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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為春憔悴留花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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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的神色頗為神往,微微的繾綣了一絲笑意,“香掩芙蓉帳,燭輝錦繡幃,紅燭添香,帳撒芬芳。”回頭目光裏有動容的痕跡,“煜郎不甚向往麽?”

宸煜微微的一笑,伸手執住易水的一綹青絲,青絲烏黑如墨,燭光下光澤纏繞於指間。易水牽了宸煜一綹發絲,與絲發相系,低眉淺笑,“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發。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

宸煜亦是極歡欣的樣子,伸手撫上易水面頰,燭光裏,輕吻落入香腮,“朕與夙卿永不如子夜淒切。”

宸煜溫柔而動情的氣息湧動在鬢邊耳畔,易水伸出雙臂攬住宸煜的頸項,芙蓉帳暖,這一刻恍若一如往昔,不曾有半分的間隙隔閡。

“夜夜不成寐,擁被啼終夕。郎不信儂時,但看枕上跡。何時得成匹,離恨不覆牽。金針刺菡萏,夜夜得見蓮。相逢逐涼候,黃花忽覆香。顰眉臘月露,愁殺未成霜。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剪之特寄郎,聊當攜手行。寄語閨中娘,顏色不常好。含笑對棘實,歡娛須是棗。良會終有時,勸郎莫得怒。姜蘗畏春蠶,要綿須辛苦。”

微不可聞的一嘆,人人皆道子夜歌開卷濃情繾綣,兩心相系。又有誰曾記得,那繾綣溫情之後,乍暖初寒,半夜涼初透的心酸悲涼。心心念念將子夜一首和著宸煜漸漸沈靜的呼吸,在心中吟唱,“金盆盥素手,焚香誦普門。來生何所願,與郎為一身。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贈郎。避人藏袖裏,濕卻素羅裳。”

即便是兩心相系,兩情相依,終究亦難逃焚香誦經,祈求天長日久的感傷。悄悄的翻轉了身子,這樣兩心相離仿若才是與宸煜最真實的形態。

本就兩心相離,沈香細細,易水細細的嗅著那沈香的氣息,幾乎可以瞥見香鼎之上,裊裊欲謝的殘煙,紛紛被晚風驅散開去。這樣靜好的情境,便是心底湧動的些許不安,都被一一掩去,或者即便宸煜心知為人所算計,此一刻,亦是心甘情願的吧。

次日往太後處請安,因著早些年的變故,因著腹中的龍裔,許久不見太後。卻總是難以忘卻,壽康殿裏太後因自己無可孕育子嗣的那一番折挫。手下意識的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唇邊不由得掛起一絲微笑,縱然子嗣不保,此身此刻於太後而言,只怕也是刺心的眼中釘刺吧。

錦如替自己選了櫻紫色的對襟織錦長裳,既不鮮艷又不老氣的顏色。四角裏墜墜的明珠剛好壓住了輕巧的裙角,琳瑯開一片珠光。發間最尋常的高椎髻,只配了銀鎏金點翠步搖,行走間汵汵作響。

這樣簡素而不失體面的裝束,即便是太後恐怕也挑不出半分的不是。翟鳳輦車行動起來的一瞬,易水的心沒來由的猛然跳了一跳,伸手撫住胸口,漸漸平息下心神。闔上眼,壽康殿的蘇合香氣,似乎已然提早的飄到易水的神思裏,極力的撫平著此刻因忐忑而掙掙於心的不安。

闔宮的覲見,因為少了皇後的鳳輦朱蓋,壽康殿門前的車馬零落幾乎是一瞬間便呈現而來。宸煜自來與太後不甚厚密,即便這是闔宮據知的宮廷秘事,不得口舌相傳,然而於大明宮停駐得久了,一花一樹亦會留意幾分,時刻趨奉著皇帝的心意的眾位嬪妃,怎會連這一星半點的秘聞杳然不知?

輕輕的一笑,自慕容氏倒臺,太後再不待見廢後,此時見了門前冷落,恐怕也會念及她幾分的好吧。搭著錦如的手,一步步沿著白玉石階拾級而上,半掩的殿門,昭示著此刻太後垂老臥病的淒涼。

一步跨入正殿,宮人皆垂手侍立在四角,沒有蘇合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易水不由得一楞,加深了呼吸,大殿裏唯有隱約的藥氣浮動,唇邊綻開一抹冷笑,再可以掩飾,坊間傳說太後鳳體抱恙的傳聞亦因著這刻意掩飾的藥氣,落實了幾分。

“臣妾延英殿易氏叩見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屈膝慢慢的跪下身去,當著眾位嬪妃的面兒,給足了太後的體面。一路從大殿走來,背逆著壽康殿的光,恍惚裏見得太後此時半靠在如意鳳榻上,墨綠色的短襦上不經意的揉搓出幾絲皺褶,原本雍然貴氣的面容也因著久病,頗顯得蒼老幾分。

“難得你身懷有孕還想著來見哀家一面,起來吧。”

再度叩首謝過,太後的手一比,身旁的姑姑已然走上前來,與錦如一道扶了易水起身。深深的沈了一口氣,慢慢擡眼,因著闔宮的覲見太後今日明顯是刻意的妝飾過的,縱然不施粉黛,斑白零落的發間由花鈿仔細的束住,額頭上那熠熠生輝的明珠,卻更加昭顯了太後沈衰不堪的病中容顏。

“太後乃宮中女子至尊,母儀垂範天下。臣妾縱然孕育龍嗣,亦不敢褻瀆太後懿尊,於此日不恭謹於太後。”

半垂著頭,細細的將這一番話道盡,太後的面上已然浮起一絲喜色。久久臥病,太後恐怕無時無刻不擔憂著自己在靖乾後宮的地位朝不保夕,新後落定,壽康殿便會即刻被架空在大明宮中,無人問津。

太後不言,卻已有身旁的女官女史取了物件兒賞賜於易水,太後見錦如替易水接了賞賜,不曾顧及在座嬪妃的艷羨與嫉妒,開口道,“方才所言,很當得起皇帝賜予你的賢德二字。”

停頓了一晌,易水悄然見得是身旁的女官替太後端了辰時當用的藥來,易水站得離鳳榻極近,可以清楚的嗅得那藥汁的苦澀和酸脹氣息。

目光最後落定在女官手中的銀碗上,心下裏不由得一震,連太後,這後宮裏尊貴僅次於棲鳳殿正主的女人,也有這樣的擔心,恐怕那噬心的毒,吞噬了本就殘缺不堪的生命。

易水靜靜的將目光落在如意榻上,盤旋而上的龍鳳雙舞,在太後懨懨的病氣裏,也失卻了本自的榮耀與輝煌。陡然看來,十足是對太後此時病體沈屙最大的諷刺。

“賢妃久居宮中,幾番起落波折,仍舊能替皇上繁衍子息。”易水聽得太後的話音裏不自覺的帶了幾分笑意,“此方為後妃賢德之道,諸位妃嬪當以相形相效。”

靜默的侍立在當地,因太後不曾賜座,只能垂手以最恭謹的形態獨立在下座嬪妃的目光裏。膝下酸軟,心頭恍惚的浮起一抹光影,太後是要在此折殺了腹中的胎兒麽?

“太後所言甚是,賢德妃娘娘於宮中所得遠多於諸位姐妹。皇上賞賜倒在其次,先說這大明宮裏,永巷內外賢德妃娘娘竟無一不曾遺漏,實在是令臣妾等敬佩。”

易水心知說這話的人,有意指摘自己當日被貶謪永巷辛者苑為奴,意指自己出身卑微低賤,卻居貴妃之位。目光流轉,自太後的面上劃過,直直的落上如妃驕矜自得的面容。

手握協理之權,如妃今日的妝束頗為明艷而尊貴,櫻紅色的齊胸襦裙四下散開,如同一朵嬌艷的海棠,依依立在壽康殿裏,平白替這蒼白而空虛的殿堂,增添了一抹亮麗的光彩。百花團髻上珠翠琳瑯,映襯著她小小的面龐,由著那精巧的下頜裝點開一片尊衿驕榮的氣魄。

錦如立在易水身畔,聞得如妃所言,只是忖與一笑。朝向如妃緩緩開口道,“奴婢見過如妃娘娘,娘娘金安。”易水轉過身來,方噙起一絲笑意,愨妃已然在如妃身畔開口,緩緩言道,“如妹妹既然敬佩賢德妃娘娘,當以禮數上隆而重之,方顯如妹妹協理後宮,堪為後妃表率。”

也不顧如妃的臉色,愨妃的唇邊延開一抹笑意,“怎的連禮都不見,就這樣大喇喇的說起話來?”

如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由得將目光轉向太後求助。易水微微側身立在當地,縱然腳下虛浮,仍舊強自撐開一片從容笑意。“不礙,如妃慢慢協理後宮諸事,於禮數上一時周全不到,亦是常理。”

太後斜靠在榻上,恍若對方才聽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般,見如妃轉了過來,忽而掩口喘息咳嗽不止,一時宮人忙亂或上前奉藥,或替太後捋順氣息。如妃見太後如此,尷尬的立在當地,臉漲得通紅,易水細細看去,幾乎有一絲淚光自如妃眼中滑落,不由得輕言呼喚,“母後!”

懋妃坐在愨妃身畔,對如妃所言一向置若罔聞,只是此時才輕輕的咦了一聲,開口道,“如妃尚且為正三品妃位,母後乃皇後對太後尊稱,如妃怎麽妄自這樣稱呼起來?”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聽聞如妃自代理後宮權勢,除卻易水懋妃與愨妃,常常折損後宮三品以下嬪妃,每每橫生事端,大有獨占權寵態勢。

另有素來不願與其趨奉迎合的嬪妃,又頗有幾分順者昌而逆者亡的驕橫,自掌權而今,後宮人言紛紛對其多少有許多不滿。此番兩位貴妃加以指摘,下座嬪妃一時有按捺不住的已然搶先開口,“莫非是有心謀逆中宮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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