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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斷續涼雲來一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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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宮的旨意一出,蘇宛如這一生就算是盡了。易水含著幾分悲憫看向蜷縮在角落裏的蘇宛如,富麗堂皇的棲鳳殿即將掩埋她年輕的一生,一生啊,生死皆在這冰冷的錦繡堆中。

宸煜已然拂袖而去,蘇宛如紅腫著雙眼,緊緊的抱著懷中打濕大半的錦被,眸光隨著宸煜的身影漸漸遠去,又漸漸墜墮在絕望裏。

“貴妃。”自語般的一聲輕嘆,喚住易水款款而行的腳步。徐徐轉身,擡眼直視著蘇宛如蒼白而略顯浮腫的面容。

“皇後娘娘。”低頭斂裾,唇邊沾染著溫和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蘇宛如的雙唇輕輕的顫抖,雙眸裏絕望的神色越發迷離,易水的面容在眼中由清晰漸漸模糊,漸漸化作一汪春水,流逝而去。

“你早就知道,我不過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蘇宛如極力的克制著奪眶而出的眼淚,哽咽一聲,唇角頰邊皆是淒苦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你們早就算計好要一著置我與我父親於死地。”蘇宛如死死的盯著鳳榻上的彩繪雕花,那密密匝匝的鳳棲牡丹,百鳥朝鳳的圖樣兒,生生的刺痛了她那一雙流淚泉。

“我真傻,前有慕容氏一族俱滅,蘇氏不及慕容氏十中之其一,皇上要鏟除了蘇氏自然不費吹灰之力。”蘇宛如自嘲著,兩手不住的擦拭著兩頰濕涼的淚痕,那眼淚卻是越擦越多,再也止不住去。

“皇上何嘗將我放在心上,我不過是一枚棋子,更是一枚棄子,皇上只須將我玩弄於鼓掌間便是了。”蘇宛如的話語中帶著憂傷的嘲解,淡淡的嘆息聲不絕於耳。

“試問開國至今,有哪位皇後大婚甫過,便被禁足於宮中不得外出的?”唇邊的笑意越發的淒切,滿面的慘白與雙目的血紅格外淒惻。“本宮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本宮,呵呵,我要這皇後的名位何用?”

“留著皇後的名分對照著今日的不堪,諷刺之極。”易水垂眼聆聽半晌,才緩緩開口,目光自遠處收回,一瞬不瞬的落在蘇宛如臉上。

“臣妾不妨替您直言,何況今時今日您大可以郁郁而終,為大明宮添一縷哀怨的孤魂。”

不顧蘇宛如驚詫的神色,易水索性一言而盡。“您這樣活著,大明宮沒有人會記得您。您死了,百年後青史無名。”輕煙似的一笑拂過,繼而道,“即便記得,也不過是繼慕容氏後又一位廢後罷了。”

蘇宛如的雙手攥得緊緊的,骨節間都透出青白顏色。易水端視著她的神色,淡淡道,“臣妾,不敢保證能保全您皇後的名位,但只要您活著一日,我必保全您一日安樂榮華。”

“多謝你。”蘇宛如的眸中寒光與淚光交融凝和,唯有聽得易水這一句話,才升騰出一絲暖意。

“不必,您是皇後,即便遭受皇帝厭棄,也依然是皇後。”易水側過半邊面龐目光睨向蘇宛如,“皇後高高在上,我身為妾妃自然不能褻瀆您的尊嚴。”

蘇宛如慢慢的收攏著雙臂,低微的依靠在角落裏。易水目光凝滯半晌才道,“東風臨夜冷於秋,臣妾會教人擡幾簍銀炭來。”

言之將盡,易水覺得生冷無趣,轉身徐徐步出內寢。棲鳳殿光華璀璨一如往昔,年年歲歲如此,不同的是這其間之人的命數。

“貴妃!”蘇宛如的聲音穿破了棲鳳殿的冷寂。“你當日不肯做皇後,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大殿中藥氣未散,草藥的清芬裏透著絲絲的苦澀,易水盡力撫平低迷的情思,半晌才道,“即便沒有你,我也不稀罕這中宮鳳座。”

一語道盡,噬人的寂靜如同洪水,漫卷了空蕩蕩的大殿,衣袂輕掃,棲鳳殿的檐角如同暮春的蝴蝶,只待著秋成,再消弭而去。

“微臣拜見貴妃娘娘。”馮遠長揖下去,許久都不曾擡頭。

“馮大人請起,你與本宮之間無須如此大禮。”易水側身餘光掃過英哥兒,錦如已不知何時悄然退去。

馮遠擡頭的一剎那,易水分明見得他目光裏急切的探尋,然而很快,那探尋便化作了失望,消失在眸光裏。心中輕嘆,所謂有情人不能眷屬,即便是皇恩浩蕩,溫香軟玉相伴,每每想起,每每相見,亦必然觸痛心腸。

“馮大人。”見馮遠神色怔忪,易水不由得出言提醒。馮遠身形一震,陡然擡起頭來,“微臣在,請娘娘吩咐。”

“本宮許久不得馮大人請平安脈了。”說著目光向著疊秀山腳下的琊芳亭望去。馮遠會意,微微的一笑,“是,微臣亦記掛娘娘身體康健。”

步至琊芳亭,此時正值暮春時節,易水目光掃過園景深處的海棠,熹光飄渺間,海棠含苞待放,玲瓏嬌嫩如同女子面容,惹人愛憐。馮遠輕搭著易水的脈象,面色略略遲疑,易水已然開口,“平安脈可否平安?”

馮遠躬身做了一禮,起身道,“脈象平安,只是若不悉心將養,恐怕來日會有所不虞。”

易水微微蹙眉,“殫精竭慮,日日身涉險境,如何能夠安穩。”眼眸中帶了幾許淩厲,看向馮遠道,“你與本宮相識多年,應該知道,本宮如今最想知道什麽。”

馮遠的眉心一動,已然頷首道,“是,微臣僥幸得娘娘擡舉賞識,自然事必躬親,盡人臣之能事。”

“皇後的胎象?”刻意壓低了聲音,目光卻是一轉也不轉的打量著馮遠的神色起伏。馮遠一手寫著藥方,一壁道,“的確,並無胎象。”

聞聽此言不由得吃了一驚,曾以為馮遠是有意順水推舟,暗中相助。如今一言道出,皇後欺君罔上的罪名竟然坐實了。思想間倒吸一口冷氣,如若不是有人暗中鼎力相助,蘇宛如當真是禍心不淺。

“你可斷得準了?”猶自不信,見馮遠藥方將已寫就,才問出心中的疑惑。馮遠一手展開那藥方,目光流連其上,卻低低道,“微臣豈敢欺瞞娘娘,娘娘安心就是。”

目光裏有一剎的松懈,這一著棋行得雖險,卻倒是有驚無險。不過能夠替蘇宛如出了這麽一著險棋的人,若不是深以其為恨,必欲除之而後快,那麽便是深以其為愛,所謂關心則亂了。

久留無益,馮遠呈了藥方與易水,躬身卻行退去。易水手裏拿著輕飄飄的一張紙,卻覺得心中重如萬鈞,目光落在藥方上,流連間卻無一字入目,琊芳亭靜籟無聲,偶爾微風拂過沾卻落花無數,掃落了初春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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