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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番外 天地無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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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羅喉究竟向銀血說了什麽。

在他第一次以天都戰將的身份出戰前,準備前往天都安排的居處養傷的銀血,以及不放心所以跟隨同行的幽溟,一起出現在送行的人群之中。

不同於習慣以軟甲做為戰袍的月族,天都的戰甲與領導者一般,沈重而堅硬。

他一身天都的戰甲,背後跟隨著高舉著天都大旗的旗兵,挺直著背脊坐在馬上,緊握著韁繩,目不斜視的控制著胯下的駿馬緩緩穿過人群擁擠的大街,只覺得身上的戰甲,很沈,壓得他連喘息都感到吃力。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兄弟。

銀血雖然住在天都的首都,宅邸與他的居處只距離數條大街,幾次結束戰事凱旋而歸,登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與他勉強稱得上有一點血緣關系的人更是莫不卯足全力的攀親,就只有銀血從來不曾來過。

幽溟來過幾次,但是都被他派人打發了,一如他打發其他上門的人一般,仿彿幽溟與他毫無關系。

所有的訪客他都能拒絕,只有他來到天都數年後,羅喉延請回來,身懷雅狄王武經遺詔,出身成謎的國師楔子,是唯一讓他無法拒絕接見的人。

他的世界很狹小,他親手豎起的高墻阻絕了所有人的靠近,不論是善意或是惡意,他一概不想見。

他為天都立下不少戰功,但是卻不接受任何封賞,也不參與任何一場為了他而設的慶功宴。

「人活在世上,驅使著你生存下去,無論遇到再大的挫折都不放棄的動力,便是欲望。」垂放至地的紫紗令盤坐在後的身影更顯迷離,楔子以羽扇半掩俊容,徹底阻斷了任何人窺探心思的機會,「欲望最普通的展現,就是享受,但是你卻拒絕了一切,然而又不是毫無欲望。你究竟想要什麽?」

「吾只有一個目標,超越他,這是吾活在世上最後的意義。」

楔子聽了,沈默了半晌,幽幽低道:「不管是為了任何原因,莫忽略了你的生命的價值。天生萬物,無論是渺小或是巨大,必有無可取代之處。」

「是他拜託你來當說客?」

楔子輕輕一笑,「不是,這是吾的肺腑之言。吾希望你能對自己好些,莫太過勉強自己。」

黃泉不太自在的背過身,「多事。」

「吾知道你需要的不是吾,這些話也不應該由吾告訴你。」楔子閉上眼,人前一向神采飛揚,自信從容的人,難得流露出黯然之色,「只是吾心繫的傾聽者已不知去向,面對與他有幾分相似的你,讓吾不由得起了管閑事的沖動,只好勞煩你聽吾叨念幾句了。」

雖然楔子甚少提及自身的事,但是從相識後與日漸增的交談裏仍多多少少知道楔子有一個曾經與他訂下生死相許之諾,卻失去音訊的情人。

想開口安慰他在天都裏唯一的朋友,但是一向不擅於用言語表達感情,更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人,黃泉開闔了下薄唇,終究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不太自在的低聲道:「吾出去走走,你自便。」

***

離開城內後,他便催動真氣卯足全力的跑,藉著全神貫註的疾奔甩去心頭的憂悶,疾奔了半個時辰,最後在可以遠眺首都的山頭停下腳步。

將不離身的長槍隨意的插在一旁的雪地上,張開雙臂,放軟身子重重仰倒在雪地上,激起了一地的雪花飛濺,些許撲跌在臉頰上,直透心肺的冷。

睜著眼看著沈闇的天空,腦海中仿彿又浮現昔時他未離家前,與銀血在練武的間歇,仰躺在屋頂上小憩的情景。

『夜麟,幽溟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的心太柔軟,雖然受到眾人的擁戴,卻不足以替月族抵禦外侮。月族的未來,就在你吾兩人的肩上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啐了句,『別將你自己的心願加到吾的身上。還有…別老是像個老頭子一樣說話!』順手抓了把雪丟到銀血的臉上,旋即被兄長毫不客氣的一腳踹下屋頂。

聽到他撞中屋檐滾下的聲響,正坐在檐下念書的幽溟吃了一驚,猛地擡起頭,卻被從天而降的兄長撞得狼狽的撲摔在地。

扶著當了墊子的小弟站起身,他好笑的唿了幽溟的後腦勺一巴掌,『你真是太遲鈍了。』

原本聽到幽溟的低唿擔心的探頭下看的銀血,聞言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明明不過是數年前的事,卻遙遠得像是上一世。

投入羅喉的麾下後,羅喉教了他很多戰場上的應變之道,更極力提高他的武藝,雖然是戰俘,卻非常的信任他,更是待他甚好,簡直比他真正的兄長銀血還照顧他。

眼前浮現羅喉不發一語的聽著他挑釁的話,微側過臉悶笑的模樣,或是深深的凝視著他,以著令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眼神,黃泉頓時心頭一陣煩躁。

他知道羅喉對待他根本不像是對待戰俘的方式,就算是想拉攏降將,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君王如此做。

放任他屢次挑戰自己的權威,放任他在天都的任何一個地方皆可以自由進出,更逐漸將天都近半的兵力轉移至他的手上。

從初時擔任副手,到現在常常是他和羅喉兵分二路,各自率兵出戰,天都上下也從一開始對他的質疑與難以自抑在言行間透露出輕鄙,轉為信服,所有的人似乎都忘了他的出身,忘了他原本是月族的二皇子火狐夜麟,只記得他是天都的戰將黃泉。

當初直闖羅喉的大帳,他原本已做好受盡淩辱與折磨和刁難的心理準備,未料羅喉異常的爽快,除了讓他難以向兄弟啟齒的床第之事外,並不曾有其它的行為,甚至沒有要求他必須像是一個戰俘一般的面對自己。

羅喉對他的寬容,令他原本自我犧牲的豪氣失去了立足之地,相應的是心底的罪惡感日益沈重。

總覺得自己背叛了月族,背叛了兄弟,成了與他看不起的,為了一己的榮辱恬不知恥的捨棄故國,改事異主的降臣。

雖然極力與天都之人劃分界線,不願走進人群之中,但是天都將士對他的信任與崇敬,以及天都人民對他的熱情,卻令他無處可逃。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的深陷,陷進以羅喉為主的天都大網,但是卻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摔下。

他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自我淩虐,以求得自欺的安慰。

在雪地上躺了半晌,原本躁動的情緒略平歇,但是心底的煩悶卻依舊揮之不去。抹去臉頰上雪融後留下的水痕,眨去跌落在長睫上的雪花,黃泉撐坐起身,放空思緒望著不遠處的天都首城。天都的首城很大,是月族的數倍,但是這麽大的一座城市,他卻找不到一個讓他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即使他是如此的疲倦。

「天都的夜色讓你滿意嗎?」

黃泉收斂心神,頭也不回的冷聲回道:「花鳥風月和吾一向扯不上邊,你問錯人了。」

「夜深了,你剛自戰場歸來,怎不早些休息?」

「這句話你應該先問自己。」黃泉站起身,有些煩躁的撥去灑落在髮上的雪花,胡亂爬梳了下被風吹得淩亂的捲髮,「身為主君卻一再缺席臣下的宴會,你不覺得失職嗎?」

「少了吾,宴會才能真的盡興。況且,始終缺席的你,似乎沒有指責吾的立場。」

回過頭,看著走至背後的羅喉,黃泉故意忽略羅喉的話,只是以著一慣的自我防衛的武裝,挑釁的直盯著羅喉的雙眼,薄唇掀起一個帶著輕嘲的弧度,「剛結束長達五天不眠不休的交戰…你還做嗎?」

深深與黃泉對視了半晌,羅喉揚起唇角,「當然。」語罷猛地將黃泉扯進懷,給了他一個不容喘息的熱吻。

***

血液裏未隨著戰事結束熄滅的火焰,再度沸騰。

重重摔在床被之上,黃泉掙紮著剛撐起身,又被再度按下。

已被扯得幾乎無法攀附在身上的衣袍,松垮的披垂在腰上,微遮著黃泉光裸的臀瓣,勾勒出衣衫下渾圓翹挺的曲線。自衣袍下延伸而出的雪白長腿,勻稱得挑不出半點累贅,衣袍的落影遮覆著腿間的谷壑,份外引人遐思。

「黃泉…」

蹙緊眉,忍著異物入體的瞬間帶來的痛,黃泉埋首在被間,用力喘了口氣,旋即緊咬住被沿,十指死握著錦被,配合著身下的律動擺盪著腰身。

即使因為羅喉不想弄傷他,但是卻仍是在情慾高漲時無法自己的失去控制,以著幾乎將趴伏在床的黃泉撞下床,強悍至極的力道撞擊著身下的人。羅喉帶給他的,交歡帶給他的快感,始終夾雜著無法徹底抹除的痛,但是這種磨人的痛楚,卻令黃泉感到異常的亢奮,交歡前躁動不已,不知究竟被誰掏走了什麽,始終懸墜在半空中惴慄的靈魂隨著身上的痛楚逐漸平歇,令他近乎自虐的沈浸其中,甚至不惜挑逗羅喉,引得羅喉更加強硬近乎粗魯的佔有他。

突然被扳過身子,改而仰躺在床上承受著羅喉的索取,頓時失了原本緊咬在口中的錦被,抑不住想呻吟的欲望,卻又不肯臣服在欲望之下,黃泉索性咬牙切齒的咒罵,「該死的…羅喉…混帳…你這個天殺的混蛋!」

已習慣了黃泉在情慾高漲時咬牙切齒的咒罵,羅喉不以為忤的微彎唇角,一把抱起黃泉,將黃泉緊緊壓至胸前,毫無間隙的貼附在身上。

深陷入體的火燙,令黃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來不及適應,羅喉已重重撞上。

用力抓住羅喉的背,低頭抵著羅喉的頸畔,以著生死拼搏的力量豁盡全力的急速擺盪腰身,配合著羅喉強悍的抽送。

身下一波又一波毫不間斷的襲擊,震得他頭昏眼花,過度刺激的交歡帶起的強烈快感已超過了承受的極限,反倒像是一種折磨,唿吸不到氧氣的窒息感包圍著他,令他無法控制的渾身發涼,卻更加的亢奮。

「該死的…吾一定…一定要殺了你!」近乎尖叫的拔高嗓音嘶吼,黃泉用盡全力絞緊羅喉,繃緊身子激烈的一顫,徹底宣洩體內的熱流,眼前一片短暫的黑暗,旋即無力的癱倒。

抱著軟倒在懷中喘息不止的黃泉,羅喉往後倚靠著床柱,微掩眸,一面調整著紊亂的唿吸,一面輕撫著黃泉的背,「還好嗎?」

已喘得說不出話,黃泉閉了閉眼,索性懶得開口了,只是埋首在羅喉的頸側,兀自喘著氣。

又抱著黃泉在床沿坐了半晌,羅喉才起身喚人端來浴桶。

沐浴完畢,抱起昏昏欲睡的黃泉,替黃泉打理妥當,將他放至床的內側後,羅喉才動手整理自己的長髮。

閉著眼在床上躺了半晌,雖然疲倦至極卻毫無睡意,一直到床榻一沈,腰上橫了一隻手臂,黃泉側過身,低聲咕噥了句,「很熱。」卻也沒有推開羅喉,

羅喉收緊手臂,將黃泉往懷裏一帶,側過身,緊貼著背對著他的黃泉,「快睡吧。」

黃泉微睜眼,心思覆雜的註視著緊箍在腰上的手臂半晌,「吾還是回去…」

未說完的話,止在羅喉覆住他的雙眼的大掌下。

貼著雙眼的掌心非常的溫暖,穿透入眼的熱度,令他不由自主的一顫,羅喉旋即將他往懷中又按了幾分,直至毫無間隙的緊緊相貼。

渾身僵硬的任羅喉緊抱在懷裏,心中掙紮了半晌,黃泉還是沒有推開羅喉,只是抓下羅喉覆住雙眼的手,微側過臉,將臉埋進羅喉的掌中。

睡意在精神放松之後,瞬間襲上,驅走了糾纏他多日的失眠,直至天亮。

— 中 —

率兵埋伏在挖掘於城外的濠溝,經過長達一個多月幾近不眠不休,隨時出擊的持續消耗戰,總算攻破困守八個月的寒城。

軍隊上下陷入一片狂喜,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半點喜悅,只覺得說不出的煩悶。

回到天都的首都,等著他的是舉城百姓與文武官員夾道相迎的熱情。

這是他受封為天都首席戰將後的第一場勝仗,更讓天都成功吞併第三個鄰國,自此斬斷致力開疆拓土之際遭受後方襲擊的威脅,無論是對天都或是對他而言,皆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但是他卻一點也感染不到喜悅。

回到天都的首都已經三日,因為剛結束一場一場消耗精神體力的戰事,羅喉無意讓他立刻再赴戰場。

難得的空閑,好不容易回到都城,將士們莫不各自返家或是結伴到青樓去尋歡作樂,但是他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投身於戰事之時無暇分神它顧,回到天都後,獨自躺在寬闊的床上,明明是好不容易能夠徹底放松的消息,他也確實疲倦至極,卻總是無法克制的一再睜開眼,看著空盪盪的床畔。

羅喉在一年前他率兵打敗與天都僵持十餘年,位於天都北方的蒼狼族時,將天都第一戰將的封號賜給他,並在封誥的文書外另加一封密旨。

『黃泉,今後,你已無須再屈居於吾的身下。』

那是他到天都以來第一次,戰事結束後,他沒有前往羅喉的寢殿,而羅喉也沒有派人來召喚他。

他與羅喉之間的賭局,他做到了,所以羅喉也遵守約定,不再要他伴寢。

這明明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但是他卻感不到絲毫的喜悅,只覺得渾身不對勁。

躺了大半夜,始終毫無睡意,黃泉煩躁的一把甩開身上的錦被,坐起身,雙手胡亂爬梳糾扯著淩亂的銀髮,沮喪的瞪著床畔的燭火瞧。

回到天都後,失眠像是一場壓制至戰後發作的瘟疫,肆無忌憚的燃燒,這三天他幾乎完全無法入睡,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骨子裏仿彿有一把火焰,在四肢百骸悄然鼓譟,撓動著心口,不分日夜的隱隱發作,騷擾得他坐立難安。

一想到羅喉,骨血裏隱隱發作的火焰便高漲了起來,漫延周身的熾熱的溫度化成一股無聲的嘶喊,反覆的在他的腦海裏唿嘯,一次又一次喚起昔時羅喉緊壓著他,強悍的佔有他的記憶,一想起直貫入體的灼熱,就令他無法自制的戰慄。

他知道這代表什麽,卻不願意承認,更不想面對。

搖頭甩去再度佔據腦海的身影,不想再與令他心神不寧的床相對,黃泉站起身,快步走出房內。

***

在空無一人的長廊間四處漫無目的的亂走,離開自己所住的小院,不意瞥見後花園的亭中,有一個與他同樣不寐的身影。

也發現了他的存在的楔子朝他舉起手中的茶杯,「一起飲一杯?」

「吾不喝茶。」雖然這樣說,但是黃泉還是掀起曳地的紗幔,走進亭中,在楔子的對面坐下。

「剛結束長達八個多月的戰事,卻還在寅夜起身巡視,天都的首昔戰將果然是非比尋常。」

「吾沒有睡意。」知道楔子的口舌一向令人難以招架,黃泉也不與他在言語上多做爭論,索性坦白承認,但是卻也沒有認命接受調侃的打算,不甘示弱的反問道:「天都的國師寅夜起身…又是為了何事?」

「賞雲賞月賞清秋。」雖然黃泉表示不想飲茶,楔子還是執起爐上的茶壺,倒了杯熱茶,推至黃泉的面前,「你呢?也是為了月色夜起?」

「無聊。」一句簡潔有力的話,卻不知究竟是在說此刻在亭中的哪一個人。

自動忽略黃泉語帶雙關的回答,楔子以羽扇半掩俊容,覷著黃泉沒有表情的臉,微勾唇角,「不去找武君嗎?」

黃泉聽得像是猛地被燒紅了的針紮一記似的,反射性的脫口道:「吾不是侍寢的人!」

忍住大笑出聲的沖動,楔子將羽扇往面前又貼近了幾分,「吾只是想說…討論戰況不失為打發無聊的一個好方法。」

黃泉瞬間臉頰一燙,「吾沒事不想見到他。」

「哦。」楔子將扇子往下挪了幾分,露出精明似狐的雙眼,在夜色裏熠熠生輝,「討論戰事不算是有事嗎?」

「………」

朝一時語塞的黃泉微微一笑,楔子放下手上的羽扇,端起桌上的茶杯,以指腹輕摩挲著溫熱的杯身,低垂著眼眸輕道:「如此清寂的夜…少了作伴的人,未免太孤單了。」

「吾不需要他作伴!」

楔子輕啜了口熱茶,給了黃泉一個無辜的眼神,「吾只是觸景生情,一時心有所感而已。」

再度語塞的黃泉只得氣勢不足的給了楔子一記故作兇狠的瞪眼,一口飲盡杯中的茶。

「身不由己的事已太多,何必連自己也為難自己?」

黃泉僵直背脊,沈默了片刻,才不太情願的低道:「吾只是習慣,一時…無法適應而已。」

「只是習慣?」

「當然。」回答得迅速而斬釘截鐵,卻更透露出心虛。

「原來如此。」

黃泉瞪了眼擺明在敷衍他的楔子,「吾回房了。」語罷重重放下手上的茶杯,剛走出亭中,卻聽得楔子聲音順著夜風傳入耳畔。

「黃泉,拘束著你的步伐,讓你陷在痛苦之中的,不是羅喉,也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放過你自己吧!」

黃泉停下腳步,沒有回過頭,兀自盯著暗沈沈的夜空,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吾也想走,但是已無路可走。」

目送黃泉步伐沈重的離開,楔子思忖了片刻,喚來侍衛,迅速擬了封書信,「務必將此信交至武君的手上,並轉告吾的話給武君。他能否達成心願,但看此舉,不可猶疑。」

「是。」

***

雖然幾乎一夜無眠,在天色近亮前才好不容易短暫入夢,黃泉仍是在天亮不久後,旋即前往皇城裏用來接見戰俘的廣場。

過去羅喉接見戰俘的場面,他一向毫無興趣,因為那總是讓他想起自己,想起兵敗之際,被五花大綁的押上囚車的情景。

但是自從一年前羅喉不再召喚他伴寢後,對於羅喉接見戰俘之事,他莫名的開始在意了起來。

想起一年前坐在階下,看著羅喉一一審視跪在廣場上的戰俘的情景,以及跪在階下的戰俘,仰望著坐在階上的羅喉時,帶著敬畏與難以自抑的仰慕的眼神,揮之不去的煩悶瞬間重重壓上心頭。

此次戰役中被他擄回的蒼狼族五皇子,冷吹血第一眼看到時,便吃了一驚,不只是冷吹血,就是他自己亦微微一驚。

同樣倔強高傲的眼神,纖秀清俊的五官,雖然五官並不相同,但是同樣尖削小巧的臉型,相仿的神情卻令人恍然有種如見昔年的他的錯覺。

一想到羅喉亦將用曾經審視他的眼神看著那名青年,他便覺得一陣不痛快。

同樣都只是例行的接見,是很普通尋常的事。

即使是他,也只是例行的接見,沒有什麽不同。

用力咬了下唇,抑住一瞬間的心痛,不想讓自己再胡思亂想,黃泉加快腳步以著最快的速度走向廣場,遠遠,已見到蒼狼族的皇族排成數列,正跪在廣場之上。

羅喉坐在宮門前的椅上,俯瞰著身負重枷,神情冷峻的審視著跪在階前的人群,聽著冷吹血扯著嗓子逆著風朗誦著投降的條件。

一列又一列的人上前,匍匐在階下,用帶著恐懼而顫抖的語氣,反覆誦著「武君威武」等表示投誠的讚美。

一直到據說讓人想起昔年的他的蒼狼族小皇子,出現在階下。

跪在他的身畔的人都神色惶恐的匍匐於地,只有他兀自挺直著背脊,瞪著一雙飛揚的眉眼,明顯看得出疲倦,卻不減銳氣的臉,寫著不容錯辨的倔強。

在羅喉的視線掃過跪在階下的眾人,停駐在被兄長按倒在地,又掙紮著撐起身青年身上,並擡手制止青年的兄長再度動手之時,冷吹血微側過臉,看了黃泉一眼。

臉上一陣瞬間爆開的熱辣刺痛,無心去釐清冷吹血的註視裏究竟含有什麽意味,黃泉只覺得四周瞬間冷了下來,清晨的風聲,在耳畔放大的迴響,他清楚的聽到自己的骨節瑟瑟相撞的聲音。

顧不得可能引起的騷動,他以著幾乎如同逃命般的速度,沖出了皇宮。

***

回到自己的居處,揮退了見他匆匆而回,上前想表示關心的家僕,將自己獨自關在書房裏。

他需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否則他無法保證自己…不會殺人。

意識到難以壓抑的憤怒,以及這種幾乎要燒穿肌骨而出的憤怒背後的意義,令他微微一怔,旋即自嘲的扯了下薄唇。用力抹了把臉,想藉此抹去腦海中瞬間躍入的可笑念頭,卻揮不去盤旋腦海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浮現方才廣場上的情景。

徒勞的與腦海中不斷浮現的情景拉拔了半晌,焦躁的情緒像是悶在心底燒得正旺的一把火,威脅著瀕臨爆炸的極限。

拿起桌上的陶壺替自己倒了杯水,卻沖淡不了喉頭的苦澀,一杯又一杯的連喝了數杯,心底的煩躁絲毫無減,黃泉惱怒的將手中的杯子重重砸向不遠處的柱子,破裂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書房裏突兀的響起,像是猛然撥動了心底的某根弦。

悶在心底焚燒的火焰,嘶吼著想竄出,逼得人幾要瘋狂。

重重的捶了桌面一記,震得桌上的壺杯全騰了空,又狼狽的摔回桌上。

瞪著眼盯著歪跌在桌上的壺杯,越想越惱恨,像是入眼的所有景物都和他有仇似的,黃泉猛地一把掀了桌子,重重砸向不遠處的墻,沈重的檀木桌子將墻面砸出了一個窟窿,轟的摔跌在墻下,破裂的壺杯散了一地。

重物落地的聲響以及碎裂的聲音,驚動了家僕,長廊上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書房的門被匆匆叩響。

「將軍!發生何事?」

不理會敲門聲與叫喚,沖出的怒氣無法攔阻,砸了桌子後,黃泉又抄起放在窗下的涼榻一把砸出窗,然後是石制的高腳燈臺、椅子、屏風…將視線所及,能丟的物品全抄起,洩憤的重重丟出,直至再也沒有任何可以丟的物品,黃泉才頹喪的背貼著墻滑坐至地,木然望著一室的狼籍。

書房的門一次又一次被重重叩響,門外的叫喚聲越來越多,滿溢著不知所措的憂心。明明嘈雜的聲音距離得如此的近,不過咫尺,但是他卻覺得非常的遙遠,縹緲得難以辨識,像是只是幻覺。

讓月族的皇族回到故國,不用再屈居在羅喉的身下…明明所有想要的,這些年激勵著他不斷地努力的目標,他都達成了,他曾經一度失去的尊嚴,也都討回來了,如今在天都,甚至是並立的七大強國,誰不知曉天都首席戰將黃泉的名號。名震天下,甚至不必向君王屈膝,天都的百萬大軍,有一半都掌握在他的手上,他擁有無數人羨慕的一切,但是他卻覺得什麽都沒有。

無法控制的被失眠纏附,一次又一次在午夜短暫的睡夢驚醒時,獨自瞪著眼看著昏暗的頭頂,像是看著不知通往何處的前程,抑不住滲透心肺的茫然。

幽溟離開天都前,曾經來找他,和已數年不曾主動找他說過半句話的銀血一同前來。

他依然沒有見他們,只是站在通往長廊的門後,聽著管家依照他的交代,以根本不成理由的原因拒絕接見。

在幽溟找了各種話試圖說服管家讓他接見他們,卻始終徒勞時,一直沈默不語的銀血突然開口:「請你轉告他…無論發生何事,我們永遠是兄弟,月族也永遠是他的家,誰都無法抹煞。若他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請他好好保重。」

大哥早已原諒他不珍惜自己的行為,希望能夠帶他一同返家,但是他卻無法回去了。

他已不再是昔年那個無所畏懼,不知天高地厚,只想著四處闖蕩的月族二皇子。

他知道他的兄弟都已知曉他與羅喉有不能啟齒的關系之事,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更不知該如何解釋。

無論是責備也好,是心疼也好,他都無法忍受。

即使他的家還在,但是他卻已失去了回家的路。

在他甘心淪為羅喉的玩物之時,他就已做不回火狐夜麟了,只剩下孤寂的無間,一如他的名,是他唯一的陪伴。

明知眼前是一場焚身的大火,但是他卻還是踏上了通往烈焰的道路,不僅賠上了尊嚴,更愚昧的連不該動搖的心一同獻上,一如飛蛾撲火,深深陷在無日無夜燒灼的火海之中。

對羅喉而言,與他的關系,也許只是一個心血來潮的游戲,游戲結束了,與他依然是兩條毫無交集的平行線;但是對他而言,即使不想承認,羅喉卻在不知不覺間,已成了他的唯一。

門外嘈雜的人聲在黃泉兀自出神之際,悄然止息。

「黃泉。」

不知是誰將雖然另有懸掛著寒光一舍牌匾的小門的國師府,其實與將軍府共用後花園,根本算是同住在一個大宅裏的楔子請來。

雖然此刻並不想面對任何人,但是黃泉還是打破沈默。

「吾無事,只是想暫時獨處。」

「吾明白你不想被打擾,但是這件事…若是你不親自處理,吾實在不知該如何替你做決定。」

發生何事?

略蹙了下眉,上前打開房門,原本聚集在廊上的僕人已全被楔子遣退,只剩下一臉說不出的詭譎的楔子。

「出了什麽事?」

楔子微動了動眉,以羽扇半掩俊容,「你自己到大廳去看吧。」

***

走進大廳,意外的見到稍早在廣場上見到的蒼狼族皇族眾人全在大廳之中,每個人皆低垂著頸項,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腳上也戴著沈重的腳鐐,冷吹血正板著臉站在一旁。

不等黃泉開口詢問,冷吹血在不斷地想掙開束縛的蒼狼族五皇子的背上重重推了一把,令青年狼狽的撲摔至黃泉的腳畔。

知道青年並不會希望任何人扶自己,黃泉原本還想強板著臉袖手旁觀,但是見青年因為手腳皆被束縛,趴在地上掙紮了半晌仍是起不了身,蹲下身一把揪著青年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卻意外的見到青年俊秀的臉上,用朱砂寫著醒目的兩個大字。

黃泉。

這是什麽意思?

錯愕的盯著青年臉上的字,黃泉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猛地站起身,走至低垂著頸項的人群面前,低叱道:「擡起臉!」

人群不太情願的仰起臉,但見一張張臉上,都被人用朱砂寫上了「黃泉」兩字。

黃泉猛地轉過頭,怒聲質問一旁的冷吹血,「這是什麽意思?」

冷吹血一臉不情願的悶悶道:「是武君的意思。」

「你說羅喉要你們在每一個戰俘的臉上寫上吾的名字?」

「是。」

黃泉氣得臉色刷白的怒聲大叱:「滾!」

跟著黃泉一同到了大廳,原本還想繼續旁觀的楔子連忙喊道:「黃泉!」

伸手攔下氣極的扭頭就想走的黃泉,楔子轉頭對冷吹血說:「武君沒有其它要你傳達的話嗎?」

冷吹血一臉為難的遲疑了下,才語氣平板的說:「武君說…今後所有的戰俘,都交給黃泉處理,他一概不過問。黃泉的決定…就是武君的意思。黃泉…是他最後一個俘虜。」

仿彿可以聽見臉頰著火的聲音,黃泉愕然瞪大眼,盯著渾身不對勁的冷吹血,「…你說什麽?」

楔子輕搖羽扇,微笑道:「不只這些話吧?」

冷吹血緊閉著嘴,大有寧願一死也不想說的架勢。

黃泉瞪了冷吹血片刻,旋即扭過頭瞪著楔子,怒聲道:「這是你的主意?」

無視於黃泉殺人的瞪視,楔子笑得氣定神閑的坦然回道:「是。」

「你…」

不等黃泉往下說,楔子匆匆打斷,「請容吾解釋。」揮了揮手上的羽扇,示意管家將滿屋裏的戰俘帶去安置

待戰俘全部離開後,楔子才再度說:「吾只向武君提出將戰俘交給你處置的要求。在戰俘的臉上寫你的名字,是吾交代虛蟜做的,不是武君。」

仍留在大廳裏的冷吹血點了點頭,「那些字是虛蟜寫的,武君看到時也很訝異。」

「為什麽這樣做?」

楔子微微一笑,「吾只是關心武君,希望他莫再壓抑自己,不妨再找一個黃泉。」

瞪著楔子氣定神閑的笑臉,明知眼前是一個挖好了等著他的陷阱,但是他卻無法冷靜。

微側過臉,黃泉以著冷硬的聲音不自在的吐了句,「與吾何關?」

加深唇畔的笑意,楔子輕搖羽扇,「吾要武君莫再為難自己。若只是床榻冷清,就從戰俘裏找一個人取代你曾經的位置;反之,如果他不要其他的黃泉,就將戰俘交給你處理。他沒有反對虛蟜在戰俘的臉上寫你的名字,又將人送至此,看來他已做下了決定。」

不受控制的心跳失控,卻拒絕去想拐彎抹角的話裏昭然若揭的真正意思。

黃泉緊抿著唇,半晌一語不發。

雖然明白黃泉心裏的掙紮,楔子卻故意裝作不知的催促道:「黃泉,冷吹血還在等你的答案,武君也在等他回去覆命。」

「吾…」無法控制的燒紅了耳根,黃泉別過臉,難掩狼狽的叫道:「他要誰去暖床,與吾何關!」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楔子移開遮住臉的羽扇,只露出一雙閃爍的精光的眼眸,「你拒絕了武君?」

黃泉臉一燙,沒有接話,楔子以羽扇拍了拍冷吹血的肩頭,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說:「吾盡力了,但是一廂情願是不能勉強的,你快將蒼狼族的皇族帶回皇宮,讓武君另找他人作伴吧!」

搭在肩上的手,雖然是看似毫無威脅的隨意擱置,卻令冷吹血出了一腦門的冷汗,不敢有異議的配合道:「是!」語罷步伐一旋,作勢往外走。

「冷吹血!」

楔子拿眼看了看黃泉,「大將軍還有什麽交待,一次說清楚吧,不要為難辦事的人。」

黃泉漲紅了臉,別扭的說:「蒼狼族是不是真心投降,還有待觀察,不要一時色慾薰心昏了頭,給敵人下手的機會。」

「大將軍果然一心向著天都,如此替武君設想,真是使人感動。」楔子說著還摸了摸心口,嘆了口氣,「冷吹血,你快將黃泉的話帶去給武君。就說黃泉擔心他,不會讓他人陪伴他的枕畔。」

相識已數年,也不是沒有領教過楔子能將黑說白,顛倒是非的口舌工夫,但是從來沒有一次像眼下如此令他難以招架。

黃泉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瞪著楔子,還想不出要說什麽,但見冷吹血匆匆答了聲「是」,忙不疊的以著媲美逃命的速度飛奔而去,頓時不知所措。

在一旁看著一向沒有太多表情的黃泉,難得瞬息萬變的臉色,看了半晌,充份滿足了娛樂效果後,楔子才涼涼的開口提醒道:「武君應該快來了。你不去準備一下嗎?」

準備?準備什麽?

跟不上楔子飛躍的思路,黃泉難得一臉茫然,楔子見狀,立刻發揮身為同袍的熱心,「需要吾替你喚人準備沐浴用品嗎?」

噌的燒紅了雙頰,黃泉幾乎是無法控制的跳腳叫道:「誰…誰說吾要沐浴!」語罷顧不得是否日後會被楔子做為一輩子的笑柄,匆匆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

輕搖了搖手上的羽扇,楔子一臉無奈的笑嘆了口氣,「為何吾總是與心口不一的人特別有緣?」

轉過身往長廊而走,不意瞥見延伸至檐下,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的粉櫻。

楔子停下腳步,隱去了唇畔的笑,盯著櫻花看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擡手握住櫻枝,以指腹輕摩挲著軟如羽絨的花瓣,深深註視著開得正盛的櫻花半晌,才黯然松開手,繼續緩緩往前走。

— 下 —

沖出天都的首城,也不知自己究竟想逃離什麽,更不知自己到底想跑到何方,黃泉只是拼盡全力的跑,等到回過神時,赫然發現自己已到了在天都時,常常在此遠眺天都的山頭。

放松精神,張開雙臂摔躺在雖然已入春,猶未徹底重獲新生,遍佈著枯草的草叢。

一番急速的奔跑,令原本混亂的心緒沈靜了不少,閉著雙眼,平復因為全力奔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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