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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天寒翠袖添淒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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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煜翌日方才醒來,醒來時唯有易水在側,不由得側首細瞧。易水本自伏在榻邊小憩,宸煜一動,易水就勢醒轉起身見宸煜看向自己,雖然醒轉,目光裏光華不覆,只是空洞枯槁的望著。

“你來了多久了?”

“臣妾自昨日皇上昏厥而今一直守在這裏。”目光恬然的看向榻上之人,想是歲月無情,原本平滑的眼角刻上了時光的烙印,連目光裏深沈似水的那一點神色,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日漸蒼老的虛浮。

“辛苦你,現在什麽時辰了?”宸煜想要起身,易水伸手止住,發間的珠釵泠泠而動,見宸煜看著發間珠飾,略略側首看向內殿門廊旁的一輪落日,“申時了,皇上睡了一天了。”

言罷轉眸看向宸煜,那依舊透著蒼白和虛弱的面容,“皇上此時可覺得好些了?臣妾命禦醫院的人都候在外頭,隨時等著皇上傳喚。”

宸煜的目光裏似乎在搜尋著什麽,易水抿了抿嘴唇,“人多不利於皇上休養,臣妾讓各位姐妹也都回各處候著,皇上醒了要見誰,自然傳了誰過來。”

宸煜像是頗為感慨的嘆了一聲,“貴妃安排的很妥當。”言罷嗅了一嗅鼻子,蹙眉,“什麽味道,苦森森的。”

易水端過案頭上青花纏絲的藥碗,慢慢的用勺子攪著,輕輕吹了一吹,“皇上刻吃藥了。”

宸煜搖一搖頭,又靜默了半晌,才道,“去叫人進來吧。”

殿門吱呀一聲,大殿裏空曠的窗口疏漏著殘陽的斜暉。緩緩踱步走過,蘇永盛立內殿門口,見易水出來上前數步躬身,“娘娘?”

易水依舊將目光落向層巒暮色之間,“皇上醒了,叫人進去。”

蘇永盛思忖了一晌,向著易水作了一揖,躬身向著內殿匆匆而去。立在內殿門外,層層疊疊的紗幔煙羅便如同窗外的山巒,連綿纏繞不盡。遠遠的,隔卻了兩重之間。

不知站了多久,蘇永盛自裏頭悄然而出,微微闔上門,躬身擦去額頭的汗意。

“皇上怎麽說?”端然立在殿門前,夜色漸漸吞噬了易水身後的最後一抹倩影,唯餘她一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皇上用了藥,此時要傳禦醫進去。”蘇永盛擡頭看了易水一眼,“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的聖體一向由誰照顧?”不經思忖,暗影裏看不清蘇永盛臉上的神色,聽得蘇永盛報上名字,含笑,“李元準李大人身子不適,已經向本宮告假了。馮遠為禦醫院院首,公公也可請來暫替李大人看顧聖體安康。”

蘇永盛楞了一楞,目光裏閃動著疑惑的光芒,見易水一言既出,不為所動,終於躬身下去,“是,皇上請娘娘進去說話,娘娘請。”

內殿裏充斥著藥氣,宸煜吃過藥精神明顯好了一些,見易水進來,神色裏添了幾許渴睡的慵然。

“皇上吃了藥精神看著好了些。”微微含笑,見宸煜緩緩伸出手來,前行數步兩手相握。“皇上一向龍體康健,可是近來朝務繁冗,多有疲憊?”

宸煜的漸漸擰結的眉頭,將疑心悉數昭於面色。“朕近來亦覺得頻頻力不從心。”

易水低頭輕笑一聲,“皇上周旋於新歡舊愛之間,難免力不從心。”

宸煜亦付之一笑,蘇永盛帶了馮遠進來,易水松開手去,起身立於一旁。見馮遠替宸煜細細診脈,過了半晌,馮遠起身,宸煜不由問道,“朕到底是何癥候?”

馮遠看了一眼易水,躬身道,“皇上是近日來疲倦過甚,未得以及時將養之故。微臣以為還是以滋補腎元營衛之氣為上。”

宸煜遲疑了一晌,易水看他慢慢收回手去,向著馮遠,“今日如何是你來替皇上診看?”

馮遠面色一僵,旋即明白過來,垂首掩飾,“李禦醫近日頻頻不適,所以遣了微臣過來。”

易水的目光瞟向宸煜,見他並無異議,反而道,“你的脈息也很好,又是禦醫院院首,以後你也來替朕看視。”

馮遠躬身答應一聲去了,宸煜見他走遠,向著易水,“朕乏了,想眠一眠,你去吧。”

“隨本宮去一趟玉華殿。”踱步緩緩踏出慶福殿,天色暗沈似是一場大雨在即,因著山中風涼,陡然立在風中,幾覺秋之將近。

錦如見易水思慮深重,也不多言,只遣了餘下的宮人回慶雲殿去。玉華殿近在眼前,易水卻陡然覺得心中有些惶恐,宸煜看來並不曉得服食了丹藥的事,心中又一剎的驚懼,借著夜色緩緩步入偏,止住門前當差的宮人,悄然無聲如同一片落葉一般。

靈媚二人見得易水並無驚惶,照例躬身施下禮去,易水笑道,“免禮,二位貴人進宮一月有餘吧,時日不多而宮中禮數無一不知,實在難得。”

媚貴人緩緩行至軟榻旁,莞爾,“嬪妾等既然要進宮侍奉皇上,中原禮數在家中盡數學過。”

易水於殿中一處短榻上落座,輕笑一聲,“原來如此,二位妹妹不僅貌美如花,且通情達理,來日若能替皇家延綿子嗣,可當真是宮闈之福啊。”

靈貴人侍立在一旁,聞聽此言眸光閃過一絲不屑,易水見她星眼桃腮,細柳彎眉,清麗中不失嫵媚,然而此時她泠泠開口。亦不出乎易水所料。

“貴妃這話我們姐妹可擔當不起,娘娘榮寵有加身居高位,尚未替皇上延綿子嗣,我們姐妹豈敢逾越本分呢?有娘娘在皇上身邊,那才是宮闈之福呢。”

易水眸光一轉,錦如屏退了一宮中人,緩緩展開手中的錦匣,低眼笑言,“靈貴人果然聰慧非常,本宮此生於子嗣上無緣。若是靈貴人足夠小心,想重蹈本宮覆轍,自然是防備縝密,不留萬一。”

二人見易水說得古怪,神色間如同燭光飄浮不定。易水擎起手中錦匣,示與二人,“二位妹妹,不會不認識這其中的物件兒吧,說起來,中原物產豐饒,本宮數十年來所見珍奇寶貝無數,偏偏是這樣的好東西沒有見過。二位若是與此物相熟,不妨講與本宮聽聽,本宮今日也受教了。”

靈貴人相距更近,只註目瞧了一瞧已然變了神色,媚貴人看過,亦不由一怔,便盈盈轉了笑意,“還請娘娘見教,嬪妾等並不識得此物。”

易水見她二人如斯神色,將錦匣收於掌中,靜默了半晌方道,“不曾識得?那二位妹妹不妨去偏殿外的犄角看看,那一堆香灰可還在也不在了?”

言至於此,二人情知無可推卸,索性冷然了神色,“賢貴妃,便是我們姐妹所為又當如何?昏君無道,貪戀女色,是他自作自受!”

易水靜靜坐在短榻前,聽著蘭芝谷的風聲拂過玉華殿的廊檐,細碎的輕響,為這寂籟無聲的長夜,緩緩奏響一曲哀歌。輕嘆了一聲,“自作自受也罷,咎由自取也好,只是如今事情敗露,若細細查起來,你們二人必然難辭其咎。”

幽幽燭火裏眸光明晦不定,看向二人道,“你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殊不知,末路將近。”

空落無人的大殿裏,細細的抽氣聲驚破了子夜的靜謐。易水緩緩起身,“事到如今,你們還是不肯說一句實話嗎?”

“靈貴人德吉,媚貴人梅朵,無論你們是受了誰的指使進宮謀害天子,我只希望你們從今而後能夠安分守紀,為了你們未償的夙願,也為了你們自己,好好的在這大明宮裏,活下去。”

盈盈一滴淚珠滑落,玉華殿步步生金,芙蓉似錦,那一滴珠淚滑落,滾滾侵染了一方富貴花開,猶如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起層層漣漪。

“你欲意如何處置我二人?”梅朵緩緩開口,眉目間猶帶著消磨不去的厲色。

“本宮若是當真要處置你們,直接將這一盒香灰藥丸奉與皇上,你們此刻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了。”

梅朵微微一怔,德吉跪坐在地上,“那你為何要救我二人?”

易水微微側過面龐,將神色掩蓋在這濃重的夜色裏,“為了,我亦未償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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