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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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澤曾經有多討厭許廉,現在就有多依賴,什麽大小事都要跟許廉說,尤其是控訴他哥的。

“嫂子,你都沒幫我攔。”段澤哭哭啼啼。

許廉將沒舍得吃的半只雞腿塞給段澤:“我要是幫了,現在得跟你一起躺這兒。”

“你跟他躺什麽?”段籌如今開門猶如神技,永遠趕巧,永遠聽話只聽一半。

“沒。”許廉起身:“我逗段澤玩呢。”

段籌一來,段澤也不難過哭訴了,端端正正坐好。

“你給我老實點兒。”段籌擡手指了指他,過來拉著許廉就走,“小屁孩賣慘你也信?這麽作我給他屁股開花都算輕的,回去還要收拾,慣的!你也少……”

“砰!”房門被摔上。

段澤:“……”

卡丹拉家族留下的軍事基地像一個四肢攤開的王八。

殼子挺硬。

當然段籌完全可以強攻,但對方一看邊防軍的飛艦過來,就從炮塔中推出了幾十個平民,其中還有三個小孩。

“確定是平民。”趙楠指著最右側的孩子,“他的母親今早哭著跟守衛說孩子丟了,拿出照片讓我們存庫,剛剛士兵來報,說就是那小孩。”

段籌面色森冷,沈聲問:“他們什麽要求?”

“要求我們撤軍,”趙楠頓了頓,“撤離啟星。”

果不其然,段籌一聲冷笑。

這個時候撤軍卡莫白的指控文書能跟雪花一樣砸在段籌頭上,他跟卡丹拉家族狼狽為奸,是柏斯的一條好狗,正聞著味兒打算咬人。

“先按兵不動,把內部人員的大致信息給我。”段籌往上拽了拽手套:“平民是他們最後的籌碼,暫時安全。”

趙楠點頭:“好的上將。”

趙楠收集信息的能力一絕,然後段籌看到報告上呈現的多數都是些亡命之徒,其中不乏卡丹拉家族的心腹,還在趁機攪混水。

四周防禦塔臺比較高,真要動手只能選在夜間,當務之急是保證人質的安全,段籌開始制定夜襲計劃,就在這時塞克求見。

這人一路上待在飛艦中十分安靜,包括段籌去轟炸吞噬的基地,塞克就當成了一場免費的煙花表演,他的存在感低到段籌都要忘記這個人。

“說吧,什麽事。”段籌還是見了,因為塞克是個不怎麽愛廢話的人,除了嘲諷實驗體跟實驗基地的時候。

“那個基地裏面的老大我認識,讓我去見見他。”塞克開口。

段籌臉色徒然一變,他一步步走到塞克跟前,踩住他的影子,將所有的謊言逼至一個角落,嗓音輕慢又危險:“來之前你就說過,你有你的土法子,現在只剩下最後兩個基地了,塞克,你的法子就是那個所謂的老大?”

“哈哈哈哈……”塞克頓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他眼中的薄霧散去,一雙眼睛水洗般的明亮,或者說從段籌認識他到現在,第一次見塞克露出這種神情,鮮活的,興奮的。

“不愧是上將。”塞克點點頭:“是,我認識他,有關啟星的一切都是他告訴我的。”

“這麽機密的事情,他憑什麽告訴你?”段籌逼問。

塞克的神色徒然一定,如同橫切而過的利刃,閃著寒芒,繼而惡狠狠道:“因為他欠了我一條命!”

段籌:“展開說說。”

塞克:“……”

“實驗基地。”塞克壓低嗓音,“如果不是我,現在成為這不人不鬼模樣的就該是他!”

段籌微微挑眉,覺得這實在是個大恩情,沖趙楠招招手:“把人送下去。”

許廉上前:“上將,萬一塞克臨陣倒戈了怎麽辦?”

“那就在夜襲計劃結束後,連同他一並轟上天。”段籌不以為然,塞克身上沒任何可以制衡他的點,在多蒙星尚且有民眾會受他蠱惑,但啟星不同,若是塞克出去這麽會兒功夫就能把那幾十個平民洗腦成自己人,段籌立刻頂著一切風險把塞克弄回來,給他開最高的籌碼,然後送他去主星給卡莫白跟柏斯也洗一洗。

塞克那只殘廢的手藏在衣服中,他瞇著眼睛感受著吹在臉上的風跟沙子,像是一株被掩埋的植物,如今稍微露出一個頭,根卻紮在這片土地上。

是的,塞克是啟星人。

趙楠微微瞪大眼睛,因為他看到十幾個炮口雖然對準了塞克,但黑黢黢的像是熄了火,塞克走過纏滿鋼針的柵欄,走過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質,他的神色素來詭譎,身形一搖一擺像是隨時都能倒下,但這一路他走的十分穩健。

“塞克……”基地的門打開,一個約莫三十歲的男人立在那兒,滿嘴的絡腮胡子,他先是呆呆地看著塞克,眼底的倉惶震驚揮之不去,緊跟著,神色就被拘謹跟慚愧取代。

曾經的他們親如兄弟,兩人掏鳥窩和尿泥,在啟星還未被徹底占據前的寬闊田野上肆意奔跑,就因為都是孤兒,就要像無根浮萍一樣被肆意捕捉,當時一架飛艦落下,從上面下來一群穿著防護服的親衛軍,為首的那人指了指他們。

危險因子在瞬間被點燃,他們瘋了一樣奔跑,一個差點兒被抓到時,是另一個將他推到了路邊的深溝裏,下面正好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有一條不久前為了好玩而挖建的溝壑,從而逃過一命。

趙宏拓很清楚,當時塞克都藏好了,如果不是自己,他根本不用暴露再被抓起來,當時塞克像個家畜一樣被網罩住,沖自己吼著的話都是“跑!”

多年後趙宏拓再跟塞克取得聯系,知道他還活著,欣喜若狂,當即就撥了個視頻通訊過去,過了好久那邊才接起,只一眼,趙宏拓就僵在原地。

視頻中的塞克像一個乖張的、風燭殘年的老頭,他眼底有久別重逢的感慨,卻沒有多少笑意,許廉經歷過那樣的折磨可以脫穎而出,成為初代,但塞克不是許廉,趙宏拓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當年救自己,有沒有對自己心生恨意。

他們就這麽斷斷續續保持聯系,塞克沒跟趙宏拓索要任何東西,慢慢的,一些重要信息趙宏拓就跟兒時分享小秘密似的,全部說給塞克聽。

“多少年啦?”塞克閉上眼睛想了想,“有十二年了吧?”

趙宏拓移開目光,喉嚨發緊:“十二年七個月十九天。”

塞克神色一頓。

“你以為我不記得?”趙宏拓低聲:“我什麽都記得。”

塞克唯一靈活的那只手捏緊又松開,短暫的沈默後,他說道:“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放了那些人質。”

“塞克。”趙宏拓看過來:“我有我的歸宿跟原則,除了這個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

耳麥中響起段籌的聲音:“讓他的基地癱瘓三分鐘。”

塞克覆述:“那就基地癱瘓三分鐘。”

“太久了。”趙宏拓搖搖頭,他已經明白了塞克此行的意圖,“最多癱瘓半分鐘。”趙宏拓說完,指了指一旁的電力控制器。

耳麥“滋滋”一響,是許廉的聲音,“塞克,請你想想辦法。”

憑什麽啊?塞克心想,你我都是實驗體,雖然你幫忙炸毀實驗基地,但所有的實驗都是為了成就初代,都是因為你,我跟你的賬都還沒算呢,可塞克腦海中卻想起有一次段籌驚慌失措地抱著許廉沖進醫務中心,當時他剛被常育抽完血,那個教授他也是煩的不行,參與謀殺的人都該一槍斃了。

許廉不停地流鼻血,他臉色慘白,無論段籌怎麽呼喊都沒有用,塞克看著不可一世的段上將眼眶發紅,不知為何,有種靈魂被重擊的感覺。

你看,初代也不是無所不能,許廉也是實驗的受害者,他怨恨了這麽久,卻跟鬼打墻似的一直待在原地,只有許廉一個人在向前走,明明很多東西不該他來背負。

那一刻塞克的靈魂忽然輕了,他看著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許廉,覺得這人用什麽東西,換走了自己的仇恨。

這輩子,不可能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吧?

塞克一瘸一拐地上前,不等趙宏拓反應過來,那只變形的手猛地打爛了電力控制器的外殼,裏面一團電線,塞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拽了出來,一陣火花閃電,他的手也因此鮮血淋漓,但塞克卻跟找到了什麽前所未有的樂趣似的,哈哈笑出聲。

他的手像是煥然一新,還能用。

“警告!警告!電力輸送故障,將在四十秒後啟動中央自轉控制系統。”

冰冷的電子音,想必段籌他們應該聽見了。

趙宏拓下意識按住腰間的槍,卻聽塞克說:“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掏鳥窩就是這樣,趁著大鳥不註意,就這麽猛的一下!”

趙宏拓胸口被狠狠一錘,他喉間滾動,含著血腥氣說:“記得。”

話音剛落,一扇玻璃從外面轟然爆裂,在無數光影交織的碎片中,許廉身形矯健,神色堅定地跳了進來。

許廉原地滾了一圈,站穩後下意識看向手上流血的塞克,眼底的擔憂一閃而過。

塞克摸了摸.胸口,有點兒滾.燙,然後他吼出了十二年前一模一樣的字眼:“跑!”

跑起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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