍，他的弟弟尚且年幼，在哭嚎尖叫中被迫跟他分開，段籌被送上了軍.事法庭，他看著那些平日裏衣冠楚楚的議員一樣樣下達對他父親的指控，很多都是無稽之談，說的最多的就是“違背命令”，可守邊防線哪兒那麽容易？戰略計劃經常被異種打斷，沒辦法只能另謀出路，誰知這也成了潑上來的臟水。

段籌的世界自此動蕩不安，正如卡莫白所說，他在完成一次次的蛻變，雖然他的名聲開始逐漸響徹十二星系，成為星網上人人追捧尊敬的對象，可只有段籌自己清楚，他的靈魂還在飄蕩，直到許廉出現。

哪怕此刻兩人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這種姿勢很不舒服，但段籌的心是安穩的，如同在風雪漫天中跋涉很久，他終於找到了一座可以棲身的小屋，壁爐內的火焰在安靜燃燒，段籌靠在柔軟的沙發上，陷入了一場再也不想醒來的綺麗夢境。

……

啟星的暴亂得以平息，卡丹拉家族一堆把柄在段籌手中，柏斯除了誇讚根本不敢多指摘一個字，誠然這次滿地地雷，段籌都成功躲過，完成得實在漂亮。

寒流天氣不影響異種的活躍度，這種生物對溫度有著難以想象的適應性，它們身上的鱗片抵禦多數風暴，往年一旦寒流季，異種集體就跟過年似的，隔三岔五騷擾一下邊防線。

物資不夠，彈藥緊缺，哪怕是蘭達親自上陣，也打得夠嗆。

但今年不同了。

蘭達一沒事就往改裝間沖，他也給自己弄了一架非常順手的飛行器，彈藥全部換成追蹤型熱彈，許廉偶爾也會來，一旦周茗晴出現，蘭達不管室內多少度，總要脫得只剩下一件工字背心，然後秀他健碩的肌肉。

“我烤了點心，給你們拿來。”周茗晴如今越發的英姿颯爽，之前的短發又長長了一些，在後面紮了個馬尾，醫療兵裏面也有女人，都是四周星球中征集來的，周茗晴很快就成了其中的“一枝花”。

此時室內溫度才區區四度，看蘭達脫掉外套，周茗晴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指揮官，您不冷嗎？”

蘭達呼出一口白氣，鼻頭發紅，但底氣十足：“不冷！我一年四季都血熱！”

周茗晴一臉羨慕：“真好。”

蘭達開始目光呆滯，她說真好，她在誇我……

許廉則看著蘭達背心上透出的分明又堅硬的肌肉線條，抖了抖胳膊，他也羨慕。

羨慕的許廉給段籌發信息：上將，你說我吃點兒蛋白粉，勤加鍛煉，能有蘭達指揮官這副身板嗎？

好比將一朵嬌花嫁接到了魁梧的仙人球上。

正在雕琢極光石的段籌看到這條信息差點兒一錘子敲在自己手指上。

段籌：寶貝，你在講什麽鬼故事？

許廉癟癟嘴，覺得上將不懂。

段籌允許許廉一周出去巡邏三回，在邊防線最外圍，蘭達的“老家”，這裏很長一條通道連極光都照不進來，黑黢黢的很容易遭到異種攻擊，但他們有熱感應器，足夠的彈藥，飛行器跟戰鬥機上能源充沛，從前大家凍得瑟瑟發抖，有些士兵死於手指僵硬，根本反應不過來，但如今大家恨不能來包瓜子，談笑間一炮轟飛異種。

怎一個痛快了得？

今天輪到許廉出勤，跟他一起的還有文森特跟蘭達。

文森特在許廉剛來時一萬個見不上，覺得是“關系戶”，然後被一頓拳頭打服了，如今也算許廉的半個小迷弟。

飛行器進入既定軌道，許廉掃了眼熱感應器，一切正常，文森特在耳麥裏嘰嘰喳喳：“中校，我聽一個兄弟說這次啟星鎮壓叛亂，最後關頭你一個利落地翻身沖進基地，然後一腳踩碎中央引擎，全程不超過三秒鐘！”

許廉：“……”以訛傳訛。

“三秒鐘都不夠我從飛艦到大門的距離。”許廉嘆了口氣，“一號區安全。”

“中校，今天執勤完也就淩晨五點哎。”文森特嗓音鬼裏鬼氣，“我帶你去玩啊！”

“不去。”許廉想都不想就拒絕，他沒有在外混的習慣。

“去唄。”文森特慫恿：“正好我想去燙發。”

許廉一楞，燙發？

這時蘭達接了一句：“去哪兒燙？”

“多蒙星有一家新開的理發店，聽人說那店主的手藝絕了，我想搞個帥氣點兒的。”

蘭達沒說話，他想起白日見到周茗晴，女人輕輕指了下他的頭發，憋著笑說：“蘭達指揮官越來越狂野了。”是該理一個了，平時都是擋眼睛了自己拿著剪刀隨便來兩下，時間久了確實挺亂。

“行，帶我一個。”蘭達回覆。

“我的天哪！”文森特發出搞怪的聲音，震驚而揶揄：“蘭達指揮官，一個除了吃飯睡覺，多幹點兒別的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恨不能時時刻刻跟異種作戰的鐵人，竟然要跟我去多蒙星理發？！您再說一遍，我錄個音，好確定我沒有產生幻覺。”

蘭達笑罵：“滾蛋！”

許廉不自覺跟著笑，然後眼角餘光瞥見熱感應器上一個紅點亮了一瞬，他當即調轉戰鬥機，對身後的兩隊人說：“十點鐘方向，讓開。”

通道敞開的那一瞬，許廉根據判斷發射導彈，細微的白光在空中拉出一條長線，又在即將沒入黑暗時轟然點亮，“砰”的巨響，伴隨著一道哀鳴，一只大型異種被許廉打中了羽翼，振翅翻滾。

“接客。”蘭達冷聲。

一時間異種所在的區域被彈藥炸成白晝，這只龐然大物無所遁形，許廉瞅準時機，一擊穿透了它的生物鱗片，看著這玩意跌入宇宙深淵。

“異種通常不會單獨行動，尤其是這類體型巨大的。”許廉分析道：“探測四周漂浮的隕石跟廢棄小行星。”

很快，眾人在一個拱形隕石的下方，找到了密密麻麻三十多個白卵，如同蠶蛹一般，每個都有成年人那麽高。

蘭達毫不猶豫，一炮轟炸幹凈。

等他們撤離，淩晨六點不到，極光穿透星雲，微微落在戰鬥機上。

許廉覺得眼睛稍有酸澀，揉了揉，等回去上將差不多剛剛起來，還能要到一個早安吻。

然而他沒要成。

蘭達跟文森特一左一右將他夾在其中，裹脅著帶去了多蒙星。

許廉自然可以掙脫開，但他還是順從了，就挺喜歡這種氛圍的。

再者他的日子一直循規蹈矩，沒說跟整日跟上將待在一起不好，那樣很好，但這種新鮮感也不差。

一個小時後，許廉坐在正中間，左邊蘭達右邊文森特，不知為何，他看著那個黑皮褲搭配紅西裝，戴著墨鏡還流裏流氣的理發師，覺得很不靠譜。

“可以，你們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批客人。”理發師用梳子將他們挨個指了一遍，頗有力挽狂瀾之感，“我給你們打五折！”

“等等……”許廉一驚，什麽叫做“這段時間以來？”

“現在是我的領域。”理發師將許廉的椅子往一個房間猛力一推，嗓音高亢：“麗麗，啟動我昨天剛研究的C方案！”

“看看，專業！”文森特給蘭達比劃：“這就是專業，都誇這店主的手藝絕了，別慌。”

傻孩子不知道有種東西叫做反諷。

蘭達還笑著點點頭：“就是就是。”

許廉死活沒讓燙，就染了一下，段籌睡覺經常手墊在他腦後，喜歡輕輕搓撚他的頭發，再者許廉自己也習慣了。

許廉原本的發色是栗子色偏黑，他第一次看到上的是深紫色，擰眉擰得很深，但名叫“麗麗”的小姑娘跟他一個勁兒保證沒問題，一定是驚喜！

四十分鐘後……

許廉看著鏡子，瞠目結舌，等找回語言能力就結結巴巴跟麗麗再三確定，真的是這個顏色嗎？

青草綠，就講究。

許廉是被麗麗推出來的，這姑娘魔性的笑聲還縈繞耳畔：“嘻嘻嘻，這個顏色能讓人眼前一亮！”

許廉很絕望。

但是等看到蘭達跟文森特，他又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挺好的。

文森特酒紅色的卷發是從發根開始燙的，好好一個根正苗紅的小將成了十八線重金屬歌手，蘭達一個爆炸獅子頭，配上那張木然的臉，簡直慘不忍睹。

半分鐘後，店主被蘭達按在桌子上，手臂擰得生疼，含著眼淚承諾覆原。

但這覆原也覆不到哪兒去，文森特跟蘭達已經沒救了，兩人在路上將戰鬥機設置成自動導航，開始交流如何在吃飯跟見人時都自然地戴著帽子。

許廉還好，覆上一層黑，使得發色呈現出一種海藻綠，有點兒深，這讓他的氣息從平靜稍微鋒利起來，特別像月滿時分從海面上浮出的海妖。

剛到邊防大樓許廉就收到段籌的信息，說讓他送個文件去會議室。

平時巡邏遲兩三個小時都很正常，段籌以為許廉被什麽事情耽誤了，沒往心裏去，更不會想著他是去染發。

叩叩叩——

“進來。”段籌沈聲。

許廉推開門，會議室稍微靜了一瞬，段籌察覺到不對勁兒，跟著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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