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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霜冷離鴻驚失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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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玩笑,易水卻是殊為認真的神色,蘇永盛行至身側,躬身施了一禮,易水會意點一點頭,已然自愨妃的桌案前起身,再度施禮謝過,才款然隨了蘇永盛往禦案前去。

宸煜有幾分薄醉,見易水落座,自案下執了易水的手,星眼幾分迷蒙,低低道,“到哪裏去了,走了這樣的久?”

易水微笑,頷首貼近宸煜耳畔,亦低低言道,“臣妾只是覺得有些薄醉,又幾分疲憊往別處歇歇。”

宸煜的眼光中有零散的浮動,易水見他神思恍惚,伸手挽了他的手臂,道,“皇上醉了。”側頭看向蘇永盛,蘇永盛一頷首,已然有人自禦案而始向著各處獻了醒酒湯。

端起銀碗,易水親自餵了宸煜半碗的湯,見宸煜清醒了些許,又命人取了清涼油,替宸煜揉在額角。

宸煜重重的吐了一口酒氣,伸手拉住易水的手,目光卻看著座下眾人,唇邊含著自得而淺薄的笑意,向易水道,“你看,你看,你來看朕的大好河山,太平盛世。”

許是一時情動,宸煜言語方畢,已然有下座的親王離座下跪,一時山呼之聲驟起,易水被宸煜攜了,安坐在禦座旁,靜觀這一番勝景。

聽著那山呼而起的萬歲,似乎昭顯著,靖乾一朝的國體昌盛,政治清明,而宸煜,作為這國體的統治者,因著新皇子的誕生,自然向天下眾生昭示了這萬聖之尊的康健和泰。

因不得下跪,易水只屈了雙指,向宸煜叩了一叩,低眉淺笑,“臣妾恭賀皇上。”

宸煜身上的龍涎香氣雜糅著桂花酒氣,格外的清新而綿長,易水刻意的回避著他呼吸間浮動的氣息,含著最得體的笑意,繾綣在皇帝半夢半醒的溫存裏,在外人眼前,扮演者最令人稱羨的一對神仙眷侶。

“朕的大好河山,太平盛世。夙卿,你可願意與朕一道,俯瞰著靖乾天下?”

目光一瞬也不瞬的落在宸煜薄醉的雙眸裏,靖乾天下。易水不曉得為何此時便想起來太後,那個在這花開錦繡,烈火油烹的日子裏,抱病壽康殿的女人。

毫無疑問,她是這天下最尊貴的母親,垂範後宮,母儀天下。然而在這風雨如晦的大明宮,即使是一陣微風,也刻意撩撥起肆虐的燎原大火,將這一片靖乾天下燒得幹幹凈凈。

只是,易水的唇邊依舊噙著笑意,定定的對視著宸煜幾分剛毅,幾分雍然的容顏,如今四海歸附,大明宮的煊赫照耀在每一寸的疆土上,壽康殿的幾許黯然,在那耀眼的光芒下,卻漸漸生發出枯朽的黴斑來。

“煜郎不棄,夙卿願與煜郎攜手,共同守候這一方家國天下。”

縱然薄情,縱然寡意。縱然,這話語裏唯有三分真心而七分聲情並茂的演繹。易水一部有的感懷,縱然只有三分,亦可以在這大明宮的朱墻之內,贏得十分的勝算。

宸煜的笑意愈盛,揮一揮手,蘇永盛站立在大殿的最高點,替宸煜落下了這一番錦繡華章的帷幕。

宸煜的龍輦停在丹鳳門外,易水侍立在宸煜身側,眼看著宸煜自龍輦上伸出手來。

面色一凜,已然屈膝跪了下去,“臣妾不敢,三代君王乃有嬖女,臣妾不敢攀比卻輦之德,卻實在不敢冒犯古訓,請皇上體諒。”

宸煜長舒了一口氣,緩緩展開笑意,“古人讚樊姬,班婕好賢良,如今朕之夙卿,堪稱賢德妃流傳千古了。”

微覺這話不詳,易水含笑屈膝謝過,轉身上了翟鳳車,一道起行,宸煜伸出手來,兩相交握,一道行進在這永巷高墻之間。

含元殿與延英殿並不順路,眼見得宸煜的手漸漸松開,遠離。

那熟悉的溫度漸漸被夜風取代,易水的眼光裏有一剎的迷離,擡一擡眼,看得漫天的好星光都模糊成了晶瑩的顏色,終於自眼角偷偷的滑下淚來,所謂歲月如斯,時光靜好,此刻,亦可以蒙蔽著自己的心,抵過了。

待得回宮,珩兒已然睡下,吩咐人好生檢點今日諸位嬪妃所贈賀禮,滿頭的珠翠壓得脖頸生疼。想起今日妃子所言,忽而便自顧自的笑將起來,錦如替易水卸去妝容,見易水含笑,不由好奇。

易水斂住笑意,伸手摘下耳畔的明鐺翠玉,水翠的耳墜叮咚一響,在妝臺上生光,見錦如詢問,易水卻也只是搖一搖頭,“讓英哥兒進一碗八寶甜酪吧,方才筵席間不得安坐,此時卻有幾分餓了。”

錦如拍一拍手,過了須臾,水杏方才進來,易水一側首見是水杏,不由發問,“怎麽是你,英哥兒呢?”

水杏安安穩穩的替易水擱下了八寶甜酪,才退後一步含笑道。“英哥兒身子不適,特此央了奴婢替娘娘送了甜酪來。”

“英哥兒病了?可否傳過禦醫?”見水杏雖然是含笑,然而目光裏卻不住的閃躲。易水心中一跳,已然起身,扶一扶發簪道,“本宮去瞧瞧她。”

剛剛起身,水杏已然撲通一聲跪在了眼前。易水與錦如都嚇了一跳,錦如機變,一側身立在易水身前,微笑道。“英哥兒怕也不是大病,吃了藥此時或者已經睡下了,娘娘去探望她反而驚動了她,奴婢抽空細細的告訴她,明日好了再讓她拜見了娘娘,謝過娘娘恩德便罷了。”

水杏聽得錦如替他轉圜,已然牽制住了易水的裙擺,眼中含著淚光,怯懦中卻含了幾分惶急的悲滄。

“娘娘不能去,英哥兒她,她偶感風寒,娘娘辭去若是將病氣過給了娘娘,娘娘萬金之軀有恙,奴婢們就是萬死之罪了。”

心中疑惑更甚,目光炯炯的望向水杏,不由得漸漸齊眉,言語間已有了幾分疑惑。“英哥兒到底如何了?水杏,你從前從來不與本宮說謊。”

不輕不重的一句,卻直直的杵向了水杏的心窩,到底是年幼不經歷練,為易水這麽一嚇,水杏一局抖如篩糠,眼中更是滾滾的落下淚來。“娘娘,奴婢不曾說謊,英哥兒她當真是病了。”

易水情知她必有難言之隱,遂開口道,“英哥兒染病與你無關,你只照實情回話就是了。”

水杏只是哭,聽得易水這一句,眼中的恐懼才微微散去。“奴婢,奴婢不敢說謊。乳娘抱了五殿下回來,英哥兒見一時無人,便在身邊照應,誰知一個不小心,將乳娘的湯羹灑在了殿下的床鋪上。多虧乳娘眼疾手快,抱走了五殿下,只是英哥兒因著莽撞險些惹了大禍,被外頭的公公打了板子,此時在偏殿裏養著呢。”

言及至此,易水已然急了,推開水杏,徑自往內殿裏走,乳娘正跪在床頭看著珩兒熟睡,見易水風風火火的進來,已然轉身向著易水叩拜下去。

顧不得乳娘行了大禮,只是奔向珩兒,左右仔細查看,確保無一份差池,才放下心來。珩兒熟睡,易水靠坐在榻邊,靜靜的守望者他甜美的睡顏。見錦如拉了乳娘往偏殿裏去,一時也不予追問。聽珩兒的呼吸平均而安穩,心下幾分安然。

方才喧囂之間不曾辯得真偽,此時安靜下來,只覺得水杏今日反常。縱然英哥兒年輕沈不住氣,可是事關皇嗣龍裔,英哥兒向來不敢疏忽。

英哥兒今日陡然錯了差事,便有幾分可疑,過了一刻鐘,見錦如走了回來,屈膝做了一禮,才道,“奴婢細細問過乳娘,英哥兒端著乳娘要用的湯羹,不知是誰撞了她一下,那湯羹在灑了滿床,險些傷了皇子。”

誰撞了一下?易水的神色一凜,是誰,手裏的銀簪子停在半空裏,心裏的念頭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手裏的簪子落到案上,滴溜溜的落到地上摔了兩截。

“錦如,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見錦如一語不發的拾起地上的摔做幾段的碎簪子,眉目間滿是悲憫的神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水杏姑娘當日在永巷裏都未能變節,倒不放在這太平鄉裏,反而馬失前蹄了。”

“說到底,終究是一個妒字,”輕輕的嘆了一聲,見錦如一面起身,將那碎簪子用帕子包住,一壁道,“杏姑娘是忠心,可這世間的事,過猶不及。所幸五殿下與英哥兒平安無事。”

夜已漸深,風吹起後庭院裏的枯枝落葉,懷中依舊是抱著玉兒,輕輕的拍打著,應和著夜風,唱一曲悠然的歌,纖弱的呼吸聲在歌聲中漸漸平穩,更漏嘀嗒一聲,燭火瑩瑩,一夜如斯,靜謐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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