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今的形勢看來, 喬忱進攻勢如破竹，更甚者城裏知道來人是榮王世子，就直接投降；或是像方大人一樣佯裝不敵；有抵抗的, 也是要敗。

且他民心不低。

對於喬懷的低落, 封池和殷堯並沒有什麽回應, 仿佛在馬車裏睡著了。

喬懷過了許久, 才再度出聲：“去哪裏？我……不認識路。”

殷堯：“楓華山。”

喬懷疑惑道：“楓華山遠離城鎮，山高路險，去那裏做什麽？”

殷堯含笑道：“我兄長喜好游山玩水，離家之前曾聽他言要去楓華山。你說得對, 我和姐姐出門在外不安全, 所以我們要去尋我兄長。”

喬懷：“……你兄長知道你們……嗎？”

殷堯低笑出聲：“他知道了也不會怪我們的。”

“喔。”

那想來定是個心胸寬廣，愛護妹妹的好兄長吧。

一路走走停停，所遇的城鎮村莊並沒有民不聊生，反而與往常並無不同。

喬懷有些難以言喻：“我以為, 打起仗來會生靈塗炭。”

殷堯沒有回話。

封池淡淡道：“喬忱心仁, 守將無心抵抗，自然沒有生靈塗炭，但傷亡還是有的。”

也不是每個城的守將都是偏向喬忱的。

只是喬忱的人打下後就立刻采取措施, 讓百姓恢覆原有生活, 看起來才會一如往常。

喬懷只得苦笑：“父皇也是勤勤懇懇，愛護子民, 怎就如此不得人心。”

“也不是不得人心，”封池嘆了一聲, “只是對百姓來說, 他們只在乎眼前的生活, 至於坐在高位上的人, 如果不傷及他們，那誰來坐都無所謂。”

如果這次謀反的人是個兇惡殘暴的，那百姓不得怨氣通天？

喬懷點頭，加快了速度。

“把你們送到，我要返回皇城，與父兄共存亡。”

否則，他此生心難安。

一路疾馳，到了楓華山下，封池拒絕喬懷的護送請求，將車馬一並留下，帶著包袱和殷堯一起徒步上山。

“六公子，你父兄給你後路，讓你入江湖，是拳拳愛護之心。”

喬懷看著他們的背影，咧嘴一笑：“回去與他們共生死，亦是我的心意。”

沒有得到回應，他翻身上了馬車，鉆進車廂躺了起來。

三個護衛也上了馬車，坐在車班上，一人駕馬，兩人持刀而坐。

“回皇城。”

“是。”

封池和殷堯緩步上山。

【小鯉，你出不來，那還能為我查探周邊環境嗎】

陸鯉：“我試試。”

“可以的。”

【這裏有山泉嗎？】

“有的。”

【幫我找一處離山泉近的宜居之地。】

“好的爸爸。”

殷堯與他攜手漫步在楓林間，陡峭的山路對他們而言並不難走：“我沒來過這兒，但我在教裏，一擡頭就能看到這紅火的一片。我想著，這裏風景一定很好。”

“那我們便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隱居。”

“好啊。”

此時他們已經到了楓華山的半山腰。

封池隨手一指：“你看那裏如何？”

殷堯隨之望去，那是一處小平坡，再往上有個小山澗，其上松樹盤旋，而小平坡上楓樹林立，夾雜著不知名的花草。

殷堯肯定道：“好看。”

“那就在那裏建個小木屋，如何？”

“嗯！”

說建就建。

砍樹對他們兩人來說都不費力，連接之處再找堅硬的山石固定，他們在天黑之前就整出了一個簡潔的小木屋。

封池摸了摸手上的繭子：“我再弄個床，今晚先將就著，明天再整個廚房。”

“那我做桌椅。”

做著做著，殷堯就笑出聲：“要江湖上知道我倆的劍術拿來做桌椅，不知會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封池也跟著笑：“這也是我們的本事。”

他們做好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先去沐浴，再烤雞。”殷堯看著砍樹時順帶抓回來的山雞，舔了舔唇。

“走吧。”

他們到山澗那裏迎著月色洗了個澡，卸了妝容，穿回了男裝。

濕漉漉的頭發被殷堯的內力烘幹。

封池摸了摸柔順的長發：“我去接點山泉水，你去烤雞？”

“好。”

吃了一頓香噴噴的烤雞，他們相攜著上山頂賞月。

殷堯靠在他的肩上，甩了甩胳膊：“建房子好累。”

封池微微傾身，給他按捏肩膀：“既然累，還上山做什麽，早點歇息不好嗎？”

“想看煙火，”殷堯勾唇，手往右前方一指，“看。”

那是一座離這裏很遠的山峰，如果不是他們視力足夠好，是看不到那山間隱隱的紅光的。

“那是……”他雙眸微閃，“魔教總壇？”

“對呀，”殷堯眼帶笑意，“我估摸著，他們也該打上總壇了。”

正道人多勢眾，魔教內亂不止，這場戰魔教必敗，正道也會因此元氣大傷。

封池低頭親了親他的頭：“那就好好看著，看到煙火滅了為止。”

殷堯自小被抓到魔教當藥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心有憤怨，也理所應當。

“嗯。”

殷堯也沒看多久，就靠在封池的肩膀上睡著了。

封池將他攬入懷中，替他看著那山上隱隱閃爍的煙火。

直至晨曦漸起，他才抱起殷堯回了竹屋。他可能是累狠了，一路未醒。

兩人一覺睡到下午，草草烤了點肉吃就下山采購。

殷堯：“你說我們是不是自找苦吃？隨意找個偏遠小鎮隱居便是，偏要跑到深山，做什麽都不方便。”

“今日多采購些，再買些種子，我們自給自足。偶爾下山逛逛，采買些東西，也不錯的，是不是？”

“是，”殷堯瞇了瞇眼，“聽起來也不錯。”

想買東西，得去城鎮。

下山之後他們還要走將近九裏地才能到離楓華山最近的花雨鎮。

花雨鎮。

“先去茶館歇歇吧？”

“好，要走的時候再把東西買了。”

“嗯。”

花雨鎮，以鎮中心一片湖圍成的花海為特色，大風吹起時，仿若飄著花雨，小鎮的名字也因此而改。

封池和殷堯去的，是花海旁邊的茶館，得了個靠窗的位置。

殷堯撐著腦袋看著，低聲道：“這還沒我們住的那裏好看呢。”

“小聲點，被本地人聽到了可能會挨打。”

“……”

殷堯敲了敲桌子：“我們叫些茶點來吃吧。”

“好。”

封池叫來了茶館小二，點了不少東西。

兩個提著劍的青年風塵仆仆的趕來，上了茶之後直接分喝了一壺。

小二訕訕的又給他們上了一壺。

其中一人抹了抹嘴，道：“你別看我們這樣，事出有因。”

小二本來也只是驚訝他們兩人竟直接喝了一壺茶，此外並無其他想法，聞言只得應和道：“我懂，我懂。”

那人即說出口，本就是想宣揚的，揚了揚眉：“昨夜武林盟大戰魔教，你們知道吧？”

小二來了興趣：“早就在聽說武林正道集結天下俠士組成武林盟去討伐魔教了，原來是昨晚打的嗎？”

茶館裏的其他人也來了興趣，看向了他們。

“可不是，”青年眉飛色舞，“時隔多日，武林盟總算是攻上了魔教總壇。我們兄弟倆也混入其中，參與了這場正魔之戰！”

他說得激昂，可在場的眾人都不以為然，心想最多他們是偷偷跟在後面，遠處觀望了；再不然，就是混入其中，渾水摸魚。

沒人相信他們真的參戰了，因為他們看起來並沒有受傷。

如此大戰，打起來怎會毫發無傷。

但他們想聽，所以很給面子地唏噓起來，表示各種羨慕嫉妒恨。

小二也雙眼發亮的等著他們解說。

青年輕咳了一聲：“當然，我們實力不濟，只是掃尾。昨夜……”

殷堯瞥頭望了一眼侃侃而談的人，興致缺缺的收回了視線，輕聲問：“昨晚火燒了多久？”

封池：“直至晨曦。”

殷堯笑了：“就該一把火燒個幹凈。”

可見他有多討厭魔教。

封池拿起一塊糕點塞進他嘴裏：“反正江湖世事，已經與我們無關。”

封池和殷堯吃完下樓的時候，青年的故事也已經說到了結尾，做出總結：“可惜找遍整個魔教，也沒找到殷堯那個魔頭，只得一把火把魔教總壇燒了。”

聽完了故事，有人意猶未盡，有人嘆氣：“不知道該說巧合還是天意，江湖和朝廷都亂起來了。好在榮王世子不是個殘暴的，否則百姓的日子可就難捱了。”

“也快打到京都了吧？”

“其實皇上做得還是挺好的呀……這些年來風調雨順。”

“對百姓是好，但昔日榮王一脈他斬盡殺絕……”

……

封池和殷堯很快采集了物資，大包小包的往山上走。

出城時，迎面正好迎來一隊人馬。

殷堯正好擋住了封池的視線。在看到為首的人時瞳孔一縮，將封池擋的更嚴實了些。

那隊人馬與他們擦肩而過。

直到出了城，殷堯才松了一口氣。

封池好笑道：“你在緊張什麽？”

殷堯猶豫片刻，還是告訴他：“剛才跟我們擦肩而過的，有個人長得好像你，不知是不是你的親人。”

“我沒有親人。”

他唇角飛揚：“我也沒有。”

封池側目：“怎麽？怕我和他們回家，丟了你？”

“你不會的。”

“我當然不會。”

兩人漸漸消失在紅色的楓林中。

封池知道原身的身世有問題。

且不說那來歷不明的毒藥，光是那一大家子對原身的態度就有問題。哪怕再不喜歡，一家人何至於此，要至他於死地。還是個做事勤勞能幹的人。

回到山上，讓殷堯去裝飾屋子，他提起劍又去砍了樹，建廚房。

日出而做，日落也做，兩人的生活過得是有滋有味。

後面節制了些，開始了種田養小動物的養老生活。

直至半個月後他們才再次下山。

在入城的時候，殷堯眼神一厲，迅速轉身牽著封池往回走。直到找了個角落給他簡單易了容，他們才進城。

城門處。

殷堯瞥向上面貼著的告示：“那是誰？通緝犯嗎？”

封池擡眸，在告示上看見了他的臉。

陸鯉笑出聲：“畫技不錯。”可以說是很像了。

守衛：“胡說什麽！不會自己看啊？這可是新帝要找的人，全國各個城鎮都貼了這個，說是遇到了要以禮相待，並請他去京都。”

“哦？新帝……榮王世子麽？”

聽到殷堯的話，守衛不可置信道：“再孤陋寡聞你也該知道前不久榮王世子登基了吧？”

殷堯：“……我們久居深山，孤陋寡聞。”

守衛不耐地揮揮手：“要進趕緊進，別堵在這兒。”

“……”

這一趟采購，讓殷堯心頭冒火，一路上都拉著個臉。

直到回家後他還是沒消氣：“不行，我要去京都殺了那個狗皇帝，什麽人啊！當初都拿了錢兩清了，現在是想作甚？用皇權迫你從他？”

封池很淡定：“一個不相幹的人，你管他做什麽？”

“……”突然氣消。

殷堯湊過去親了他一口，眉眼彎彎：“對，不相幹的，今晚我們吃烤雞b？”

“？”

封池輕咳一聲：“可以把吧去掉。”

“？”

【喬忱上位，喬懷還活著嗎？】

陸鯉：“活著。他自詡仁德，只殺了下令誅他一脈的先帝，先帝的孩子們都沒事，嫁人的嫁人，沒嫁人的封了個沒實權的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也好】

陸鯉疑惑道：“你真要和他在這山上隱居到老啊？不無聊嗎？”

【有他相伴，怎會無聊】

再說，他們又不是一直待在山上不下山。

封池和殷堯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一連十數年過去，江湖新勢力冒頭，昔日的魔教沒了，又出了個作風與武林盟不符的門派，武林盟的人早已放棄了尋找殷堯。

而喬忱找了幾年沒找著封池後，就敵不過“壓力”，開始了選秀。就這，還不死心，暗地裏還在讓人找人。

對此，殷堯：“不過如此。”

窮極一生，喬忱也沒能見到封池一面。

反而是成了閑散侯爺的喬懷，在中老年的時候還見到了來京都看公主與新任武林盟主之子成親的封池和殷堯。

昔日皇子今日侯爺的身份並沒讓他過得生不如死，喬懷一看就過得很滋潤，所以大大方方的邀請他們到侯府玩了一段時間，甚至把孫子丟給他們玩。

封池：“……”

殷堯：“……”

看著他們飛躍墻頭消失的身影，喬懷悵然道：“原以為他們是兩個女子，驚世駭俗，卻沒想到他們竟是男子……也同樣驚世駭俗。”

難得的是，他們竟然真的相伴到老了。

想到這，他開懷一笑，雖是萍水相逢，但對他而言可是記憶深刻，現在看到他們過得好，也算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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