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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草色煙光殘照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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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棲鳳殿,易水擡頭正對著正午的陽光,擡頭微微遮掩住頭頂的陽光,“這會兒天兒卻是很好!”

長長的裙裾自長階上逶迤而下,淡淡的煙色升騰開一片渺茫的銀輝。易水只覺得此時的腳步格外的輕盈,陽光格外的好,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晦暗。

剛行下最後一階玉梯,那清越的笑聲,裹著燥熱的風遠遠的從身後遠處飄來。“到底是咱們皇上英明,賢德妃娘娘,恐怕要失望了吧。

略略停駐了腳步,低著頭取了帕子擦拭著鼻息間潮濕而稀薄的汗意。刻薄的這樣犀利,在易水的印象裏,後宮之中,除卻如妃,無人能出其右。

“也難怪,皇上再糊塗,也不會將後宮協理這樣重的權力隨便委以他人啊。“

易水已然不想探究誰與如妃一道嚼著舌根兒,只知道這舌根是說與自己聽,也是為了洩一洩心底的私憤。

緩緩的轉身,召喚了轎輦來,側身的剎那,見如妃倨傲的立在棲鳳殿前,離自己不過遙遙的幾步。思忖了一番,反而停了腳步,笑意盈盈,“兩位妹妹好雅興,皇上尚在殿中與皇後娘娘敘話,兩位妹妹可要小心,風大閃了自己個兒的舌頭。“

看著兩人漸漸漲成豬肝色的臉,只付之一笑,側身進了轎輦。也不再看外間,拍一拍窗欄,宮裏的內監依然揚聲,“娘娘起駕!“

方才棲鳳殿裏的情形,易水已然十分欣慰,宸煜的有意加護,未必不是為了易蘭。卻無形中保護了自己的安全,易水的唇邊緩緩釋放開一片輕松的笑意。

延英殿的棱角漸漸明晰在目光裏,隔著紗簾,遠遠的見宮裏掌事的內監迎了上來。“奴才給娘娘請安,回稟娘娘,嬛妃娘娘來了。”

眼光一跳,嬛妃,已然有多久沒見過她了。頗為感懷,命人停了轎子,“是幾時來的?”

掌事小連躬身打了一禮,“來了有一刻鐘了,此時正喝著茶在正殿裏等娘娘呢。”

易水下了轎輦,原本沈穩的腳步不由得漸漸急促,錦如跟在身後,不由得蹙眉提醒,“娘娘小心!”

正殿裏,鮫綃紗影裏,嬛妃靜靜的立在那一處,遠遠望去,有不真切的夢幻。“嬛姐姐。”鼻頭一酸,眼中蓄著淚意。直直的奔向前,無須多語,兩手交握間已然心思洞明。

緊緊的握著嬛妃的手,那手上還有茶杯餘熱的溫度。“姐姐若要行禮,易水此刻便脫簪散發,於昔日碎玉軒前請罪。”

嬛妃也甚是欣喜,看著易水的神色,連連的頷首。“很好,實在很好。終於盼來你翻身的這一日。”

相攜而坐,嬛妃靜靜看了易水許久,才開口。“今日棲鳳殿前,聽得皇後與賢妃演了一出好戲。我便知道,你翻身的日子到了。”

易水的目光裏,有杳然的迷茫,“是啊,皇上出手相援,當真是救了我一命。以我當時日所謂之罪責,即使皇後不出後,太後亦未必輕饒過我。”

嬛妃輕嘆了一聲,緩緩回響在空曠的大殿裏。“你有這一日雖然不全是,可也有一半是因為令妹的緣故。”

這話說的倒是不假,只是宸煜忽然就晉了自己的位分,在外人看來,又實在有幾分蹊蹺。

嬛妃瞥了易水一眼,又緩緩道,“只怕,不能輕易撼動你,那麽令妹蘭妃?”

易水的肩頭猛然的一顫,猛的看向嬛妃。“姐姐知道了什麽?”

嬛妃輕輕的一笑,“令妹與妹妹一奶同胞,妹妹聰明,蘭妃也未必是個愚鈍之人。”

易水的心裏忐忑得如同一只小鹿,緩緩道,“蘭兒聰明不假,可是畢竟年輕,較之於旁人,恐怕少了許多道行。”

嬛妃的笑意愈盛,拍一拍易水的手,“蘭刀道行雖淺,可世間的事,怕就怕在珠聯璧合。”

易水自然明白嬛妃此行,是提點自己要小心。與蘭兒攜手,權寵在握,自是有幾分力量足以抗衡。而後宮之中,未必沒有旁人的珠聯璧合欲以想較高下。

“妹妹不必憂心如焚。”嬛妃低頭品啜著六安茶,碧綠的瓜片在茶杯中沈浮,似漂浮不定的身世。

“皇後娘娘擡舉的雲歌,沒了,暴斃。”

沒了?心中一個驚雷,轉剎的驚愕,“怎麽?”

嬛妃點點頭,緩緩道,“賢妃妹妹以為,皇上倏忽駕臨棲鳳殿,所為何事?”

宮中嬪妃暴斃,皇後身為六宮之主,自然難辭其咎。皇後與皇帝情分並不厚絡,如嬛妃所言。倏忽駕臨皇後寢宮,自然是此事非比尋常。

嬛妃手裏的茶半溫,裊裊的升騰開一片迷霧,嬛妃的臉有不真實的恍惚。“妹妹當日為何打入冷宮,又倏忽離了冷宮。我私心揣度,未必與雲歌無關。”

提及於此,阿金娜瀕死的容顏,又浮現在眼前。嬛妃輕輕的一推易水的手,滿眼的疑惑。“妹妹怎麽了?”

恍惚間被嬛妃喚醒逐漸明晰,一團迷霧陡然被撥開,是柳暗花明還是深淵萬許,易水十足不可揣測。

是蒙田麽,不知嬛妃何時已然去了。易水怔怔坐在窗前,手下的團扇不知何時跌落在腳下,摔碎了扇骨。

雲歌音訊全無,陡然湮沒在大明宮裏,如今的一死告終,就如同在樂曲的高潮,忽然斬斷了琴弦,銀瓶乍破的尖利,生生劃破了易水的神思,絲絲的將往事在眼前撕裂開來,綻放開一朵淒惻美艷的龍爪花來。

鳳鸞恩車的燈火高高的駕在華蓋的四角,遠遠的一輪模糊的光暈,不知溫暖了多少甜蜜的美夢,亦不知擊碎了多少無眠的清愁。絲竹笙管的琴瑟齊鳴,遙遙回蕩在晴朗的夜空裏,碰撞著漫天的星辰,散碎開一天的星光。

上弦月明,星光略顯黯然。易水的雙眸灑落在暗淡的星光裏,深藍色的幕布下,易水直覺得,往昔的一幕一幕,便鋪展開眼前的天際裏。藍色漸深,如同紫光一輪,又滲出絲絲的正紅如血來。

雲歌的猝然離世,並未在宮中激起軒然大波。皇帝似乎刻意的遮掩住這樁醜聞,幾番的請安相見,間歇的得知了幾多消息。雲歌只被宸煜以采女禮制下葬。連哀榮都不施與一分,宸煜不免太過絕情。

嬛妃與愨妃相談之時,話裏話外的惋惜與兔死狐悲的傷感不言而喻。易水只是坐在榻上,細細的剝著一顆葡萄,肩上的絲帛滑落,癱落在榻邊,像一條僵死的蛇。

錦如的腳步輕輕的踏過軟毯,並無一絲蹤跡。易水擡眼看去,錦如手裏托著茶盤一路穩穩走來,忽然便心下安穩。正撞見嬛妃沈穩安然的目光,微微的一笑,“嬛姐姐有何高見?”

嬛妃撲哧一笑,眼風裏便有幾分嗔怪,“你如今是貴妃娘娘,有心擡舉一聲高見,我們又如何當得起指教二字?”

易水亦笑了,這樣的和煦的午後,二三知交閑談其間,其實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春末夏初的大明宮,風雲詭譎變幻,令人握不住一絲安定的氣息。接連著幾日的悶熱,易水深知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道理,這樣悶熱的天氣,恍惚裏是在等待著一場大雨的。

那一場磅礴的大雨,似乎是等待了許久,卷著掩藏許久的風波,終於爆發開來。

據說,這一場風波,起因是雲歌舊日寢宮中的一張字條。

易水立在窗前,看著連綿不盡的大雨,明鏡宮的棱角淹沒在滂沱大雨裏。雲歌宮中一幹宮女內監皆押往掖庭處置,宸煜的旨意便如同這一場大雨,將有關明鏡宮的一切,消弭在初夏的些許悶意裏。

宮裏的冰雕融化成最圓潤的姿態。易蘭的小腹已經明顯的隆起,偶爾會聽易蘭細細的描述著那小生命是如何在腹中悸動,帶給她無盡的歡欣和驚喜。

“是個好動的孩子。”易水的手輕輕的放在她的小腹上,摘下護甲,生怕傷及那幼子半分。易蘭滿足而愉悅的笑容裏,總是繾綣著或深或淺的溫情。

暑氣驟然降臨,易水會時時的掛念著易蘭孕中煩躁,經不起暑熱,吩咐著人在冰盆前打扇,只不許那冰接近易蘭。宮裏人端來的酸梅湯,易水亦是親自試過,才與易蘭飲用。

“姐姐也太過小心了。”易蘭眉間的笑意,卻分明是歡快的。易水一笑,側頭看著易蘭,仿若她此時安和而恬然的笑容,方才是這初夏季節裏最美的一道風景。

“如今你自己也合該小心。”替易蘭擦幹湃在水晶缸裏的新鮮應季果子,托著帕子遞給她。才笑答,“以後也不許貪涼,只用井水湃了果子,取來放一刻再用。”

易蘭咬著唇輕輕的笑,言語低糯而婉轉,“皇上幾日不來蓬萊殿了,如今往棲鳳殿去的日子反而多起來。”

搖一搖頭,縱然情知皇帝頻頻造訪棲鳳殿與雲歌之事息息相關,易水也只是一笑揭過。“如今你懷有龍嗣,便如置身炭火其上,若是來日誕下皇子,更是眾矢之的,即使是於宮中如日中天,可已然是積怨於一身了。好妹妹,皇上不常常來,反而是疼你呢。”

易蘭似懂非懂的點一點頭,易水看著她無辜的神色,那隆起的小腹,照耀著易蘭滿面的璀璨榮光。下意識的一笑,相對而望,易水只願,情境如斯,安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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