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居民樓下面，竟然是一個挺大的停車場，缺口處縱橫交錯的鋼筋緩慢彎曲，即將支撐不住，碎石還在往下滾落。

許廉先將段澤放在地上，短暫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快速脫掉外套，將自己的防彈衣給段澤換上。

段澤根本拒絕不了：“你怎麽辦？”

“我用不著。”許廉掃視一圈，盯上了一輛越野，他抱起段澤沖過去，滾石將車頂棚砸得“砰砰”作響，車鑰匙就在剎車旁，車的主人當時可能面臨了什麽麻煩，離開匆忙，而這種越野一旦一分鐘內沒有響應就會自動上鎖。

“閉眼。”

許廉現在說什麽段澤都照辦，只聽“嘩啦”一聲，許廉直接蠻力搗碎了車玻璃，他伸手去夠鑰匙的時候胳膊內側抵在尖銳的碎片上。

“哎？！”段澤眼睜睜看著鮮血滲出。

許廉拿出車鑰匙，像是感覺不到疼，“沒事。”

好在越野車還能用，發動機含著灰塵聲嘶力竭，許廉這麽聽了幾秒鐘，繞到一側將段澤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暫時熄火，打開引擎蓋俯身擺弄，頭頂的鋼筋水泥驀然下陷，許廉看了一眼，最後下掉一顆螺絲，合上蓋子跳上車。

火力開到最大，兩個沈重的缸被噴射出來，車身一輕，輪胎碾過碎石，搖搖晃晃開出一段距離，引擎聲變得逐漸緊密有序。

一道黑影從旁邊沖出，是卡丹拉家族的眼線，對方舉起槍，許廉還是那句話：“閉眼。”

車身似乎撞上了什麽重物，伴隨著沈悶的響聲，段澤抓緊安全帶，低著頭心都跟著狠狠跳了一下。

越野車從即將被滾石淹沒的出口飛馳而行，顛簸不斷，許廉眼神銳利而堅定，周遭的地動山搖在他看來恍如死物，段澤下意識看向許廉胳膊上的傷口，卻驚訝地發現已經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跡了。

智腦震動，許廉猛打方向盤躲過差點兒砸到車身上的石塊：“幫我接一下。”

段澤顫巍巍伸出手，立體投影上“上將”兩個字簡直在拉扯他的神經。

視頻一接通，許廉跟段澤的臉同時映出，段籌僵硬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稍微一松，但那雙眸子深沈不見底，醞釀的是冷靜還是憤怒，許廉都琢磨不透。

“飛艦被擊落，但上面有三個精英小隊，他們已經跟吞噬交戰了。”段籌開口：“吞噬的目標是你們，我讓其中一個的小隊給你打掩護。”

許廉能想到是難民內部出了問題，段籌自然也能想到。

“好的上將。”許廉看向後視鏡，發現五架吞噬的戰鬥機正在追來，“麻煩您幫我接通一下精英小隊。”

“已經接通了。”段籌似乎是站在辦公桌前，“智腦不要關，就這樣。”

段澤再一點點往鏡頭外面移動。

“三點鐘方向，我會在他們射擊的第一時間躲開，這個距離大概一點五秒引爆，希望你們能擊落一架。”

“沒問題中校。”

麥中的聲音有點兒耳熟，許廉很快對上號，是自己在維納星救下的少校，他竟然在這次行動中。

“什麽名字？”許廉問道。

“維爾利斯，中校叫我利斯就行。”

段籌的權限正好聯通著許廉的麥，聞言微微挑眉，在戰場上討論著叫小名？

許廉註意到段籌的神色變化，腰背不自覺挺直，緊跟著呼嘯而來的彈頭明亮，將後視鏡中的一切都抹成白晝，許廉放輕呼吸，一切在他眼中又成了慢鏡頭。

就是現在！

許廉猛打方向盤，哪怕是沙地輪胎也在激烈的摩擦中發出刺耳的聲音，段澤朦朧間聽到一句“捂住耳朵！”立刻照辦，然後車屁股似乎飛起來了一截，段澤身體撲向前方，被安全帶猛地拽回去，又在慣性的作用下往許廉身上撞，半點控制權都沒有，只是本能地張大嘴巴。

跟段籌的視頻通訊還在保持，段澤恍惚中看到他哥微微勾起的嘴角。

是個人？！

顛簸中段澤不知按到了什麽，車裏倏然響起震耳的重金屬搖滾樂，吼著“自由！沖啊！”

段澤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闖入了什麽電影橋段。

這段經歷他永生難忘。

許廉看段澤已經呆若木雞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擡手揉了把小孩的腦袋：“我都說了，小問題。”

段澤只剩下氣音：“我不覺得是小問題。”

“該！”段籌惡聲惡氣，“快回來，我的巴掌已經恭候多時。”

段澤：“……”

就在這時許廉忽然開口：“幫我把一下方向盤。”

“什麽？！”段澤懷疑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

“就這麽抓著方向盤，不要讓它亂動。”許廉不給段澤拒絕的機會，直接抓住小孩的手放在上面，“對，就這樣。”

段澤探出上半身，屏氣凝神的樣子像是握住了一個定時炸彈。

段籌蹙眉，看到許廉從後座拿過背包，指尖有細微的顫抖，他打開盒子針管吸入，給自己註射了一劑藥劑，用來對抗排斥反應，而幾乎是許廉剛註射完，就流出了鼻血，許廉不在意地擦掉，看樣子還想來第二針。

“許廉。”段籌嗓音淡淡的。

許廉動作一頓，將東西一股腦塞入背包，順手掏出一盒餅幹丟到段澤懷裏，跟段籌做保證：“好的，就一針。”

搖滾樂散入曠野，頭頂的飛行器跟戰鬥機打得炮火升騰，維爾利斯有點兒本事，拖住了吞噬的人，許廉找回剛才一瞬間喪失的五感，車尾滾滾灰塵，快速駛離這片無人區。

段澤的胳膊還很僵硬，看樣子還想把兩分鐘方向盤，“你還在流鼻血。”

許廉聞言隨意用手背擦掉，“你不是餓了嗎？先吃點兒餅幹。”

段澤哪兒還有胃口，悶悶道：“我是不是闖禍了？”

“跟你沒關系。”許廉說的是實話，他根本沒想到連難民中都混入了卡丹拉家族的人，對方編制了一個巨大的網，哪怕段澤不在，今日許廉自己也要被盯上。

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打擊段籌。

可理查·卡丹拉憑什麽覺得讓段籌失去最重要的人後，他會頹敗？

某上將在搖晃閃爍的視頻中點了根煙，眼底的陰霾已經匯聚到了臨界點。

“上將，您在哪兒？”許廉問道。

“仔細看。”

身上似有陰雲籠罩，許廉跟段澤同時擡頭，看到有細小的菱形塊狀物出現在天幕上，不，那是飛艦的保護色。

段籌竟然把主戰艦開到這裏來了！

飛艦下落，許廉也停下車，好在這次沒受什麽傷，許廉心想，不然不好跟上將交待。

那邊段澤覺得這飛艦就像他哥即將對他張開的血盆大口，能活下來就算祖上積德了，他已經開始默念往生咒了，自創的。

許廉靠在車門上，看段澤這模樣就發笑。

艙門打開，段籌連外套都沒穿，白襯衫黑褲長靴，頭發被風吹得微亂，但氣勢不減，他似乎什麽都不畏懼，可今日差點兒讓吞噬跟卡丹拉家族得逞。

段籌張開手臂，狠狠抱住許廉，體溫相碰的真實感讓他放下心，後怕卻如同傍晚拍上沙灘的海浪，一點兒都不兇猛，但是一層接一層。

“哥。”許廉嗓音低低的，含著笑：“有煙嗎？”

“有，今天給你抽一根。”段籌放開許廉，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來。

許廉卻沒接，眼中的溫潤帶著點兒撒嬌，就那麽靜靜註視著段籌。

“怎麽？”段籌好奇。

許廉：“這麽抽不夠味兒。”

段籌了然，也笑了，他抖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兩下，然後將抿過的煙蒂遞到許廉唇邊，問：“現在夠味兒嗎？”

許廉低頭咬住，心滿意足。

兩人的心思彼此都收到了，段籌轉而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段澤。

“救命！！！”段澤剛剛經歷了一番生死掙紮，覺得那炮火覆蓋的一幕幕，都不如自家老哥來的恐怖。

正在頂層隔音效果極好房間裏安排部署的趙楠猛地擡起頭。

趙行詫異：“怎麽了？”

“慘叫聲。”趙楠蹙眉：“好像是小少爺的。”

趙行：“不能吧……”

那可太能了。

段籌自段澤稍微懂事後沒再動過手，今天肝火旺盛，說屁股開花就要屁股開花，段澤抽泣著跟許廉一左一右躺進營養艙，區別在於許廉有點兒拉傷腰間韌帶，是養傷的，他雖然也是養傷，但養的是新鮮的屁股傷。

段籌拍拍艙門，聲音顯得沈悶：“好好休息。”

許廉點頭：“好。”

等離開休息室，段籌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散幹凈。

啟星的日頭沈了下來。

“先別管那些暴亂者。”段籌按住耳麥，“接上那些難民離開，然後不惜一切代價，把吞噬的飛艦給我幹下來！今日但凡飛出去一架戰鬥機，趙楠，你就給我從指揮官的位置上滾下來，去多蒙星種土豆。”

趙楠咽咽口水。

四方暴亂者正在互相聯絡，他們已經發現了邊防軍的戰鬥艦，想象著段籌會先攻擊誰，然而段籌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於是這些人得幸看見最新一批改造武器是怎麽將吞噬的飛艦轟得稀碎。

漫天的機械碎片，燃著火像是墜落的隕石，將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炸開。

段籌沒想殺雞儆猴，他現在就想殺雞一殺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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