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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紫蓋忽臨雙鹢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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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煜掙紮著,想要拉住易水,卻止不住她步步卻行。易水的神色絕望而淡漠,“你是皇帝,你可以富有天下,縱橫四海,無所不能。可是你的確太過自信,你實在不該將這些話告訴我,實在太過殘忍。”

直直的撞上身後的殿門,宸煜勉強起身,站立不穩一個趔趄仰躺在了榻上。傷口驟然崩裂,無可忍耐的疼痛鉆心襲來,忍不住低吼了一聲,蘇永盛立即沖了進來,易水被突然推開的殿門猛然一撞,立即摔倒在殿門前,青絲散亂,神色驚惶,幾欲掙紮起身卻奈何心有餘,力不足。

錦如上前攙扶易水起身,猛然見得她面色倉皇無措,急忙伸手托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那周身散發而來的絕望,似是一層冰霜,生生的凍結了她周身的心志。

候在偏殿的禦醫宮人魚貫而入,血腥驟然沖刷了內殿甫平的寧靜。蘇永盛焦急的站在宸煜身側,看著馮遠帶人替宸煜清洗傷口,止血鋪藥,重新捆綁上生絹纏繞。易水看著銅盆裏血染的生絹被宮女拿出寢殿,遠遠的散開一路血氣,氣促無力,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幼時的寒水軒,冊封的聖旨,涼風殿的風鈴,延英殿的日落和大漠上揚塵而起的漫天黃沙,易水掙紮在冰河裏,沈浮不定,河水裏似乎浮動著未及消融的冰碴兒,侵蝕著皮肉筋骨,易水拼命的想抓住一跟救命的繩索,可是那繩索就唾手可及,卻每每失之交臂。幼時母親的微笑,臨別時父親淒涼的身影,幼妹易蘭趴伏在窗口驚怯憂傷的眼神,一一浮現在眼前,如同浪潮頻頻襲來,易水大聲的呼救卻喊不出聲音,一腔的難捱皆沈淪在不見岸渚的長河裏。

錦如不住不替易水拭去額頭的冷汗,易水的眉頭緊蹙,牙關死死咬合,任憑錦如如何使力也撬不開半分。英哥兒與晴柔一遍遍的端著熱水來,又一遍遍的換了冷水去。易水臉上的汗水夾雜著淚水,只管涔涔的落下來。

易水只深得身心都飄忽著,如隔雲端,沒有一絲著落。伸手四下尋找,目光所及霧茫茫一片,將自己牢牢裹住。終於站起身來,足下一空,實實在在的自雲端跌了下去,深淵萬丈,心中的惶急漸漸冷卻絕望,隨著一身的汗生發而去。

倏忽睜開雙眼,手被死死握住,宸煜臨去那一聲低吼猶在耳畔。錦如跪在榻邊,死死的握著易水的一只手,見易水醒轉,大喜過望,眼中直直的落下淚來。

“娘娘您可算是醒了!”英哥兒和晴柔聞聽易水醒轉,忙不疊的跑上前來。易水直直的躺在軟榻上,雙目無光,身上像是蒙著一層灰,找不著半分生命的光亮。

“娘娘喝一口水吧。”錦如雙眼裏流露著摯誠的關切,易水似是被魔蠱了一般直楞楞的躺在那裏,無聲無息,唯有微弱的氣息起伏,尚且給予錦如一絲期冀。

慢慢的舀了一口水緩緩的送入易水口中,英哥兒替易水拂著胸口,看著她慢慢咽下。許久蝶翼似的睫毛動了一動,錦如驚覺的緊緊盯住易水的面容,一滴清淚自眼角滑過,易水終於張開口來,“原來我還活著。”

晴柔高興得念佛,英哥兒忙忙的去端來火上熱著的細粥。錦如扶著易水起身,慢慢的靠在身後的迎枕上,眼裏蓄著淚,連連道,“娘娘突然就暈厥了去,可嚇死奴婢了。”

任由著錦如侍弄,英哥兒端來的粥滾熱,那樣一口一口的咽下去。連喉頭都是疼的,可依舊一口口的咽下,不帶有一分遲疑。錦如見易水怔怔的,自雙眼萌發而出的並無半分求生的意念,似乎是沈淪在心底不可知尋的一處,只是任由著身邊的人侍候形同癡呆。

英哥兒陪在身旁,見易水如斯神色,不由得有些害怕,緊緊的握著雙手,不由得惶急,“娘娘不是燒糊塗了吧。”

晴柔立在英哥兒身後,不由得牢牢握住了英哥兒的嘴。錦如見易水一碗粥悉數用盡,面龐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總算松了一口氣,嘆了一聲,向著她二人道,“快,去把藥端來,熱熱的湯飯加著藥力,或者明日便可痊愈了。”

一碗黑黢黢的湯藥端在眼前,那苦森森的味道喚回了易水全部的神思,看著那碗藥,低低的一語,“皇帝,可還好嗎?”

錦如見她稱呼有異,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打顫兒,晴柔不明就裏,以為易水是見宸煜受傷,傷心驚痛過甚,才有此一問。此時立在錦如身後,見錦如發怔,忙接口,“娘娘從含元殿回來時皇上已然包紮好了睡下了。”

易水輕嘆了一聲,推開錦如手上的藥碗,“他有沒有叫人來說什麽?”

錦如看易水推開藥碗,只問宸煜說了什麽,一時面有難色,躊躇了半天,終於緩緩的起身,“皇上,讓蘇總管給娘娘送來了這個。”

擱下藥碗,錦如從床鋪旁的壁櫥裏摸出一個木匣,易水見那木匣上並未落鎖,伸手拂過,鎖扣啪嗒一聲打開。猶疑了一刻,才慢慢的取出其中明黃錦囊,慢慢的抽取開來。

一指長的字條,緩緩展開,潦草的字跡透著無力的拖沓,只有四個字,唯有那四個字,前塵往事,多年的情怨糾葛就在那四個字間轟然倒塌,木匣落地,易水看著那三寸來長的字條一角,殷紅如血的一枚小小的璽印,分明的煜熠二字灑脫張揚。

兩臂頹然自胸前垂落,那一張字條隨著手臂飛落榻下,飄忽著落在錦如腳邊。錦如見易水神色大變,蹲身方要拾起,易水卻已轉過頭來,“都出去。”

三人一楞,見易水面色決絕,亦不能違拗,躬身一一退行出去。

易水癱軟倒在床榻上,眼前的字條似乎有千鈞重,再沒有一絲力氣撿拾起來。那樣熟悉的筆跡,熟悉的璽印,這半生沈浮似是一場笑話,從前耿耿於懷的怨恨惆悵,都隨著那筆跡自心中生生剝離開去,生生的疼。

死死的咬著嘴唇,直到品咂出口中一股甜腥一味道,終於無可忍耐,掩在,放聲大哭。

那字條上,是宸煜的筆跡,潦草而無力的四個字,“羅摩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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