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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青海不來如意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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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乾十五年元月,西北戰事告捷,宸煜龍心大悅,破例封賞了陳廣路為二等奉國將軍,太尉穆楊加封一等誠勇公並恩轉其爵位世襲罔替。而作為對蘇子牧的報答,在大軍凱旋半月後,棲鳳殿終於迎來了她的新主。

易水端然立在嬪妃之首,寶藍色的織錦緞地上,唯以海棠五朵簇擁著自裙角翩翩而起的翟鳳,那細密而艷麗的翎羽映在白色海棠之間,既有著禮服的儀制,又絲毫不僭越妃位的本分。

新後的鳳輦從丹鳳門徐徐駛入,四下的金鈴悠悠,像是彰顯著新後出身的不凡以及日後難以企及的權貴之身。

易水微微瞇眼看向那漸行漸近的鳳輦,目光流轉太後端坐在含元殿偏首,而宸煜立在含元殿的龍階之下,那樣平和淡然的神色,一時竟分辨不出,這位九五之尊對迎娶入宮的繼後,有著怎樣的微妙情愫。

在眾人的期盼之中,鳳輦終於在含元殿下停住了腳步,易水向著那目光聚焦之處看去,蘇宛如年輕的面龐因為可以的妝飾顯現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易水輕輕一笑,再刻意的掩飾,那一眼看去,陡然缺失的韻味與雍然,使得彰顯在她身上的亦不過是金玉堆砌的浮華罷了。

隨著眾人的目光追隨著那拾級而上的中宮新主,正紅色的禮服分明是蜀繡織就。八朵牡丹各異的姿態貫穿在金線繡成的鳳凰身側,將那鳳凰團團迎落在花叢之中。

或許是外戚的榮耀和年少的幾許情況,使得這位年輕的皇後高昂著臻首,腦後的鳳髻上依稀可見累累珠玉跳脫在赤金的鳳冠後,琳瑯生光。

一襲鳳尾自眼前劃過,易水的目光泰然而溫和的看向虛渺的一處,直覺裏在目光劃過的一瞬。蘇皇後的眼眸在自己身上停了一停,帶著些許的寒意,帶著些許的探尋,不過分毫轉瞬又投向那九五之尊去。

太後端莊坐於龍椅下首,見蘇氏一路穩穩當當的踏上了白玉階梯,很是欣慰的樣子。看著她依依的拜了下去,極虔誠的神色,仿若所拜之人並非自己來日相守終生的夫君,反而像是在膜拜一尊神龕,為著來路漫漫而祈求,深深的拜了下去。

易水靜靜的看著皇後行了叩拜大禮,被宸煜攙扶著的雙手有微微的顫抖。宸煜的神色寬和而平靜,帝後相攜一同步出含元殿的一剎,易水率領著六宮嬪妃一道叩拜了下去,齊齊的道賀聲層層疊疊湧動而來,“臣妾等恭賀皇上皇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四下裏如花一般的女子悉數拜在白玉階下,易水跪在這一眾人之首,心裏是說不出的意味深長。目光不自覺的向身後掃去,四妃之外,九嬪以及眾多道不盡明目的貴人,才人,答應,采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由得含了一抹苦笑。

蘇後的面目是喜悅的,伸展開的廣袖浮起香風一縷,易水初涉不由得屏息。連香氣都是這樣的濃烈而張揚。別國眼去,見懋妃亦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愨妃面東而立,唯有如妃居於愨妃之後,頗有幾分不忿的神色。

中宮無主意同群龍無首,其間若如妃一樣心懷不軌者大有人在。而今新後初立便如同天下大定,再多的僥幸和猜想都如同浮雲流散,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回眸望向廟堂之上這一對相隔十餘歲的帝王夫妻,宸煜的眼角滄桑的痕跡襯托著身旁這妙齡少女的神色越發的跳脫而活潑。那樣明媚而不加掩飾的喜悅,即使是在厚厚的妝容下亦未曾掩蓋了分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內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典禮於斯而備,教化所由以與。咨爾宛如蘇氏,世德鐘祥,崇勳啟秀,柔嘉成性,依昭女教於六宮,持鳳印統肅後闈,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萬國。茲仰承慈昭皇太後懿命,以冊寶禮爾為中宮皇後。其尚弘資孝養,克讚恭勤。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欽此!”

禮官高昂而嘹亮的語調回蕩在大明宮的每一個角落,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十四個字落入耳中分外清楚,易水的眸光中有一剎的憐憫,正母儀於萬國,這樣沈重而艱難的重擔,落到那樣稚嫩的肩頭,該是怎樣的一番風雨飄搖。

冗長而無味的封後大告於終結,易水自心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除卻皇後這一場盛大的典禮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索然無味的。易水的眼波不自覺的掃過宸煜,終於落在那相攜的雙手上,宸煜蒼勁而寬厚的手掌間,蘇氏的柔荑是那樣的纖柔而禁不起風雨。

自含元殿前款步而去,懋妃行至易水身畔,輕輕的一笑,低低道,“當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太後心滿意足,蘇皇後心願得償。可也就有人心生怨懟。”

易水含笑回視她,見如妃已然一乘小轎子離去,目光追著那轎子去,微微笑道,“心滿意足也好,得償所願也好。咱們只謹遵自己的本分,不要去煞那風景便是了。”

後位初定如妃屢屢逾越已然深為太後所厭惡,於後宮中勢力一落千丈。如今新後入主,再要生出不遵之言,恐怕連性命亦是堪憂了。如此想來心中不由得快慰,看了懋妃道,“我若是沒有姐姐時常開解提點,恐怕偶然間也要犯糊塗的。”

懋妃與易水攜手而行,一幹宮人跟在一射之地後,含元殿的光輝之外,易水只覺得眼前一片肅殺之像,全然沒有半分帝後大婚的喜慶意味。

懋妃的笑容亦是從容而快慰的,目光投向紫蘭殿,口中卻道,“新後入主,蘇將軍大戰告捷,本該厚賞,皇上只加封了陳廣陸與穆楊兩位大人,卻對蘇子牧只字未提。若不是你,皇上哪裏有心思想出這麽好的主意?”

易水聞言亦含笑,心中除卻快意還有幾分自得,低眉轉眸看向懋妃,低低道,“這話也就你我姐妹之間聊作趣聞罷了,若是被旁人聽去,可不要將我斬草除根尚不解恨麽?”

懋妃拉著易水的手緊了一緊,笑意愈盛,終於道,“你這刁鉆的東西,哪裏還肯讓旁人知曉了這話去。不過這裏面的文章連我都看明白了,壽康殿的那一位也不糊塗。”

易水不以為意的仰頭看了看天,冬日裏的天空澄凈而冰冷,像一塊翠玉寒戰而不帶有一絲溫度。“不論是誰明白,只要蘇氏父女糊塗,這戲就唱得下去,你我姐妹只靜待開鑼便好。”

新後初立,雖然於深宮之中,然而今夜必然是宸煜與蘇宛如的洞房花燭。伸手挑一挑眼前的燭芯兒,那火苗一跳,爆開一朵極耀眼的火花。英哥見了,先自笑道,“燭花爆,喜事到。奴婢先給娘娘賀喜。”

易水惘然的看著錦如,許久才抿嘴露出一點笑意,淡淡道,“興之也隆也,亡之也忽焉。盛極而衰,可是有什麽可賀喜的。”

錦如垂手立在燭火前,終至淡然一笑,“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娘娘倒是無需憂心。”

憂心?輕笑一聲,眉眼間帶了些許的嘲諷意味,“蘇後是繼後,雖然是洞房花燭,可是當真計較起來,這一夜的龍鳳雙燭,早已是慕容廢後和皇上先燃過了。到了蘇後這裏,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委屈?”

臥在鴛鴦枕上,一頭青絲鋪散在帳外,仰頭看著床幃上那嶄新的雕梁畫棟也已然有了陳舊的顏色。龍鳳雙燭,恩愛到天明,輕輕的一嘆,豈止是蘇宛如,除卻慕容氏,這宮裏的女子,竟無一人再有這樣的福氣,看一夜紅燭照到明。

看著窗前將熄的蠟燭,燭淚斑斑落在窗前,像是將這一生的悲苦都訴盡在這冬日的夜裏。心下煩悶,不由得輕咳了一聲,錦如的身影映在帳子上,“娘娘可要喝水嗎?”

“錦如,將那蠟燭移開些。”

錦如低低的應了一聲,旋即將那蠟燭用手掩了光影,“娘娘早些安睡吧。”

眼看著那燭影被挪出了內寢去,錦如的話音似乎還盤旋不去。翌日必是新年朝賀,帝後大婚,恰逢新年,心裏生出無盡的煩惱,聞得殿門吱呀一聲輕響,心下含混,倦意四起之間,心中朦朧作想,概是宮人忘了下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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