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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斷續涼雲來一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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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到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含冰殿,如妃像是刻意的掩飾了許久以來的不堪和淩亂。散亂的發髻被勉強規整在腦後,略顯光滑的綰了一個圓髻。一身赭色的襦裙還顯得幹凈利落,易水見她匍匐在含冰殿階梯下,一張臉悉數埋在手掌中,肩頭微微顫抖,似乎是在默默飲泣,身旁有女官一道跪在兩側,名為陪同,實則是將她死死的軟禁了起來。

少年承歡,而經年間輾轉至此,卻落得境地如斯,除卻她肆意非為,也難說不是君心涼薄,使得今日裏慘遭罹難,無可依傍。目光落在她耳畔幾分零落的發絲間,想著當年的過失,導致自己小產。而後她身體裏流出的鮮血,那漸漸冷卻的溫熱亦帶走了她此生唯一的孩子。宮中沒有子女可以依靠的人這樣多,易水微微別過臉,像是躲過這一場心酸,也免得觸目而傷情。

“如妃果然說不出話了嗎?”宸煜粗略的看了如妃一眼,已然令人擡起她的下頜,微微一用力,如妃被迫的張開嘴,那空洞如也的一張檀口,或者曾經淺唱低吟,或者曾經笑語銀鈴恩寵承歡,而如今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宸煜嫌惡看了一眼,便揮手讓那人退下。如妃一雙淚眼婆娑,直直的看向宸煜,輕蹙的眉頭訴說著她所遭遇的非難,而那張半張的檀口,卻是再也不能替自己辯解半分了。

“皇上,如妃若是不能言說,倒不如付之於筆墨間,或者能知曉個梗概呢?”愨妃立在皇帝身側,見如妃急於辯白卻無從著落,遂覷著宸煜的神色,怯怯的勸諫了一句,頗有些賠低做小的神態。

愨妃向來為人安靜,又不喜是非,雖然聖寵不算隆重,但是這些年於宮中卻深為帝後所信賴,深宮十數載尚且能夠自身保全,而又屢屢有青雲直上的態勢,但憑這一點,這話由她道與宸煜,比任何人都更有說服力。

宸煜顯然是聽信了愨妃的話,易水見蘇永盛已然著人拿了筆墨與如妃,眾目睽睽之下,只等著如妃落筆書成,事件的真相便昭然若揭了。

如妃的雙眸打量在宸煜與眾人之間,易水見她略有遲疑,遂道,“如妹妹,你便是有再大的冤屈,也須得皇上詳情明察方替你翻案啊。”

如妃遲疑的筆跡簌簌的落在那一張雪浪紙上,落筆數處筆力不繼。易水見她寫來幾多猶豫,字跡疲軟拖沓,情知她並非願意再去直面那一段鮮血淋漓的過往真相,然而皇命之前,寫是死,不寫亦是死。易水的目光頻頻示意於她,也希望她能夠曉得,即便是死也該死得其所。

足足過了有半個時辰,如妃方才一篇文字寫就,易水見那黑白分明的字跡被蘇永盛呈在手中,總覺得那墨色之後,隱藏的便是血紅殷殷。

去去覆去去,淒惻門前路。行行重行行,輾轉猶含情。含情一回首,見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昨為樓上女,簾下調鸚鵡。今為墻外人,紅淚沾羅巾。墻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雲何咫尺間,如隔千重山?悲哉兩決絕,從此終天別。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書。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捐棄。死亦無別語,願葬君家土。儻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

宸煜的神色先是一震,而後便越發的沈郁下去,如同暴風雨前的雲霭不見一絲明媚。如妃顯然是惶恐之極,又唯恐宸煜不信於她,遂膝行數尺上前,緊緊的抓住宸煜的袍角,雖然不出聲,可是已然是淚流滿面,默默飲泣不止。

懋妃與愨妃借著蘇永盛的手將所書之言讀罷,不由得輕嘆一聲,看向如妃的眸光裏也帶著幾分憫然。易水冷眼默默掃過,唇邊不由得含了一抹清冷的笑意,“如妹妹對皇上的真心,皇天可鑒啊。皇上可不要辜負了妹妹這一番心意。”

易水言罷,見宸煜慢慢的俯下身,托起如妃的尖削的下頜,緩緩道,“竹筠,你的心意朕已經了然,朕念及往日情分,願意替你翻覆血案,你只告訴朕是何人如此害你?”

如妃的目光緊緊的鎖在宸煜的臉上,雖然尚且淚流,可是也不得不漸漸的隱忍住抽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掙脫開宸煜的手,緩緩的搖了一搖頭。

宸煜下意識的直起上身,從蘇永盛手中接過那詩,當著如妃的面團揉了棄於一旁。蘇永盛收斂容色,緊緊的跟在宸煜身後,待得行至含冰殿外尖銳而嘹亮的嗓音方才響起,“皇上起駕!”

易水見如妃頹然坐在院子的磚地上,不由得上前幾步,蹲身與其平齊相對,唇邊的笑意尚未化去,向著如妃道,“竹筠?妹妹的名字很好聽,可惜皇上不是妹妹所想的長情之人,有些事,情分遠不如權力來得實在,比如宮裏,就是這樣。”

見宸煜的禦駕要起行了,易水替如妃整一整鬢邊的落發,亦起身款款而行。如妃徹底的絕望漸漸鍍染了她悲慟的雙眸,易水聽她沙啞的嗚咽了一聲,而後便悄然沒了聲息。

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捐棄。死亦無別語,願葬君家土,儻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回延英殿的路上,易水默默的低誦著如妃方才寫的詩,即便以生死相契闊,也未嘗拯救被厭棄的宿命。長嘆了一聲,天王聖明,臣罪當誅,如妃此番算不算得自認罪有應得?

入夜時分,錦如見易水怔怔的,遂端了一盞牛乳銀耳上前,“娘娘還在想白日裏的事嗎?”

慢慢的攪著說中溫潤的牛乳,緩緩道,“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皇權庇佑既不遮風,又不擋雨。雖然是名分上的恩寵,實則半分用途都沒有,不過是掛了個虛名與旁人看。”

錦如亦低低的嘆了一聲,而後道,“這話娘娘您明白,未必如妃就明白。她也未必吃得了這裏的苦頭。”

目光移向窗外一縷清輝,“皇上的意思是,如妃既然自己認罪,便照章辦事,此事終究是宮闈醜聞,無須追查拖延。”

錦如看向易水,“那娘娘您的意思,是留還是不留?”

“那依你之見呢?”易水的目光回轉到錦如身上,借著瑩瑩炷輝,錦如的面龐容晦分明,眸光一縷投向手裏的燕窩,輕輕道,“依奴婢愚見,此人娘娘有心留她性命,也必有人要結果了她,只不過捱著時辰罷了。”

更漏一聲清響,一更時分剛過,正是月上柳梢頭,慢慢的用盡手裏溫熱的銀耳,一更火,二更賊,此時不過戌時,如若所料不虛,不出二更天,含冰殿的消息便該到了。

更鼓咚咚兩響,又接著響了兩響。二更天了,目光落在長窗之外,細心靜聆著每一分動靜兒。錦如安排著英哥兒立在門外候著,一有消息即刻傳進來。更聲方息,英哥兒便帶著小福進來,易水下意識的起身,唯聽得小福一句,“娘娘,人來了。”

略略平整了氣息,系上披風,讓小福預備轎輦,從延英殿過含元殿一路往含冰殿去。這一路可謂招搖過市,宮中已然宵禁,小福拿了延英殿的牌子一路示與宮中巡視的羽林親兵,直至含冰殿才收拾起來。

安福順早已候在外頭,見易水的轎輦近了,悄然躬身上前,向著易水道,“二更鼓起這兩人便悄悄的進去了,奴才便讓小福去回娘娘。此時那兩人已然走了。”

夜色中的含冰殿暗無光亮,四下裏的草木如同雲蓋,將含冰殿團團圍住,格外竦人心魄。聽安福順說那兩人走了,讓擡輦的人一徑行至含冰殿門前,一壁問著安福順,“你可看清了,究竟是誰人派來的?”

安福順躬身扶了易水下轎,刻意壓低了聲音,向易水道,“回娘娘話,奴才每隔一段路就派人去暗中蹲守,那兩人一路上拿的是壽康殿的牌子,的確是太後派來的。”

心下了然,搭了安福順的手臂下輦,向著英哥兒道,“你拿了本宮的腰牌去含元殿請蘇永盛來。”

見英哥兒去了,靜立了須臾,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踱步緩緩行至含冰殿,安福順毫不掩飾的聲音驚破了含冰殿沈睡的草木鳥雀。“延英殿賢貴妃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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